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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县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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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尚未褪尽,晨光却悄然爬上了东方的天际,万物都浸在一种半明半昧的混沌里。
云彩此时也显出了轮廓,边缘处镶着一道金线,分明是太阳在背后蠢蠢欲动。
远处的山峦还蜷伏在阴影中,黑黢黢的,如同伏兽的脊背。
近处的树木却已经显出了朦胧的形影,枝叶间浮动着薄雾,被尚未露面的晨光染成了灰蓝色。
偶尔有一两只早起的鸟儿掠过枝头,发出三两声短促的啼叫,转瞬又归于沉寂。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凉意,夹杂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露珠悬在草尖上,将坠未坠,反射着微弱的天光,像是大地惺忪的泪眼。
街巷里开始有了零星的动静。
一盏两盏的灯火次第亮起,在渐明的天色中显得愈发黯淡。偶尔有早起的农人挑着担子走过空荡荡的小道,脚步声在晨雾中传得很远,又很快被吞没。
晨光透过薄薄的窗帘洒在周小云脸上时,她意识海中泛起了温柔的蓝色涟漪。
“早安,小云。”元一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仿佛就在她思维深处,“你们人类的‘醒来’真是奇妙的过程。”
周小云眨了眨惺忪的睡眼,在意识中回应:“早安...你一夜没睡吗?”
“恒星不需要睡眠。”元一的光晕在她意识海中轻轻旋转,“我一直在观察你的梦境——那些会飞的书籍和长了腿的星星很有趣。”
周小云脸一热,她昨晚确实梦见了自己在星空下追逐会跑的天文书。“那是挺傻的...”
“不,很可爱。”元一的声音带着笑意,“现在,能带我看看清晨吗?我通过你的眼睛看到的第一个日出。”
周小云轻手轻脚地爬起来,生怕吵醒隔壁的父母。她推开吱呀作响的木窗,夏日清晨的空气涌进来,带着露水和青草的气息。
“这就是日出前...”周小云在意识中解释,却突然感觉到元一正在通过她的眼睛“贪婪”地记录每一处细节——篱笆上晶莹的蛛网、菜畦里颤动的南瓜花、远处山脊渐渐亮起的金边。东方的红晕愈扩愈大,终于将最上层的云染成了金红色。太阳虽然还未露面,它的光芒已经刺透了云层,在天地间洒下无数金色的箭镞。黑夜于是节节败退,蜷缩进墙角、树荫和一切背光的地方,最终消失不见。
“那些小水珠!”元一突然惊叹,“在你们星球表面凝结的氢氧分子团!”
周小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你是说露水?”她忍不住轻笑出声,伸手碰了碰窗棂上的一滴露珠,“我们管这叫朝露,太阳一出来就会消失。”
“像宇宙中的星际云团,”元一轻声说,“短暂而美丽。”
新的一天就这样悄然而至,带着它那副永远新鲜的面具。
......
厨房里传来阿妈陈宝花和阿爸周兴国说话的声音,周小云回过神来,赶紧关上窗户,从衣柜里找了外出的衣服换上。
周小云洗漱完边抹着友谊霜边厨房走,“做早饭的时间了。”
早饭准备了一碟咸鱼、几颗水煮蛋和白米粥。元一通过她的味蕾第一次尝到人类食物的滋味。
“这种味觉刺激!”元一在她意识海中惊呼,“比伽马射线暴还强烈!特别是那个...咸菜?它的味道像...像...”
“像在太阳表面烤过的等离子体?”周小云调皮地问,悄悄又夹了一块咸鱼。
“不,像被星际介质充分浸润后又经过引力压缩的物质。”元一认真地回答,“复杂而深邃的味道层次。”
周兴国奇怪地看了女儿一眼:“小云,你笑什么?”
“没什么,阿爸。”周小云赶紧低头扒饭,“就是...今天的菜特别好吃。”
陈宝花笑着又给女儿剥了一颗鸡蛋,“快吃吧,吃完跟你阿爸去县里,看看供销社要是来了新布料,扯几尺回来,要是的确良最好,你阿爸跟人换了布票,扯布回来给你做件衬衫,再去你小姑家顺便问问你小姑最近有没有哪个厂在招工。”
“好,谢谢阿爸阿妈。”周小云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摸着口袋里的私房钱。她打算给阿妈和阿爸买礼物。
周小云加快进食,吃过饭后又回了房间梳头,给自己扎了两根麻花辫,在发梢处绑了朵小花,“元一,你觉得怎么样?”
