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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哥哥 雨是在他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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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在他们走到巷口时彻底停的。
夕阳的光像揉碎的金箔,零零散散铺在青石板的积水里。丁禹兮拎着沉甸甸的菜袋子,脚步放得很轻,像是怕踩碎了那点晃悠悠的暖。
虞书欣跟在他身后半步,手里还攥着那把缠了胶带的黑伞,伞骨上的水珠顺着边缘往下滴,在地上砸出小小的圆坑,很快又被路过的风拂得没了痕迹。
两人没说话,只听见鞋底碾过积水的细碎声响,淅淅沥沥的,像还没下透的雨。
路过巷尾那家茶餐厅时,老板正搬着塑料椅子往屋里收,看见他们,扬起嗓门笑:“阿杰,欣欣,回来啦?晚上要不要来店里切两斤叉烧?刚出炉的,热乎着呢!”
丁禹兮停下脚步,微微颔首,声音淡得像风:“不了,晚上在家做。”
“行,”老板笑得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目光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又落回虞书欣身上
“欣欣在外面肯定没少吃洋快餐,回来就对了,尝尝我们老香港的味道。”
虞书欣弯了弯嘴角,轻声应了句“谢谢叔,我会的。”
老板摆摆手,又低头忙活去了。茶餐厅的玻璃门被风一吹,发出“哐当”一声轻响,门内飘出浓郁的叉烧香,混着奶茶的甜腻,是刻进骨子里的熟悉味道。
丁禹兮继续往前走,脚步不疾不徐。菜袋子勒得他指节泛白,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虞书欣看着,脚步下意识地加快,指尖在口袋里攥得发紧,舌尖抵着上颚,那个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的称呼,就在嘴边打转,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三年了,她早就习惯了隔着电话叫他的名字,或是在阿嬷的话语里听见“阿杰”,那个带着软糯依赖的“哥”,被她藏在新加坡无数个熬夜画图的深夜里,藏在行李箱拉杆上那根旧吉他弦的纹路里。
她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半边肩膀,黑色卫衣吸了水,紧紧贴在背上,勾勒出清瘦的肩胛骨轮廓。又走了两步,菜袋子的绳子在他手里勒得更深,她终于咬了咬下唇
“我帮你拎一点吧”
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又补充了一句“哥”
这声“哥”出口时,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两人的脚步却不约而同顿住了,空气里静得能听见巷尾传来的几声蝉鸣。
丁禹兮侧过头看她,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耳廓上,顿了两秒,才摇了摇头,语气还是淡淡的,却把菜袋子往自己怀里又挪了挪,避免沾着泥点的菜叶子蹭到她干净的白色帆布鞋:“不用,不重。”
虞书欣的指尖顿在半空,又默默收了回来,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有点痒,又有点涩。她低下头,看着鞋面上那片被雨水泡软的泥渍,忽然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的雨天
他也是这样,把伞全往她这边偏,自己淋得半湿,却硬说“男孩子淋点雨没事”。那时候,她总爱追在他身后,脆生生地喊着“哥哥”,喊得他耳根发红,却还是会放慢脚步,等她踩完路上所有的水洼。
原来,有些称呼,就算隔了三年的时光,也能轻易敲开记忆的门。
两人沿着青石板路慢慢走,路过一家卖凉茶的铺子,老板娘正坐在门口择菜,看见他们,笑着招呼:“欣欣回来啦?长高了不少,越来越靓女了!阿杰也越来越稳重了,不像小时候那样,总带着你到处疯跑,害得你阿嬷天天念叨。”
虞书欣笑着应和,说自己在新加坡也时常想起老板娘的陈皮糖。脚步却慢了些,目光落在铺子门口的石墩上——小时候,丁禹兮总把她架在石墩上,自己站在下面,陪她等阿嬷买凉茶。
老板娘塞的糖,她总咬开一半,递到他嘴边,他皱着眉说“甜腻”,却还是会张嘴吃掉。
丁禹兮也跟着停了脚步,没催她,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听她和老板娘絮絮叨叨说着话。
夕阳落在他的发顶,镀上一层浅浅的金,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几家店铺还亮着灯,昏黄的光透过窗棂洒出来,落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路边的墙角,长着几株青苔,绿油油的,沾着雨水,透着点潮湿的生机。
“还记得吗?”虞书欣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小时候,我们总爱在这家凉茶铺门口踢毽子。我输了就耍赖,坐在石墩上哭,你就把你的弹珠全给了我。”
