33、燕王 燕王忽然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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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乱连夜策马，踏着凛冽的星光，在次日天光将亮未亮之时，赶到了北平城外的燕王府邸。
王府巍峨，曦光中宛如一头巨兽。时辰太早，连洒扫的仆役都还未见踪影，只有门口两头狰狞的石狮子等着他。
徐乱递上腰牌，经过层层通传，才被引入外书房等候。他滴水未进，静静站在廊上，手挎腰刀，低眉垂目。
旁边小黄门手中的灯笼微微晃动，光晕昏黄一团，勉强照亮脚下尺许方砖。偶有值夜巡逻的卫队擦肩而过，发出窸窣又压抑的响声。
天色大亮，门才打开，一面皮白净的黄门走出来，微微躬身：“王爷有请。”
徐乱微一颔首，谢过黄门，才一步跨进门内。
一股暖意扑面而来，屏风后光线氤氲，隐隐看到一个身影。
外屋四角摆着鎏金炭盆，银霜炭烧得正旺，无声地吐着暖意。
徐乱上前两步，在屏风前单膝跪地，“臣嘉峪关守备徐乱，奉召觐见王爷。”
“怎地如此见外？速速进来回话！”爽朗的笑声响起。
徐乱谢过后又上前两步，绕过屏风，恭敬站在一侧。
燕王朱棣并未着正式的大礼服，只一身玄色暗云纹常服，斜倚在临窗大炕的锦褥上，手里正随意翻着一本书。他年近四旬，身材魁梧，面容刚毅，一双虎目不怒自威，此刻正盯着徐乱，发出爽朗的笑声。
“定之连夜赶路，可辛苦了！”
“军情不敢延误。”徐乱一脸孺慕，垂手肃立。
燕王摆摆手，“跟我客气什么？听人说你遇袭，可有受伤？”
徐乱沉声禀报：“回王爷，帖木儿部近来确实异常活跃。此次袭击，虽是小股游骑，但行动精准，配合默契，不似寻常劫掠。臣查验过尸体和兵器，他们虽做了伪装，但伏击者所用弯刀箭矢制式却与帖木儿部惯用有七八分相似。臣怀疑，他们是得知互市风声，故意制造事端，意图阻挠。”
燕王微微点头，端起茶杯，放在鼻尖绕动。
“秋末以来，小股游骑越境劫掠较往年频密三成以上。臣已增派斥候巡梭，加强边墙哨卡。据探，其本部人马似有向黑风峪北麓缓坡地带集结迹象，动机不明，但不得不防。臣疑心，此番恐怕是帖木儿派出的精锐哨探，意在试探我边防空虚，扰乱互市风声。”
他顿了顿，继续道：“黑风峪外围山林，今冬雪小，并非完全封死。帖木儿很可能已暗中集结了部分力量，藏匿其中。若互市筹备期间再生变故，恐其会趁乱发动更大规模的袭击，届时不仅互市难成，边境亦将不稳。”
燕王手指轻轻敲击着紫檀木桌面，沉吟道：“你的意思是，要先下手为强，打掉帖木儿的爪子？”
“正是。”徐乱抬头，目光虔诚，“必须予以痛击，以扬我大明国威！这样方可使其短期内无力再组织有效进攻。否则，互市即便强行开办，也难保安全。臣请王爷允准，调拨一批精良火器，臣愿亲率精锐，深入黑风峪，剿灭这股顽敌！”
燕王啜了口茶，将盏轻轻搁回炕几，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定之啊，你总是这般心急。我给你起这个字，就是想让你性子别这么急躁。火器乃国之重器，研制岂同儿戏？月白那孩子，痴心匠艺，孤是知道的，但新器是否堪用，尚需反复验证，急不来。”
他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紫檀木炕几边缘敲了敲，“军械调配，更非小事。你的难处，孤都知晓。但饭，总要一口一口吃。”
话点到即止，徐乱心头微沉，面上却露出感激之情：“王爷教训的是，是臣思虑不周了！”
燕王似乎很满意他的态度，神色更缓和了些：“你长久镇守嘉峪关，与北京城的旧友，也生疏了吧？徐冷前些日子觐见，还与孤念叨你，说当年一同被徐大将军捡回营里的兄弟，就属你最能拼杀，也属你跑得最远。
“还有常宁，前几日还问起你，说定之哥哥戍边辛劳，不知几时能回来，让她尽尽地主之谊。”
暖阁内银霜炭噼啪作响，沉闷的香气愈发浓烈。徐乱放缓了呼吸，缓慢回话。
“是臣疏忽了，镇日只想着嘉峪关的军务，臣此次一定备上大礼，请兄弟们恕罪。”
燕王忽然话锋一转：“那袁绅的女儿是怎么回事？”
徐乱心中微冷，不知道燕王在他身边到底还安插了多少人？
“王爷明鉴。袁氏虽获罪，其女却是无辜。且袁小姐明眸善睐，知书达理，安分守己，臣十分喜欢。既已成为军户，便归我管辖，娶来当妻子，想来徐大将军也会为臣高兴。”
