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消息 ...
-
县城供销社里弥漫着煤油、香皂和红糖混杂的气味。周小云攥着汗湿的九元三角钱,在人群中艰难挪动。布匹柜台前排起长龙,几个妇女为最后一块“的确良”吵得面红耳赤。
“烟酒柜台在东北角。”元一在意识海中提醒,“根据气味分析,‘凤凰’牌香烟还未售罄。”
周小云踮起脚尖,看见玻璃柜台后方的货架上,红盒的大前门位置空空如也,蓝盒的经济牌和绿盒的羊城也只剩几包。但最上层,一个印着金凤凰的墨绿色烟盒在阳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
“凤凰牌!”她在意识中惊呼。这是上海卷烟厂生产的高档烟,带过滤嘴,村里只有大队书记抽过。上次阿爸来县里开会,带回一个空烟盒,当书签用了半年。
挤到柜台前时,周小云的后背已经汗湿。梳着长辫的售货员正用苍蝇拍赶着试图落在红糖上的苍蝇。
“同志,凤凰牌多少钱?”周小云声音被嘈杂淹没,不得不提高音量又问一遍。
售货员抬眼打量这个扎着麻花辫的姑娘:“六毛五一包,加一张专用烟票。”她指了指墙上手写的“高级烟酒凭特供票购买”的通知。
周小云心跳加速——父亲给的两张工业券里,正好有一张是带红印章的烟酒专用券。她小心翼翼地从内兜掏出准备好的票证:“要一包。”
售货员诧异地挑眉,还是转身取下那包烟。周小云双手接过,墨绿烟盒比她想象的更精致,烫金的凤凰羽毛根根分明。她凑近闻了闻,透过锡纸都能嗅到醇厚的烟草香,比父亲常抽的旱烟高级十倍。小心地塞进贴身口袋,烟盒棱角隔着布料抵在胸口,像揣着个温暖的秘密。
“日用品柜台现在人少。”元一提醒道。周小云侧身挤过几个扛着麻袋的人,来到靠西的玻璃柜台。
比起烟酒区,这里货品更琳琅满目——印着红双喜的搪瓷盆、长城图案的保温杯、各种型号的缝衣针...最下层摆着五把梳子:三把淡黄色的普通木梳标价八角,一把雕花檀木梳要一块五,还有最后一把黑得发亮的牛角梳,标价一块二。
“牛角梳!”周小云眼睛一亮。阿妈那把竹篦子已经断了三根齿,每次梳头都要费好大劲。
“能看看那把黑的吗?”
售货员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子,他取下牛角梳时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文物:“广州来的黑水牛角,最后一把了。”
梳子入手沉甸甸的,边缘打磨得圆润光滑。周小云用拇指抚过梳背上的浮雕——一对喜鹊站在梅枝上,梅花的花蕊竟是用极细的红漆点的。最神奇的是对着光看,梳齿间有天然的黑色云纹,像极了雨后山间的雾气。
“这梳子...”售货员压低声音,“本来要留给我家那口的。”
周小云立刻掏出钱和剩下的工业券:“我买了。”
离开柜台时,梳子用牛皮纸包好揣在另一边口袋。周小云站在供销社门廊下盘算:香烟0.65元,梳子1.2元,还剩下7.45元。水果糖可以买四包(每包0.25元),原计划买的《天文知识问答》也可以不买了,这个世界上没有比元一更权威的天文学家,这样还能剩下6.2元钱,可以给家里买些家用。
她转身走向杂货区,又买了些精盐、煤油、火柴和肥皂,可惜没有糖票买不了白砂糖。
走出供销社时,周小云口袋里只剩下七角八分钱。但手上的东西和装着香烟和梳子的口袋沉甸甸的,像是揣着整个宇宙的重量。感知到着周小云的情绪,元一突然道:“在星际贸易中,最有价值的货币永远是情感。”
周小云嘴角上扬,“其实元一你很多时候都很像人类。”
“因为我可以用模型计算说什么话最合适,”银蓝色光团旋转了几圈,“上一句不是。”
“去门口等阿爸吧,他应该买不了的确良了。”买烟那会儿经过就听到他们在抢最后一块了。
“左侧柜台下面第三格有六尺藏青色的确良,售货员用人民日报盖着。”元一在她意识海中投射出精确的模拟场景——周兴国从怀里取出一个油纸包。
“老张,听说你家小子要考高中?”父亲的声音压得很低,“这是去年县里统考的模拟题。”
售货员的眼睛亮了起来。他左右张望了一下,弯腰从柜台下抽出布料:“大哥,你看这‘瑕疵品’...”