丁禹兮的脚步顿了一下,嘴角似乎弯了弯,很快又恢复了平直,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记得。后来你把弹珠全弄丢了,还哭着找我要,说我比你大,就该让着你。”
“明明是你没看好!”虞书欣下意识地反驳,语气里带着点孩子气的嗔怪,说完才觉得有些不妥,脸颊微微发烫,连忙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鞋面上的泥渍被雨水泡得发软,晕开一小片灰色。
丁禹兮没再说话,只是脚步放得更慢了些,像是在配合她的步调。两人一前一后走着,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偶尔会在积水里交叠在一起,像从未分开过。
走到唐楼楼下时,夕阳已经沉下去大半,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像一幅晕开的水彩画。
丁禹兮拎着菜袋子,率先踏上吱呀作响的木楼梯,楼梯板被雨水泡得有些滑,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发出沉闷的声响。
虞书欣跟在他身后,扶着斑驳的栏杆,慢慢往上走。楼梯间的墙壁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奥特曼还在,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稚气。
旁边的“舟杰专属”四个字,笔画歪歪扭扭,是少年时的丁禹兮,一笔一划刻上去的。那时候他说,“哥给你画个奥特曼,以后没人敢欺负你”。
......
走到三楼时,丁禹兮已经推开了铁门,侧身站在门口,等她进去。他的半边身子还浸在夕阳里,侧脸的轮廓柔和得不像话。
屋里的光线已经暗了下来,老式挂钟还在滴答作响,一下一下,敲在安静的空气里。阿嬷还没回来,客厅里空荡荡的,只有那盏台灯还亮着,暖黄的光洒在沙发上,映出淡淡的影子。
丁禹兮把菜袋子拎进厨房,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虞书欣站在玄关,换了鞋,看着屋里熟悉的陈设,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好像她从未离开过,只是昨天才刚放学回家,只是丁禹兮刚从茶餐厅下班,只是一场寻常的、带着烟火气的傍晚。
她走到沙发旁,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扶手上掉漆的地方。那里的木纹已经被磨得光滑,是多年来被人反复触摸的痕迹。
茶几上,那本翻旧的漫画还摊开着,停留在她熟悉的一页。画面上,是两个少年并肩坐在屋顶上,看着远处的星空,旁边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我们要一直在一起。”
是她当年用铅笔写上去的,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字迹还在。那时候丁禹兮看见,只是揉了揉她的头发,说“傻丫头”。
厨房里的水声哗哗啦啦,是丁禹兮在洗菜。
她站起身,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
丁禹兮背对着她,正低头洗排骨,水流从他的指尖淌过,溅起细碎的水花。他的动作很熟练,手指灵活地剔除排骨上的筋膜,侧脸的轮廓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她张了张嘴,犹豫了好一会儿,轻声的询问:“要不要帮忙?”
丁禹兮的动作顿了一下,没回头,声音从哗哗的水声里传出来,带着点暖意:“不用,你去客厅坐着吧,很快就好。”
虞书欣没动,只是看着他的背影。厨房的角落里,放着一个落了点灰的吉他盒,是他当年的那把吉他。
她记得,琴身裂了一道缝,是他自己用胶水粘好的,后来,他把最爱的那根弦拆下来,送给了她。
“那把吉他,还能弹吗?”她忍不住问。
丁禹兮洗排骨的手顿了顿,水流顺着他的指尖滴进盆里,发出清脆的声响。过了几秒,他才淡淡地说:“好久没弹了,弦都松了。”
虞书欣没再说话,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想起三年前的那个晚上,他坐在阳台的椅子上,抱着这把吉他,弹着她最喜欢的曲子。月光洒在他身上,他的侧脸温柔得不像话,指尖划过琴弦,发出的旋律,是她这辈子听过最好听的声音。
后来,她走了,这把吉他,就被他收了起来,再也没弹过。
厨房里的光线很暗,丁禹兮的背影被拉得很长,落在地板上,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虞书欣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忽然觉得,这样的时光,真好。
没有新加坡的繁华,没有设计比赛的压力,只有油麻地的烟火气,和身边的这个人。
老式挂钟在客厅里滴答作响,敲了六下。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阿嬷的声音,带着几分雀跃:“阿杰,欣欣,开门!阿嬷赢了大钱,买了好多好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