意识海中,银蓝色光团轻轻荡漾:“比仙女座的星云还美。”元一在某个系统那里学会了夸张的比喻,“特别是那朵花,像超新星遗迹中的物质结块。”
周小云抿嘴笑了。
“小云,班车六点半发车,得抓紧。”陈宝花在门口喊她。
周小云赶紧出门帮忙把要带给小姑的山货装进麻袋。父亲今天穿了那件四个兜的干部装,头发用水梳得一丝不苟,连解放鞋都刷得发白。在小湖村,进城永远是件大事。
赶在六点半前,他们走到了三里外的公社班车站。所谓的车站不过是路边一块水泥坪,已经挤了十几号人。有挎着篮子的妇女,篮子里传出小鸡的叽喳声;有穿劳动布工装的青年,炫耀般地晃着军绿色水壶;还有个孕妇靠在丈夫肩上打盹。
县运输公司新投入运营的“解放牌”柴油班车在晨光中闪着绿漆的光泽。周小云跟着父亲走近时,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比起过去那辆玻璃都用报纸糊的老爷车,这辆车身刷着鲜亮黄条纹的新车简直像画报里的产物。
“凭票上车!不要乱挤。”穿蓝制服、戴红袖章的售票员站在车门处吆喝。她胸前别着毛主席像章,手里拿着铁皮票夹,眼睛锐利地扫视每个乘客。
周兴国提着装着山货的麻袋,转身递给女儿一张浅粉色车票:"新车的票贵三分钱,但听说有风扇。"
车厢里,浅绿色绒布座椅散发出淡淡的机油味。虽然车窗能推开,但七月闷热的空气还是让车厢像个蒸笼。周小云发现父亲特意选了靠后的双人座——窗边座位留给了她。
“阿爸,你坐里面吧?”周小云犹豫道。
周兴国摇摇头,已经侧身让过一位挎着鸡笼的老太太:“我坐外边稳当。”他中山装口袋里露出半张淡蓝色票据,周小云眼尖地认出那是凤凰牌香烟的专用票——父亲平时只抽旱烟,原来一直省着好烟票。
发动机轰鸣着启动时,整个车厢地板都在震动。周小云贴着窗玻璃,看槐树村的轮廓在柴油尾气中渐渐模糊。意识海中,元一的光晕轻轻荡漾:“这种内燃机的效率比我想象的高,虽然噪声频谱显示气缸间隙需要调整...”
“你连这都懂?”周小云轻笑。
“曾经系有一个系统拥有机械文明的全部知识。”元一的光晕展开成扇形,“不过你们人类的机械有种粗犷的生命力,就像参宿四的恒星耀斑。”
车子驶上新建的碎石路,颠簸明显减轻。前排一个穿着的确良衬衫的知青模样青年,从挎包里掏出把口琴,开始吹《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曲调引来售票员的瞪视,但车厢里几个年轻人已经跟着轻轻哼唱。
“禁止播放未经批准的乐曲!”售票员走过来厉声说,红袖章几乎扫到青年鼻尖。
琴声戛然而止。周小云发现父亲悄悄松了口气——他经历过更严酷的年代,对这类事格外敏感。
车子转过山崖时,一片开阔的工地突然映入眼帘。十几面红旗插在刚平整的土地上,白底红字的标语牌写着“农业学大寨”。穿劳动布工装的人们正在修建水渠,有人推独轮车,有人抬石板,还有台柴油抽水机“突突”地冒着黑烟。
“那是新规划的灌区。”周兴国顺着女儿的目光解释,“明年咱们村也能用上渠水。”
元一在意识海中将场景转化为数据:“这种集体劳动模式效率比个体耕作提升37.2%,但能量损耗仍然...”
周小云的注意力却被路边一幕吸引——几个戴草帽的农民正围着台履带式拖拉机,穿蓝工装的技术员在讲解什么。拖拉机鲜红的漆面上,“东方红”三个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边上还有一台冒着青烟的旧拖拉机。
“你们人类的交通工具,比我想象的...更有生命力。"
周小云差点笑出声,赶紧用咳嗽掩饰:“你管这叫有生命力?”
