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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Day8:暴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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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海面上几块小板子浮浮沉沉,有人在学冲浪。
俞乔木一手拿着可颂往嘴里送,一手握着笔在日记本上记录着。她时不时抬眼看一看拍打上岸的浪花,趴在沙滩上给互相涂抹美黑油的少女们,或者是兴奋地站在冲浪板上下一秒又跌入海里的冲浪新手。
这一切都是那样有趣,让她应接不暇。
她合上日记本,决心去沙滩上走走,兴许能碰到小孩们和他们玩玩排球。
球类不是她的强项。大学前两年选体育课的时候,却意外选中了排球课。在课上她的球技没精进多少,小臂上倒是被球砸得青紫。她当时愤恨地觉得再也不要碰一次排球,没想到天天看着沙滩上的游客你来我往地打排球,心里竟生出一丝向往。
海滩上的沙子踩起来像微微发烫的白糖,俞乔木趿着拖鞋,仍然能感觉到脚底微微发烫。
几个少年们正在不远处打排球。几个孩子看上去才十几岁,大笑着在沙地上跳跃、扑救,排球在阳光下飞来飞去,像一只在天空下自由飞跃的白鸟。
球飞出界的时候,正巧落在她的脚边。
俞乔木弯腰拾起排球,冲他们晃了晃手里的球:“我能加入你们吗?”
几个少年有些面面相觑,一个看起来大一些的女孩上前笑着点了点头。
俞乔木见他们答应,倒是没想到这次搭讪如此顺利,便把球递给了他们:“不过我不怎么会玩,你们可以教教我。”
听她说到“不怎么会”,一个瘦瘦的男孩站出来耸了耸肩:“没关系,我之前也不会,他们教我打了两盘就会得差不多了。”
俞乔木点点头,站入他们的队形里。她很快融入了他们的节奏,脚下虽然时不时地被软沙绊得踉跄,但好在少年们是真的包容她,即使她连连输了球,仍耐心地教她怎么判断球的方向,怎么又准又快地接球。
那个瘦瘦的男孩反应极其迅速,臂力更是惊人,好几个被她错过的球都被男孩硬生生的接了过去。其他两个女孩配合地极好,几个回合下来打中了两三个漂亮的扣球。
所以当她在中场休息的时候得知眼前的几个少年也只不过是几天前才恰巧认识的时候,她连问了好几个“really?”。
“你也有和 Jess 一样的雀斑,真漂亮。”扎着脏辫的女孩凑过来,一边说一边指着另一旁的女孩。
俞乔木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也许是在阳光下,她的脸颊红扑扑的,鼻梁和脸颊上的雀斑变得更明显了一下。
“谢谢你。我也很喜欢我的雀斑。”
“我请你们喝椰子汁吧!”俞乔木无意中瞥到不远处小摊上正摆着几个椰子,顿觉有些口渴。
还没等少年们反应过来,她便跑去小摊上买了椰子汁,抱着几个硕大的椰子飞快地跑了回来。
大家坐在沙滩上畅快地吸着椰子汁,清凉的口感充斥着口腔,有如冰块般的凉爽。俞乔木看着身边几个刚认识的朋友,不同的肤色在阳光下都折射着不同的光。那种陌生又熟悉的热烈涌上来——像是学生时代操场上、体育课后满头大汗的快乐。
“我要回去吃饭了,我们下次见!”瘦瘦的男孩举起右手指了指手表。
他和每个人都击了掌,说这是他们独特的约定方式。其他几个少年也陆续离开,在阳光下转过身,嬉笑着离开。她冲他们摆了摆手,没说什么,心里确实莫名地畅快。
俞乔木一面一口一口地嘬着椰子汁,一面尝试着构图。眼前的景色如此令人赞叹,举起手机拍出来的画面却实在差强人意。
她发了好几张图片给俞霖,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跳跃。
“俞大老板,我这拍得咋这么难看。”
对面没隔几分钟就回了一个挠头的表情包,文字也迅速弹来:“你这构图......”
随后又像是找补似的补上一句:“其实挺好看的 [爱心]”。
俞乔木回过去一个扭头生气的表情包,不服气地举起手机还想尝试。
镜头里海面波光粼粼,画面一侧闯入了一个白色的背影。俞乔木放大画面,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屏幕里。陆望舟站在不远处的浅滩,穿着防晒衣和短裤,正在陆地上教小男孩准备动作。小男孩看起来不过十来岁,一板一眼地学着动作。不远处一位女士带着草帽穿着一身华贵的裙子,旁边的男人弓着腰盯着手机屏幕。想必是小男孩的父母。
俞乔木来了兴致,决定上前去观摩,也算是提前学习学习要领。
“你看着教练呀,看我干什么!”
