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不问归期》纯净水无添加

5、Day7:海螺

　　吃过晚饭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岛上的路灯一盏盏隔得很远，有些维修不及时不再发出亮光。
　　陆望舟走在前面，俞乔木落后半步。两人的影子被拉得细长，交错在碎石铺成的小路上。风吹动海边的树叶，沙沙作响。
　　俞乔木蹦蹦跳跳的，和煦的风拂过脸庞，感受着从未有过的惬意。
　　“我送你回去吧，”陆望舟转过头，看她的影子落在脚下，“晚上不安全。”
　　俞乔木点点头，三步并两步走到他身旁。
　　走到民宿门口不过三五分钟的时间，陆望舟犹豫好几次想开口，但身边的人只是专心致志地踩着石子，似乎没有聊天的想法。
　　民宿门口的灯还亮着，俞乔木站在台阶上朝他挥了挥手，脸上挂着甜甜的笑容。
　　陆望舟小声说了句“晚安”，目送她的背影走进去。
　　......
　　手机在枕边嗡嗡震动，声音黏腻地裹着潮湿的空气，把她从梦里拽出来。
　　俞乔木迷迷糊糊地翻身，半睁着眼伸手去够，屏幕亮着，显示“俞老板”来电。
　　她瞬间清醒了几分，胡乱抓了抓头发，撑起身坐到床边，接起视频电话。
　　“刚睡醒呀，看你这头发乱的。”电话那边传来熟悉清澈的声音。
　　“姐姐，你打电话来第一句就说我头发乱！”俞乔木半梦半醒的，撒娇着嗔怪了一句。
　　“都快中午了，太阳照屁股了还不起呀。”
　　听起来虽是责怪，但熟悉的声音还是把俞乔木的起床气一扫而空，嘴角忍不住上翘。她理直气壮地回道：“我来度假，想几点起就几点起。”
　　说罢，她把脸怼近屏幕，好像要一探究竟。视频那边镜头一晃，一个穿睡衣的小女孩凑过来，一双眼睛圆溜溜地看着屏幕。
　　“姨姨——！”她的声音软糯糯的，像一口咬在了棉花糖上。
　　“哎哟我的生生，乖宝宝。”俞乔木见外甥女似乎比见姐姐还亲，声音也夹了起来。
　　“她今天回来吵着要见你，你是不是给她下药了？”
　　“我的乖宝宝就是想我了，你可别吃醋。”俞乔木把手机放在桌子上，起身扎起头发，脸又凑到镜头前捏着嗓子搞怪地补充道，“生生，你妈妈吃醋了。”
　　只见视频那头把镜头转回，那张和俞乔木极其相似的脸出现在手机屏幕里。
　　“我可没空吃醋。最近暑假工作室可忙了，等你回来给我打下手。”
　　“知道了——俞大老板。你没空吃醋，有没有想我呢？”
　　“没空想你。”俞大老板回复地利落，面上的笑容却是丝毫不减。俞乔木知道，姐姐想她但不好意思说的时候总是这样一副表情。
　　“姨姨你看，这是我给你画的画！”小女孩骄傲地举起手里涂鸦本，“我照着妈妈给我看的照片画的，这是鱼，还有珊瑚，还有你！”
　　生生凑近镜头指着图上一团颜色混乱的圆圈：“你看，姨姨，这是你，你在海里游泳。”
　　俞乔木笑着趴在床上，随手拽过枕头垫在下巴下：“我们宝宝真是棒，画得真好，和妈妈一样有艺术细胞。”
　　一旁俞大老板凑进镜头里，捧过生生的脸蛋亲了一口，又对着镜头道：“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呢？”
　　“当然是夸你，”俞乔木倒是脸不红心不跳，“世界上谁能比我们俞霖更有艺术细胞呢！”