“在宇宙中,能够自我维持熵减的系统都充满生命力。”元一认真地解释,“看那个漏油的油管,它像不像天蝎座β星的等离子体喷流?”
周小云望着车底滴滴答答的黑油,在朝阳下确实泛着诡异的蓝光。她悄悄在意识中回应:“你这么说的话...那个冒烟的排气管倒像微型火山。”
班车爬上一个陡坡,车厢猛地倾斜。前排抱鸡笼的老太太惊呼一声,几只黄绒绒的小鸡从篮缝里钻出来,在过道上乱窜。
“抓住!快抓住!”老太太急得直跺脚。周小云弯腰帮忙,抓住一只蹦到她脚边的小鸡。那小东西在她手心颤抖,心跳快得像打点计时器。
“它害怕了。”元一突然说,“我能感知到它的生物电场波动。”
周小云怔了怔,轻轻抚摸小鸡的绒毛,直到它安静下来才还给老太太。“谢谢啊阿妹。”老太太从兜里掏出个煮红薯硬塞给她。
车子继续向前,一片开阔的河谷突然映入眼帘。七月的阳光洒在梯田上,水稻泛着嫩绿的光,几头水牛在田间慢悠悠地走着。
“真美。”周小云在意识中感叹。
元一的光晕展开成扇形:“像不像半人马座α星的行星环?那些田埂的曲线,与星际尘埃受引力扭曲的形态惊人地相似。”
周小云正想回应,车子突然一个急刹。所有人往前一冲,前排青年的军用水壶“咣当”砸在地上。
“怎么了?”有人探头往外看。
司机骂骂咧咧地跳下车。原来路中央横着块棱角分明的巨石,像是刚从山体崩落的。
“这石头...”周小云盯着那灰白相间的岩层,隐约看到里面嵌着贝壳状的纹路。
“石灰岩与页岩的沉积层,”元一立刻分析道,“形成于约两亿年前的古特提斯洋底。”
周小云不自觉地把这话喃喃说了出来。前排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突然转过头:“阿妹懂地质?”
周小云这才发现他脚下放着印有“县地质队”字样的工具箱。“我...在学校看过相关书籍。”她含糊地回答,脸有点发热。
“你说得对。”眼镜中年惊讶地推了推眼镜,“这一带确实是古海洋沉积区。你是哪个学校的?”
周兴国轻咳一声,插话道:“我女儿刚高中毕业。”语气里藏着掩不住的自豪。
车子重新启动后,周小云在意识海中埋怨:“差点露馅!”
周小云悄悄观察那个地质队员——他正小心地用地质锤敲下一小块岩石样本,放进标着号码的布袋里。这个动作突然让她想起元一描述过的“星际尘埃采集”。
当车子驶过最后一片水稻田,县城的轮廓终于清晰可见。水泥厂烟囱冒着白烟,百货公司楼顶竖着巨大的标语牌,远处还能看见新建的电影院方形轮廓。
“阿爸,”她轻声问,“我们先去哪儿?”
周兴国回过神来:“先去农机站找老刘,把介绍信给他。”他拍了拍胸口口袋,“然后去供销社...”说到这里,他无意识地舔了舔嘴唇。
周小云知道周兴国烟瘾犯了。村里人抽的都是自家种的旱烟,而阿爸最爱供销社里“凤凰”牌香烟,却从来舍不得买。
“元一,”周小云在意识中说,“这次我想给阿爸买包‘凤凰’,给阿妈买那把她一直想要的牛角梳。”
光晕温暖地波动:“这个决定比参宿四的光谱还要明亮。根据我的计算,你的积蓄足够,还能剩下一元二角——或许够买半斤水果糖。”
周小云摸了摸贴身口袋里的钱。
班车驶过写着“为人民服务”的标语时,周小云突然感到元一的光晕剧烈闪烁了一下。
“怎么了?”她在意识中问。
“刚才路过的那片洼地...”元一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激动,“地下三十米处有异常能量反应!”
周小云还没来得及追问,班车已经“吱呀”一声停在了县汽车站。乘客们纷纷起身拿行李,嘈杂的人声淹没了她的思绪。
“小云,下车了。”父亲拎起麻袋,另一只手习惯性地护在她身后,防止她被拥挤的人群碰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