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不问归期》纯净水无添加

4、Day6:潮汐

　　正午的阳光透过纱帘晒得后背几乎发烫，俞乔木才缓缓地睁开了眼。这是她来这第一次睡懒觉。潜水时倒没觉得多耗费体力，回来之后才发觉有些腰酸背疼，天刚擦黑就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
　　要是姐姐知道，肯定又要说是身体太弱，锻炼太少了。俞乔木揉了揉还有点酸痛的肩膀，这般想着。
　　她决定要去餐厅吃饭，不只是吃饭，还想和陆望舟道个歉。
　　那枚珊瑚就摆在床头柜上，俞乔木早上起来第一眼就能看见它。看见它就想起她没经过思考就问出的话，她心里实在过意不去，一定要和陆望舟说清楚。
　　等她走进餐厅，看见 Lucas 正悠闲地坐在厨房门口喝橙汁。俞乔木认得他，那天吃饭的时候，在餐厅里忙前忙后的就是他和陆望舟。
　　她犹豫片刻还是走过去问到：“那个......陆望舟在这儿吗？”
　　Lucas 疑惑地偏头，似乎没明白她在说什么。
　　俞乔木又问了一遍，他似乎还是没明白。无奈之下，俞乔木掏出手机把翻译好的文字举给 Lucas 看。
　　这时，有人从身后拍了拍她的肩膀。俞乔木回过头，对上 Leo 那双深蓝的眼睛。
　　他穿着一件新花衬衫，上面布满了大棕榈叶和其他植物的印花，墨镜推到头顶卡住他微卷的金发。他拖着一个大箱子，里面装了不少饮料。
　　“你找陆望舟啊？”
　　“对啊。”
　　Leo 没有着急回答，反而戏谑地看了她一眼，转而打趣着开口道：“我就说你俩能合得来。”
　　俞乔木眨眨眼，一脸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
　　“他去上语言课了，晚上才回来。”
　　“语言课？他在学葡萄牙语？”
　　“Sim，”Leo 挑着半边眉毛，顿了顿又接道：“ele finalmente tá voltando às raízes.”
　　“他小时候不讲葡萄牙语，来了才学的。”Leo 又回归到英语，还善意地拍了拍俞乔木的肩膀补充道，“你要是想等他，我那也可以租阳伞和躺椅，下午可以去沙滩晒晒太阳。”
　　“而且——”，他凑到俞乔木的耳边，故意压低了声音，“便宜租给你，你知道的，友情价。如果你想要，还有美黑油和防晒霜。”
　　“不是，你......”
　　“不过我看你防晒挺到位的，还是买一瓶美黑油吧。稍微晒黑一点，看起来更健康哦。”
　　俞乔木看着他一副越讲越起劲的模样，俨然是要做大生意的，连不迭地阻止：“行......我谢谢你啊。”
　　“不用谢。有需要就打电话哦。”Leo 完全没在意她抽搐的表情，拖着一大箱饮料就往厨房去补货。
　　“yeah，just call”
　　一旁的 Lucas 递过手机，还顺手做了个打电话的手势。
　　俞乔木干笑了两声，转身走出餐厅，连脚步都下意识地快了两步。
　　这老板和员工还真是把企业文化贯彻得一致啊。
　　......
　　黄昏时分，海风变得轻柔。俞乔木沿着木栈道走向餐厅，远远就看见陆望舟正靠在餐厅门外看手机。
　　斑驳的光影落在他的脸上，看不清他的神色。
　　俞乔木快步走上去，抬手在他面前挥了挥。
　　“你找我？”陆望舟先开了口。
　　“请你喝酒，可以吗？”
　　俞乔木嘴角弯出好看的弧度，让人找不出拒绝的说辞。
　　“为什么突然请我喝酒？”
　　“表达一下我的歉意，”她没有直说，两只眼睛眨巴眨巴，盯得陆望舟有些不好意思，“你就答应吧，不然我良心不安。”
　　陆望舟僵硬地避开她的眼神，也没有深究她话里的意思，随即推开餐厅门，甚至都忘了让她走前面。
　　“对了，”俞乔木清澈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慢慢拉回了他的一些思绪，“我们加个微信吧？不然下次联系你还得满岛打听一圈。”
　　陆望舟脚步一顿，俞乔木低头划手机根本没注意眼前的人脚步放缓，直直地撞到他的后背。
　　“陆教练......你这导航怎么急刹车？”
　　陆望舟低头笑了一声，转过头倒是很郑重地说了声“对不起”。
　　“怎么变成你道歉啦？”俞乔木拉开椅子坐下，顺势把手机递过去，“陆教练赏脸加一下咯。”
　　微信添加联系人的红标闪烁，陆望舟点进页面扫了一眼对方的头像。
　　头像是个戴墨镜的小女孩，扎着双马尾对着镜头咧着嘴笑。那笑容的弧度和鬼灵精怪的模样分明就是眼前这位的缩小版。陆望舟不由地觉得轻松，一颗心像在水里漂浮了起来。
　　“俞乔木，就是灌木、乔木的那个乔木。”
　　陆望舟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敲下这几个字。特别的名字总是承载了父母特别的寓意，他深知这一点，对特别的名字总是很留意。
　　“陆......”