俞乔木刚走近,就听见一旁的女士操着一口流利的英语冲着男孩训斥。小男孩似乎早已习以为常,身下的动作却愈发紧绷起来。
“行了,”站在女士身边的男人语气里透露着烦躁,“儿子学个冲浪嘴也不消停。”
“你最会惯儿子,他做什么你都说好!”
眼看两人就如火碰见酒精一般地要争吵起来,陆望舟大概是想打个圆场:“别紧张,你刚刚做得很好。”
不料这句话彻底点燃了女士的怒火,她变换成中文的语调变得尖锐刺耳:“教了十几分钟做成这个样子你还夸他做得好?鬼佬不懂教别教坏了小孩!”
那讥讽的语气仿佛要整个海滩都听见,偏偏陆望舟像是完全没听见一般,连头都没有抬,神情平静得近乎冷淡。
“您当着孩子面讲这种话才是教坏了孩子吧,”俞乔木几乎是不带丝毫犹豫地冲了上去,挡在陆望舟和小男孩的面前,“这样挖苦自己的孩子,他怎么能学得好?”
那对夫妇显然是没想到俞乔木的横空出现,先是愣了一下,又打量了一番她的面孔,随即冷笑一声,还是那尖锐高亢的声音:“和你有什么关系?看到他是个白种人就想往上贴?”
这话说得极为难听,俞乔木一时都没反应过来。小男孩冲过来拉着他妈妈的衣角,语气几乎是哀求般地重复着“别说了,别说了”。
陆望舟从她身后站起,身体前倾着像是要冲出去,最后一刻俞乔木终于回过神来,抓住他的手腕拦住了他。
“不是谁都和你一样搞种族歧视。”俞乔木说得坦荡,其实心里底气不足,手悄悄地摸着裤兜想摸出手机录音录像。
“没出息,”对方似乎是被小男孩不停的哀求闹烦了,丢下一个白眼和一句冷哼转身就走,只不过嘴里还一直絮絮叨叨,“我就说了要找当地人,还能练练英语,找个什么混血,中不中西不西的。”
俞乔木悄悄观察陆望舟的脸色,他倒是又恢复了平常一般的神色,眼神也不像刚才要吃人一般。她心里觉得奇怪,碍于当下情况也不好开口。
只听见那女士扯着小男孩渐渐走远了,旁边的男人还是拿着手机,仿佛发生的一切都与自己无关。女士又换成英语训斥着小男孩些什么,最后转头朝两人的方向留下一句唾骂。
他们隔得有些距离,说的又是英语,俞乔木没听清她的话。她回头看陆望舟,却见他神色倏地冷了几分,像是要追过去理论。
“你别去了,”她拦住他,觉得自己话实在有些苍白,绞尽脑汁地补上一句,“别因为他们丢了工作。”
陆望舟看着她,眸色沉沉,半晌没说话。
两人就站在风里,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就像刚刚混乱又焦灼的“战场”。
“谢谢你帮我。”
俞乔木见他开口,心情也松快了一截。她摆摆手道:“朋友之间,不必这么客气。”
陆望舟眨了眨眼,像是陷入泥藻般陷入了她的话里。
“见了这么多次,我觉得我们应该是朋友了吧?”俞乔木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是轻松和理所当然。
他点了点头,又垂下眼,看着脚边潮湿的沙子,掩盖自己快要溢出的喜悦。他有很多话想说,却有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小男孩也怪可怜的,”俞乔木撇撇嘴,话锋一转,小心翼翼地问道,“她说话那么难听,你一开始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远处开始电闪雷鸣,轰鸣声盖住了他的回答。乌云飞速地从海岸线处移动,刚刚还晴朗的天空变得阴沉起来。雨滴开始毫无规律地砸向海滩上的人,海里的人们慌乱地朝岸上游去。
陆望舟脱下外套举过俞乔木的头顶,两人一脚深一脚浅地朝着有屋棚的地方跑去。瞬时大雨倾盆而下,豆大的雨滴划过他的脸颊,很快将他浇湿。她看向他满是水痕的脸,心里一阵酸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