燕王大笑了起来，笑声在暖阁里回荡：“倒确实是桩不错的姻缘。她这出身虽有些尴尬，却也无妨。袁绅么，确实是可惜了，他也是一心为我大明啊……”
这话却牵涉到新君执政，徐乱不好接话了。
燕王又点了点炕几，“良才前阵子跑了一趟袁家旧宅，空手而回，却跟侧妃那边嘀咕了些不着调的话，什么风物图之类，俱都是捕风捉影，徒惹纷扰。你既与袁氏已成夫妻，这些无稽之谈，更不必放在心上。良才此人，心思活络了些，办事还是得力的，又太过尽心，你莫要与他一般见识。”
徐乱心中雪亮。孙良才此番去金陵，想来已经在燕王这里过了明路，其中必定也少不了侧妃的枕边风。
他当即抱拳，提高了声音：“王爷明鉴！孙大人若怀疑臣私藏什么，尽可来搜！袁家就算有那东西，还能留到现在？如今只剩几个妇孺，能翻出什么浪来？臣娶她，也不过是看她漂亮！孙大人这般私下行事，岂不是寒了边疆将士的心？”
燕王挥了挥手，又忍不住拍了拍徐乱的肩膀，好笑道：“你看看你，这脾气，还是当年那个愣头青！孤说了，不必介意。至于良才嘛，孤已打发他去南边办别的差事了，短时间内，没什么乱子能送到你案前。”
燕王身体微微后靠，目光投向窗外渐亮的天色：“定之，你在嘉峪关几年了？”
“回王爷，整七年。”
“七年了啊——不容易。当年跟你一同在岳父帐下听令的，张猛、李勇，如今一个在辽东，一个在山西，都是独当一面的总兵了。”
燕王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徐乱身上，又露出一丝惆怅：“你们这一批里，就属你杀性最重，功劳也最扎眼。”
他顿了顿又道：“前朝蓝玉的事，你听说过吧？猛将也，国之栋梁。我最近看他的兵法，心里着实叹息。”话音落下，暖阁里一片寂静。
蓝玉案株连甚广，是洪武朝大将功高震主、惨淡收场的典型案例。
徐乱讶然抬头，有些疑惑：“王爷，臣岂能与蓝玉相比？臣是徐大将军救的，是王爷一力提拔才有了今日根基，臣的一切都是王爷所赐，只当忠于王爷，那蓝玉是谁，怎配与臣比一比忠心！”
燕王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的笑意有些疲惫：“你看你，又着急。定之定之，本想着与岳父大人给你起的名字反义相训，如今看来，还是岳父大人更了解你啊！
“过两日大议之后，也不必着急回去，好生歇息几日。北京城的旧友，都去看看。王妃也念叨着你，世子也惦记着你，都去走走。
“还有常宁，前儿还念叨，说你回京也不去王府给她讲边塞故事，小丫头脾气见长。你若得空，不妨去敷衍她片刻。”他挥了挥手，意兴阑珊，“去吧。”
“臣告退。”徐乱躬身，一步步倒退着出了暖阁。
领路的小黄门并未将徐乱直接带出王府，反而走向后殿。
燕王府极大，从前殿到后殿约莫要走一炷香的时间。徐乱左肩隐隐作痛，他忽的思念起给自己包扎伤口的小手来。
天光大亮，廊外几株老梅，枝干虬结，隐隐散发出幽香。
路的尽头是更为精巧的后殿，正是王妃所住的椒房。院中仆妇见了人来，无声敛衽退至一旁。小黄门在正厅外止步，向门内一位身着青缎比甲、面容严肃的嬷嬷低语几句。
那嬷嬷抬眼看了看徐乱，微微颔首：“徐守备稍候，容奴婢通禀王妃。”
不过片刻，那嬷嬷便转身掀帘：“王妃请徐守备进去。”
王妃并未在椒房接见徐乱，而是在卧在东暖阁。
东暖阁暖意依旧，空气里浮动着腊梅香气。左侧的多宝阁上除了几件古玩，更多是书籍和卷轴，墙上悬着一幅劲节墨竹，笔力锋锐。
燕王妃徐仪华正端坐在临窗的暖炕上。
她年岁与燕王相仿，容貌并非绝色，却自有一股端凝大气。眉宇间依稀可见其父徐达大将军的影子，眼神清澈而沉静，又安然温和。她与燕王一样俱不爱繁复宫装，只一身秋香色缠枝莲纹的常服，发髻简单绾起，簪着一支白玉嵌宝的如意簪。
“定之来了。一路辛苦，快过来坐。”
“末将徐乱，参见王妃。”徐乱上前，欲行大礼。
“免了免了，哪儿那么多规矩。”徐王妃虚扶一下，指着炕桌对面的绣墩，“坐下说话。一路疾驰，可用过早膳了？我让小厨房给你备了点清淡的，用过了再说话。”
徐乱心中一暖，依言坐下：“谢王妃关怀，末将不饿。”
“不饿也得吃，到这里就得听我的。”徐王妃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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