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山余温》燃烧海港

7、Fire

　　很快解琅云就知道了那天的劫匪不仅仅是劫匪——

　　假期结束，刚开学的解琅云人逢开学精神不爽。
　　吃过午饭也没有心情闲逛，手捧一杯草莓奶茶，正踢着石子百无聊赖往班级走。通常午休时刻，解琅云不会立刻回教室待着，但最近实在是精神乏味。
　　上楼梯的时候，听到班上的同学正从后方过来，似乎讨论着什么突发事件。乏味的高中生活，总是会因为屁大点事儿就引起大家广泛而激烈的讨论。
　　这场景也见怪不怪了。
　　解琅云正懒懒散散耷拉地脚步，慢悠悠跟着走，并不好奇这次在八卦中心的又是什么神仙，奈何事儿就是直直地撞进她耳朵里。

　　“听说高二普通班有个出名的混子到咱这儿来找高一的年级第一茬来了。”
　　“打架啊？”
　　“嗯！打起来了！”

　　虽然说高中混子的事情不少见，但是由于实验班和普通班的上课时间、模式不同，基本上是不会产生交集的。但产生交集也不是意料之外的事情。有什么好稀奇的。
　　“为什么啊？”
　　“这差距总不能是竞争对手，情敌啊？”
　　后面几个讨论的男生发出咯咯的笑声。

　　“这要是情敌，混子可没有先发优势。看来是后发优势强咯？”一个男生起哄了起来，其他男生不约而同地发生“哦～”的怪声。
　　“你们哪儿跟哪儿呢，我听说，那个混子以前跟高一那年级第一认识，好像是同一个小学的，有大瓜！他们说，那个谁，那年级第一叫江什么来着，是个畸形儿。”

　　江？什么江？年级第一？江忱？解琅云本来没怎么听着后面声音，但随着这些关键词，拼凑出了一个接近正确人物的画像，这事儿越听越显得可疑了起来。
　　“畸形儿？”
　　“什么畸形儿，文盲，那个叫近亲生子。”

　　这位突如其来、沉默寡言的便宜弟弟，一下子使解琅云的心里升起一大团迷雾，夹杂着猎奇、怀疑、及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感。
　　解琅云在那一堆讨论的男生里看见了陆川，她一把把陆川揪出来，问：“你们聊啥呢，这么起劲，给我也听听。”
　　陆川说：“咱年级的那个二缺唐强，听说是到处跟人吹牛逼说他跟咱们高一的年级第一是旧识，那个叫江忱的，哎暑假还跟咱一块儿上过课呢…”
　　江忱？畸形儿？什么乱七八糟的。她好像一下子误入了什么学校野闻小论坛。

　　“江忱？”解琅云震惊。脑子一时间有些乱，听起来还以为陆川是在转述什么不靠谱的假新闻。
　　“我一看你就不记得，就那个，长得很帅很水灵的那个，美得跟小姑娘似的。”

　　嚯，她可太记得了，这人不仅是她暑期竞赛班的同桌，还是她新获得的便宜弟弟。

　　“然后好像是吧，这个唐强又来楼下高一实验班去骚扰人家了，就被江忱揍了。然后唐强就在到处说江忱是他妈和他妈亲哥哥生的畸形儿，说他脑子不正常。”
　　“哎，你说人家这基因，这样还能考年级第一，这脑子怎么长的……”

　　解琅云顾不上周围的讨论声，转身下了楼去高一 7 班。
　　只见那虽然未成年但已经肥头大耳初具猪形的男生，正揪着江忱的衣领子，嘴里不干不净地蹦着脏字，江忱右手反掐着他的脖子，手指骨节发红，眼底充着血丝。

　　“你给我嘴放干净点。"