“你父亲买到了。”
元一的光晕里仿佛漂浮着运算符号,“难怪他上个月跟人打听这个柜台的售货员,还让你整理去年县里中考的模拟题,原来是为了这一种供需法则做好准备。”
……
出了供销社大门和阿爸汇合后,两人提着袋子赶往小姑家,上个月说好了这次在她家吃午饭。
小姑家住的是平房,独门独户,还带一个小院子。
“可算来了!”周丽梅系着围裙拉开门,手上还沾着面粉,眉眼弯弯。
小姑丈赵建业也从厨房出来,手上沾着水:“大哥,小云,快进来,”他接过周兴国递过来的麻袋,“好家伙,这么多,真是辛苦大哥大嫂了。”
“检测到目标任务周丽梅瞳孔轻微扩张,嘴角上扬幅度超过日常均值62%——”
“元一,”周小云轻声打断,“这是我的家人。”
蓝色的光晕温柔的收敛:“明白。”
赵建业让周丽梅兄妹姑侄到客厅聊天,自己回厨房做饭。
周丽梅给他们倒了开水,又拿出一盒芝麻糖,往父女俩手里一人塞了一块,“你们快尝尝,前阵子特意让厂里采购的大姐帮我留的,下午回家的时候带回去,也给大嫂拿一些。”
“小姑,立新呢?怎么不在家?”进门没看到小表弟,周小云好奇道。
“跟他爷奶到部队探亲去了,”小姑无奈,“这个皮猴,非赖着他爷奶等到他放假才去。”
“建业最近打听到县一中附小要招两名后勤干事,要求初中以上文化,会基础算账。”
“我们纺织厂今年也要招一批核算员,听厂办的同志透了口风,说要高中文化,会打算盘的优先。”
周兴国眼睛一亮,又暗下来,“你们纺织厂要几个名额?”
“统共就两个。”周丽梅叹了口气,“但…”她凑近些,“我们副厂长的儿子也是今年毕业,最近知青办在动员下乡的事,听说他最近经常往厂办跑。”
赵建业从厨房端了红烧肉出来,周小云起身帮忙拿了碗筷,等饺子和白菜都上桌后几人坐下来。
周丽梅继续说道:“我托人留了报名表,要是小云愿意,今晚就住家里,明天我带她去见劳资科的张科长——我婆婆说他爱人坐月子时喝的是她开的药方。”
赵建业给周兴国碗里续了饺子和红烧肉,左手无意识在桌上点了点,“最近局里在传,风向可能要变,县里突然调走了全部工农兵学员推荐材料…”,他看向周小云,“别放下书本。”
周小云夹菜的筷子一顿,看见阿爸的手指无意识的摩挲着碗。
元一在她意识海里瞬间展开全息投影:无数平行时空的数据流如星河奔涌,最终汇聚成首都某间会议室的画面——钢笔悬在《关于改革招生制度的意见》上方,墨水滴落的瞬间定格在1977年8月4日。
“概率92.3%。”元一的声音罕见的不带波动,“根据在1327个相似时空节点计算,华国将在三个月后恢复高考。”
“小云,”周兴国突然问,“你高中课本……都带回家了吧?”
院外的知了集体噤声。周小云看见元一投影出自己箱底那套《数理化自学丛书》,封面上还留着“封资修毒草”的批注,如今正被历史的手轻轻擦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