　　这不是假话。俞乔木从小就知道，她的姐姐是大艺术家。就这一点，小时候的她恨不得拿着大喇叭走遍街头巷尾让所有人知道，她有一个会艺术的姐姐。哪怕那时候她都不知道什么叫艺术。如今，姐姐开了摄影工作室，她对姐姐的崇拜只增不减。
　　“行了，少哄我开心。今天有什么安排？”
　　“报告老板，今天准备随便逛逛，”说罢，她像是想到了什么，把手机搁在桌上，又退后几步，好让手机里能看到她的全身，“你看看，我有没有晒黑一点，看起来有没有健康一点。”
　　俞霖眯起眼睛将妹妹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只觉得妹妹瘦了，下巴都变尖了，那小身板好像风一吹就要刮倒了一般。
　　“在海边玩没擦防晒霜吗，别晒伤了，到时候脱皮。”
　　“不会的！好多人都专门躺在海边美黑呢，这样看起来健康。”
　　生生半个脑袋又钻进屏幕里，两个溜圆的小眼睛盯着屏幕，“运动就健康！”
　　姐妹俩听着小孩稚嫩的声音都忍不住咯咯地笑起来，还是俞霖先开了口：“听见没，生生都知道多运动。别整天窝在酒店里，多出去运动运动。”
　　“知道啦——”俞乔木拉长了尾音，显然是不愿意再听姐姐唠叨，随后又带着点得意地补充道，“前几天不是告诉你我去潜水了吗，过几天我还要去冲浪呢。”
　　“不错不错，有进步，钱不够了就跟我说，”俞霖说到一半，外面传来姐夫喊“开饭啦”的声音，“好了，我们要吃饭了，你去‘随便逛逛’吧。来，和姨姨说再见。”
　　“姨姨再见！”
　　俞乔木对着屏幕飞吻两下，也不管俞霖那边略显嫌弃的表情。
　　挂了电话，屏幕暗了下去，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外面海浪的回响。俞乔木盯着天花板出了一会儿神。
　　如果不是姐姐忙着工作室的事情，那这两个月兴许就是四个人的度假，不知道会多高兴呢。不过，以后多得是时间，等姐姐的工作室安顿下来了，就是环球旅行也可以吧。俞乔木一边拨弄着床单，一边想象着。
　　一阵凿冰块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回，她披了件外套就下了楼。
　　Leo 正坐在吧台后面，将刚凿好的冰块往一只大玻璃杯里倒。他皮肤晒得微红，金发在阳光下一闪一闪，见她出来，扬了扬下巴：“漂亮小姐，家庭电话时间结束了？”
　　俞乔木一愣，随后反应过了，挑了挑眉毛道：“偷听？那必须得向你收费。”
　　说罢，右手往前一伸，真的一副要收钱的模样。
　　Leo 笑着给她递了一杯果汁：“这个，无限续杯。”
　　俞乔木满意地接过果汁，心里得意地觉得自己总算是“赢”了 Leo 一次。
　　Leo 靠在吧台边上，手肘搭着木台，随口问道：“昨天晚上怎么样，望舟有让你满意吗？”
　　乱点鸳鸯谱。俞乔木在心里腹诽着，又苦于不知道怎么翻译这句博大精深的俗语，只好幽幽地开口：“要听八卦得另外付费。”
　　“哈哈，”Leo 爽朗地笑了两声，给自己也做了一杯果汁，“这叫顾客回访，确认一下顾客是不是满意。为了保住这家民宿的安全评分我可是没少努力啊。”
　　他捂着胸口，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俞乔木被他的样子逗笑，也跟着开怀地笑了两声。
　　“你要是民宿开不下去了，就和以前一样继续当航海员好了，”俞乔木顿了顿，“还是说，你又骗我？”