　　解琅云站在楼梯口，站在围观群众外面，江忱一直以来看起来都是淡漠的，她第一次看见他情绪外露，第一次见他愤怒。

　　“你在家是叫爸还是叫伯伯呀？该不会是叫爷爷吧？”唐强故意大声地说着。
　　江忱抬腿，猛得踢上唐强的鸟，转又踹了他的膝盖。

　　“操。看起来跟个小娘们似的，劲儿这么大。看老子不草死你。”唐强拽着江忱的衣领不松手，凭借着力量优势，他正准备把江忱往走廊尽头的方向带，那里是男卫生间。
　　围观的学生有人去喊老师，但午休时间，一时间没有老师能够迅速赶到现场。而眼前这个叫做唐强的混子，上个月刚因为带小刀“误伤”了老师被通报批评，认识的不认识的都知道他是个不好惹的货。一时没有人上前阻拦。

　　解琅云眼见江忱被他拽得拖动了两步，唐强的拳头正要挥到江忱脸上，她迅速上前，高抬右腿，蓄力，直直地对准了唐强的拳头，猛的一踹。她听到唐强手腕关节咔擦一声。她的腿击中了唐强的手腕，最终落在他的胸口。
　　唐强直踉跄地后退了好几步。他的注意力从江忱身上，转移到眼前这个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不速之客。
　　“你哪位啊？走错地方了吗？”

　　江忱有些惊讶地看着来人，解琅云出现在这里他不惊讶，但她从围观人群中站出来还踹了唐强猛一脚。
　　她本可以融入那些旁观人群中，不掺和进来的。

　　解琅云在旁人的议论和唐强的鸟语中，拼凑出了事情大概的面貌，她一下子联想起前些日子江忱遇到“劫匪”的事儿。恍然。
　　她环顾了一圈，找到教室后面的一个拖把，冲上去就往唐强头上戴。拖把上的粗棉线乌漆麻黑的，一看早上的值班生就没清晰干净，那正好。

　　她手持拖把在唐强的头上脸上碾了好几个来回，唐强一下子眼前一黑，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你这个狗日的拖地的，没看清老子在打架呢？”

　　围观的学生看见唐强脸上沾着黑污渍、水渍，爆发出小范围的笑声。
　　“操，这么臭，你他爹刚拖完厕所啊？哪儿来的值日生，滚开！”
　　江忱被松开衣领后，咳嗽了一声。看见出现在自己前面的人，他一下子怔住——解琅云？她都听见了吗？她怎么在这里？她怎么就冲上来了。
　　解琅云抓着拖把，横在她跟江忱面前：“这是在学校，你想干嘛呀？”
　　“哟，英雄救美人呢。”唐强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你知道这人是个什么垃圾么？一家人生出来的小孽种，也就只有我看得上他。”

　　“谁是小孽种？啊？骂谁呢？”解琅云火气冲上来，举起拖把又往唐强头上一栽，眼瞅着拖把又绞尽屎汁，挤出来了一些落到唐强头上，“他叫江忱，他爹叫江祁，他姐是我解琅云。你知不知道你已经满 16 岁了，嗯，你是文盲你不知道，那我告诉你，造谣行为情节严重的可以判断三年有期徒刑，要不要我送你去监狱赏花啊？”
　　爹你就先暂时改个姓吧。
　　唐强被面前这人的一连串话给整愣住了。

　　“欺负我弟，我送你去见你祖宗。”解琅云刚用拖把在唐强脸上碾了几遭，突然转换攻击点，将拖把底部的木棍直戳唐强的腹部。用力之狠，唐强捂着肚子没忍住叫出声来。
　　“干嘛呢干嘛呢！都在干嘛呢！”教务处的那个头发每天锃亮得跟皮鞋似的老师终于迈着他的小碎步，姗姗来迟。

　　小碎步盯着面前这架势，一个举着拖把呈攻击态势的女生，一个被护在她身后的美貌男生，一个捂着肚子眼神凶狠的大胖子。
　　这是什么？高中生的情感纠葛？
　　“你，”小碎步先是指着一看就不是好东西的大胖子，随后视线转移到手持明显作案工具的解琅云身上，“你，还有你。”他最后指了指解琅云身后的江忱。
　　“你们三个跟我到办公室来，现在。”
　　解琅云看着唐强起身之后，才跟着他后面走动。
　　小碎步挑了挑眉，看着解琅云：“把你手上的拖把放下，想干嘛呀？想去教务处继续打啊？”