　　“我知道，”俞乔木抢先开口，“陆望舟嘛，我那天看到你的名牌了。”
　　“希望的望，小船的那个舟，对吧？”
　　陆望舟轻轻地嗯了一声。俞乔木正忙着打字，没有抬头，自然也没有捕捉到他一瞬闪过的表情。
　　他在一瞬间突然意识到，她脱口而出他的名字是希望的望，而不是什么别的。再不会有人故意地问他，是不是狗汪汪叫的汪；也不会横空飞来一把椅子，从他的耳边擦过，随之而来的是暴怒的叫骂声，问他知不知道自己有一个不知羞耻的妈，用情夫的名字命儿子的名。
　　海风从餐厅的门缝里溜进来，带来咸腥的味道，但对于陆望舟来说，那是自由和解脱的味道。
　　俞乔木左右翻动着菜单，心思却不在上面。她瞄了一眼对面的人，盘算许久怎么开口。
　　“陆望舟——”她轻轻把菜单放下，终于开口道，“我昨天说的话让你不开心了，对不起啊。我当时只是开玩笑的。”
　　夜色从海岸线缓缓压下来，橘红色的余晖透过玻璃跳跃到她的脸上，泛着微微的光。
　　半晌，她又开口道：“你原谅我吧。”
　　这下轮到陆望舟有些哭笑不得，他不知道为什么她把一句无心的话这样放在心上。面前的女孩是那么诚恳，活像犯了错的小孩。
　　“没那么严重，我没放在心上。”说完他还怕她仍然有心理负担，又指了指菜单问道：“翻了这么久，决定好吃什么了吗？”
　　“你点吧，我请客。”俞乔木看他语气轻快，愉悦又利落地合上菜单，交到陆望舟手中，仿佛完成了一项大任务。
　　陆望舟无奈地接过菜单，叫来服务生，两人用葡萄牙语嘀咕了几句。
　　俞乔木偷偷抬眼看他，昏黄的灯光落在他的眉骨上，眼眶里投射出一小块阴影。在海边晒了那么久，皮肤却依然是透着红润的脂白。她一直以为他的眼睛只是纯黑色，但此时在灯光下却泛着淡淡的琥珀色。她实在好奇他的长相：第一眼看过去怎么都不像是中国人，不过越是仔细端详，越是能看出他柔和的五官线条。
　　“酒你要不要自己点？”
　　俞乔木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根本没注意他在说什么。等她反应过来，服务生已经端着菜单离开了。
　　“想什么呢？”
　　俞乔木眼睛一转，想出一个好借口：“你葡萄牙语说得这么好，怎么还要去上课？”
　　“精进一下。我小时候家里没怎么讲过葡萄牙语，现在才学的。”陆望舟耸了耸肩，流利的话脱口而出，像是背了十几遍。
　　这样的话他不知道和多少人说过多少遍，熟练地颠来倒去，让人看不出一丝破绽。他也不愿意说谎，可诸如“从来没见过生身父亲”这样的真相实在是太过沉重。
　　“有时候带客人潜水、冲浪，或者在餐厅都会用到，葡语说得好说不定客人会给小费。”
　　“你还会冲浪！好厉害啊。”俞乔木说这话的时候是真的羡慕，眼睛一下亮了起来，“听起来特别酷。”
　　“你要是想玩，下次可以带你去。”
　　陆望舟已经习惯来度假的人听到他的工作时发出感叹。起初他总莫名地烦躁，觉得他们不懂自己是如何艰辛地泡在水里才换了一点温饱。久而久之他反而接受了这种“称赞”，还学着利用这样的心理给自己多揽一点活。
　　“好啊，那说定了。不过，Leo 知道了又要开心地开两瓶香槟。”
　　听到 Leo的名字，陆望舟心底才冒出一股无名的烦闷，他没有接话，抿了口酒。
　　“你知道吗，今天下午我来找你，你不在，他又趁机‘敲诈’我两笔。Leo 那推销话术比下午的太阳还狠，真是一套又一套。”
　　说到 Leo 俞乔木好像总是滔滔不绝，有一肚子的话要说：“不过，他的美黑油倒是挺好用的。下午躺了那么久也没有晒伤。你看，我现在的肤色有没有变得健康一点。”
　　说着，俞乔木伸出手举到陆望舟面前展示。陆望舟倒是没看出什么变化，只见面前的人兴奋的模样，刚升起的一点烦闷彻底烟消云散。
　　“他就是为了卖给你才说晒黑更健康的，”陆望舟笑笑，语气里带着调侃，“你怎么还信他？”
　　“可能他长了张骗人不讨打的脸吧。”俞乔木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凑近了些道：“这个酒好好喝，我还想要一杯。”
　　陆望舟平静地嗯一声，心里却因为猜中了俞乔木的喜好像湖面一般泛起涟漪。
　　“来这度假真好，姐姐也不会管我喝几杯酒了。”俞乔木接过新上的酒，仰头喝去了一小半，“这里的酒真的有不一样的味道，和国内的都不同。”
　　他本想劝她少喝两杯，但看着她那样坚定的眼神，到嘴边的话默默地收了回去。
　　她看着他，那种初识的好奇还萦绕在脑海里，但她不打算借着酒刨根问底。酒杯在两人之间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