　　“我可没骗你，十五年。我还在南极掉进冰缝里过呢。”
　　俞乔木狐疑地抬头，想从他的眼睛里找出点破绽来。可惜他看起来真诚得可怕，像是随时都能起誓的样子。
　　“真假的？”
　　Leo 举起两根手指做誓言状：“真实得可以拍纪录片。”
　　“做航海员是什么样的？好玩吗？”俞乔木是真的来了兴趣，迫不及待地想知道。
　　“想知道？”转眼 Leo 的表情不似刚才那般严肃，“后续剧情付费解锁。如果你还好奇望舟的任何事情，两个一起能打折哦。”
　　说罢，他拍拍手走进厨房：“想吃煎蛋还是可颂？”
　　俞乔木在原地咬牙切齿地发誓，再也不要上这个老滑头的当。
　　没料到 Leo 的声音又从厨房幽幽地传来：“听说你想学冲浪？今天？顾客就是上帝，我现在给望舟打电话让他回来。”
　　“那上帝能不能免费学？”
　　厨房里传来两声干笑，混杂着油锅煎炸的滋滋声：“别说上帝了，撒旦来了也要付费。”
　　“......”俞乔木懒得和他打嘴仗，掏出手机倚着吧台翻看朋友圈。
　　来度假这几天安排得意外满档，连朋友圈都没来得及仔细看。从上次浏览的地方一路向上翻，大家都发着自己旅游的九宫格，中间夹杂着姐姐工作室的宣传图，偶尔还有一两张小猫小狗的萌照。
　　她返回聊天页面，置顶下第一条聊天框里还停留在刚加上时她发送的表情包。
　　陆望舟的头像是一片蔚蓝的海景，没有沙滩，没有生物，只是无边无际的蓝色。俞乔木点进他的头像，看见朋友圈只显示着一条笔直的线，连个性签名也没有设置。
　　陆望舟微信里的好友很少。如果打开朋友圈往下刷，一连几条都是俞乔木的动态，尽管她发得也不算频繁。
　　教室的窗户开着，风从阳台一角穿过教室，带着一阵又一阵海盐味的热浪。墙上的吊扇嘎吱嘎吱地转着，配合着老师嘴里冒出的一长串句子。
　　老师的声音像是浮在水面上的泡沫，时不时破碎。
　　陆望舟解锁又关上，反复几次，还是点开了戴着墨镜扎着双马尾的小女孩的头像。
　　“向健康又前进一大步。”下面配着两张俞乔木在躺椅上半眯着眼晒太阳的自拍。
　　那轻盈的语调，仿佛她就在旁边边笑边说着这句话。
　　再往下翻，是她还没有来阿尔加维的时候发的。她戴着围裙，头发盘成一团，坐在转台前专注地盘着泥团。镜头里她举着一只还未烧制的小陶碗，丝毫不在意手上黏着的泥巴。
　　“给生生新做的小碗，拜托不要烧裂。”配文后带着两个表情，一个流着泪，一个五官皱在一起。
　　再往下，是旅行路上的零碎照片，有在山里拍的清晨露水，有在飞机上拍的落日，还有一张海报墙前的照片，她穿着蓝白条纹的衬衣，站在老电影重映预告前，眼睛亮得像是要说话。
　　这些他在加上她联系方式的那天晚上已经看过一次，但再看，那股充盈的热爱感还是扑面而来。看着这些不会动却有着强烈生活气息的图片和文字，陆望舟甚至能产生一种参与到她的生活里的错觉。
　　他滑动着屏幕，指尖停在几行文字间——
　　前几天晚上写论文太崩溃，给姐姐打电话结果是生生接的。小屁孩看我心情不好，让我不要难过，要送我小狗贴纸和大红花。我没把小屁孩的话当回事，但是今天拿快递真的收到了她给我画的画儿和贴在上面的贴纸。有了生生和俞大老板的鼎力支持，小小论文必须拿下！
　　他默默地盯着那些文字好几秒，没有点赞。手机自动地熄了屏，手机屏幕里倒映出他自己的影子。
　　一半中国人的面孔，一半西方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