　　办公室现在有零星几个老师，批卷子的、睡觉的、打游戏的。在小碎步带着两个学生和一个脏兮兮的学生进来的时候，一齐抬了头。
　　“唐强怎么又是你啊？”那个打游戏的老师一见唐强，乐了。

　　“说说吧，怎么个事儿。”小碎步迈着小碎步坐下来。
　　解琅云决定先发制人：“他欺负我弟。我刚吃完饭回来路上，就听到有人说他在殴打我弟，我上来的时候我弟被他按在地上揍。我没办法，只能顺手拿起旁边的拖把打他了。”
　　听起来很可信。也很符合此时此刻的人物形象特征。
　　“来，除了这位常客唐强，你俩，报一下名字，我把你们的班主任喊过来。”

　　“解琅云，高二 7 班。”
　　小碎步听到解琅云的名字时，眉眼不可见地松弛了一些：“哦，你就是解琅云呀，高二的那位物理竞赛天才就是你？”

　　“江忱，高一 7 班的。”
　　小碎步听到江忱的时候，直接乐了：“现在的好孩子们也喜欢上打架这项运动了啊，我就说李校长不应该取消他们的周末双休，孩子们的精力都无处释放了。”

　　“你俩是姐弟啊？”
　　办公室里的其他老师也纷纷走上来吃瓜。
　　“一个高一的年级第一，一个常年高二的年级第二。这家长真有福气。是我家孩子们，我半夜都得笑醒了。”
　　喂？常年的年级第二这一点就不用说了吧。

　　“但你俩怎么一个姓江，一个姓解啊？哦，一个随妈一个随爸是吧。”
　　最后各班班主任来现场，听三个学生各自角度的解释，由于唐强的态度始终非常恶劣，并且学校走廊的监控回放证据确凿，就是唐强跑上来先对江忱动手的。
　　最终给这事儿定了个性——主要责任人是唐强，挑衅生事，记大过一次，罚回家待1个星期。解琅云和江忱属于正当防卫，但是由于当众殴打同学，影响还是过于恶劣——两人接下来需要扫一个月的楼下小花园。

　　“你，晚上跟我一起回家。”解琅云被班主任领着走时，转身对江忱说了一句。
　　她虽然没有多管闲事的癖好，但是总担心唐强那傻逼晚上又逮着机会去堵江忱。
　　“你……”江忱欲言又止地点了头。
　　解琅云的班主任老李头没有给他们继续对话的机会，揪着解琅云就要走：“快给我回去，我听说你当众拿扫厕所的拖把搁唐强脑袋上刮，还没刮够啊？”

　　高二的放学比高一的晚半个小时。
　　晚间自习时，前排的陆川八卦地转过来：“琅，你的弟弟来了。”
　　“胡说我哪来……”

　　等等，江忱？
　　“哪儿呢？”解琅云低声问陆川。
　　“那。”陆川扬了扬额头，朝着教室外，靠近后门处的走廊。
　　解琅云随着视线望过去，正好与那人对上了视线。

　　外面似乎有轻微的晚风，吹动江忱前额的发，教室内的灯光匀了一些到他身上，照得少年的身影在夜晚一半明亮一半暗。
　　此时那处在一半明亮里的人冲她轻轻地扬起了嘴角。
　　也可能是错觉。

　　她这才想起来白天她给江忱下了一个晚上等她一起回家的命令，她自己都快给忘了这一茬了。
　　“哇……好帅啊。”徐行也随着陆川的视线看过去，“有没有微信，给我一个？”
　　“想得美。”解琅云和江忱的视线远远对视了一下，一边应答着徐行，“100块给你。”
　　解琅云回过头来继续做题，顺便看了一眼手表，距离放学还有 10 分钟左右了。

　　徐行笑骂道：“靠。靠倒卖弟弟的微信发家致富，黑还是你黑啊。”
　　一分钟后。
　　“转给你了。”
　　解琅云和徐行瞬间石化了，因为说出这话的人是他们班的班长王堪汝，此时此刻正转过来幽幽地看着解琅云。
　　解琅云不敢置信地打开手机，发现王堪汝确实在1 分钟前给她转了 100 块。
　　“王堪汝？你不是吧？真的假的？”徐行的目光在解琅云和王堪汝之间来回逡巡，欲言又止。
　　解琅云顿了顿，说：“虽然我不是什么观念保守的人，但是坑害弟弟的事情我做不到。”
　　解琅云给王堪汝的转账点了退回，回了个“嘻嘻”的表情包。

　　放学后，他们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解琅云不打算告诉他现在他的微信挂牌100 元这件事。

　　夜风吹拂，路上是高二刚放学的学生，吵吵闹闹的，充满活力。
　　想起白天的事儿，解琅云从口袋里翻了半天，翻出一颗橙子味的糖果：“给你。”
　　“谢谢。”
　　“嗯。”
　　“谢谢你帮我。”江忱主动提及了白天的事情。
　　解琅云本想装傻，或者就将此事揭过去。毕竟没有人想要将自己的伤口展露于人前。

　　“不客气，一日为弟终生为弟嘛。”
　　解琅云讲了个不那么好笑的俏皮话，她想了想，又问道，“所以…那次台风天前找你的人，是你……爸吗？”
　　“是。他想找我妈，没找到。他要钱，我给了他。他说以后不会再来烦我们。”
　　“那他后来还找过你吗？”
　　“没有了。”
　　解琅云想了想那天江忱的惨状，说道：“这事儿是不是最好跟阿姨讲一下，万一他下次又来找你麻烦。”
　　话一出口，解琅云又觉得有些不合适。
　　好像话里话外有种怕自己也被波及、摊上麻烦的潜台词。

　　江忱琢磨了近一天，想了很多种措辞，希望解琅云可以替他保守秘密，不要让她爸知道。一想到妈妈可能会被拖拽着回到以前的生活里，他心里就有种无力感。
　　他太弱小了。他似乎什么都做不到。
　　为什么现在才十六岁呢。
　　他曾经不止一次地向妈妈提过，他不想念书了，他想打工赚钱，不想成为妈妈的软肋，他痛恨这种似乎所有人都能用孩子来要挟一个母亲的状态。

　　可，别的人，比如解琅云，又为什么要替他保守秘密呢？
　　李猛可是个定时炸弹。
　　谁会希望这个炸弹落到自己的身上。
　　他能为了自己一时的“求全”，而让这个本来就不必卷入他乌糟生活里的人承受这份“委曲”么？

　　正当江忱还没有想好说什么，解琅云又补了一句：“不过怎么解决还是看你们自己。我会替你保守秘密的。”

　　保守秘密？
　　这是在江忱意料之外的回答，他反问道：“你不打算告诉叔叔吗？”
　　“告诉什么？告诉他你被人打了一顿，我见义勇为，于是和你双双被教导主任擒拿的故事吗？”
　　解琅云的语气轻松得似乎没有什么值得提的事儿。

　　虽然她不知道这个少年今天脑子里已经转了几百个弯儿，都快把自己的灵魂从里到外鞭打一遍了，但她还是正色道：“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情。被‘劫匪’抢走了钱，难道要怪你吗？被混混打，难道要怪他怎么就不打别人就找你麻烦吗？”
　　“哦，你或许做错了一件事——没有在他打你第一下的时候就把他揍到没有还手的力气。”

　　解琅云见这一脸愁容的少年终于眉目稍稍舒展开了一点，趁胜追击道：“这样，你报我的私教课，我教你怎么打他。一节课只收你100。”
　　江忱被逗笑出了声：“怎么教？我需要买一把拖把作为学习用品吗？”
　　“你过分了啊。”解琅云笑道，“灵活机动地就地取材也是需要学习的好不好？”

　　少女的眸子在夜晚显得格外亮，跟在她身后的少年心神摇晃，拂动一池春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