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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秋窗风雨寄尺素 故园梅下待归人   入了秋 ...

  •   入了秋,江南的雨便带了些凉意。砚香居的竹窗被风吹得“吱呀”作响,雨点敲在窗棂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把满室的墨香都浸得湿淋淋的。沈砚之坐在书桌前,手里捏着支狼毫,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没有落下。
      书桌上摊着张素笺,是他特意挑的洒金纸,与那日从《玉台新咏》里掉出的那张极像。他本想给谢辞写封信,问问京城的秋景,问问老太太的身体,问问他何时能归,可提笔数次,墨迹落了又晕开,终究只留下几处斑驳的墨痕。
      “罢了,”他轻叹一声,把笔搁在云纹砚上,砚台里的墨汁映着窗外的雨丝,像揉碎了的愁绪。他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那本《玉台新咏》,指尖抚过封皮,忽然想起谢辞临走前的模样——月白长衫被风吹得扬起,眼里满是不舍,却还是强笑着说“等我回来”。
      院外的画眉不知何时安静了,许是被这连绵的秋雨扰了兴致。沈砚之走到竹架旁,给鸟笼添了些食,看着笼中那抹灵动的羽色,忽然想起青禾信里那句“归期未定”。这三个字像根细针,轻轻扎在心上,不疼,却总让人惦记。
      “你说,他会不会忘了这株梅树?”他对着画眉喃喃自语,指尖触到笼壁的竹条,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漫上来。去年冬天,谢辞还说要等梅花开时,亲手折一枝插在他的青瓷瓶里。
      正怔忡间,巷口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带着雨靴踩过水洼的“啪嗒”声。沈砚之心里一动,快步走到院门口,却见卖花的张婆婆挎着竹篮站在阶下,篮里的菊花沾着雨珠,黄的、白的、紫的,开得热闹。
      “苏小哥,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张婆婆抖了抖蓑衣上的水珠,笑着往院里瞅,“这几日雨大,你怕是没出门吧?城东菊花开得正好,给你捎了几枝,添点颜色。”
      沈砚之忙接过竹篮,一股清冽的菊香混着雨气扑面而来。“多谢婆婆,又让您破费了。”他侧身让张婆婆进屋,转身去拿干净的布巾给她擦手。
      张婆婆坐在靠窗的竹椅上,看着沈砚之往青瓷瓶里插菊花,忽然叹了口气:“你这孩子,就是太实诚。那谢家公子走了快半年了吧?连封信都没亲笔写过,依我看……”
      “婆婆,”沈砚之打断她,声音轻得像雨丝,“他京中事忙,我知道的。”
      张婆婆见他眉眼间藏着落寞,终究没再说下去,只道:“前儿个玄妙观的道长说,这几日会放晴,你该去拜拜,求个平安顺遂。”她起身要走,又回头道,“对了,巷口新开了家糖画铺,那师傅的手艺好得很,能画龙凤呈祥呢。”
      沈砚之送张婆婆到门口,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雨巷深处,手里还攥着那方没递出去的布巾,带着淡淡的菊香。他低头看着院里的青石板,雨水汇成细流,顺着石板的纹路蜿蜒,像极了心里那些说不出口的牵挂。
      回到屋时,书桌上的素笺已被风吹得卷了边。沈砚之重新坐下,拿起笔,这一次,笔尖落在纸上,竟顺畅了许多。他写道:“谢公子亲启,江南入秋,雨多风凉,不知京城是否已落霜?院中的菊花开了,比去年的更艳些……”
      字迹依旧是清俊的小楷,却比往日多了几分柔意,像被秋雨洗过的竹影,疏朗里藏着温情。写到最后,他犹豫了许久,终究还是添了一句:“梅枝已缀满花苞,只待公子归来共赏。”
      信寄出后,沈砚之的日子仿佛有了盼头。他每日清晨都会去巷口的邮差处问,傍晚则坐在院门口,看着夕阳把巷口染成金红色,盼着那抹熟悉的身影能从光里走出来。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邮差的答复总是“暂无京城来的信”,巷口的石板被夕阳晒了又凉,始终没有等来那个穿月白长衫的人。
      深秋时节,周婆婆的外孙子阿明从乡下来看她,那孩子约莫十岁,虎头虎脑的,见了沈砚之便甜甜地叫“沈哥哥”。沈砚之把他拉到书斋里,从书架上抽出本带插图的《山海经》,阿明立刻被书上的异兽吸引了,眼睛瞪得圆圆的。
      “沈哥哥,这是龙吗?”阿明指着书上的应龙问道,小手指在纸页上戳了戳。
      沈砚之笑道:“是呀,传说它有翅膀,能呼风唤雨。”他忽然想起谢辞曾说,京城的龙纹琉璃瓦在阳光下会发光,像真的有龙盘旋在上头。
      “那京城有龙吗?”阿明仰着头问,眼里满是好奇。
      “或许有吧。”沈砚之望着窗外的落叶,轻声道,“等你长大了,去京城看看就知道了。”
      阿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低头看书去了。沈砚之看着他毛茸茸的头顶,忽然想起谢辞鬓角的碎发,心里泛起一阵暖意。他起身从抽屉里拿出那支梅花簪,银质的簪身在光线下闪着温润的光,花心的珍珠像藏着星光。
      “这是什么?好漂亮!”阿明凑过来看,小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簪尾的“辞”字。
      “是一位朋友留下的。”沈砚之把簪子重新放回盒里,“等他回来了,我们就能一起看梅花了。”
      阿明眨眨眼:“他什么时候回来呀?”
      “快了。”沈砚之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下。快了吗?他也不知道。
      阿明在巷里住了几日,每日都来书斋看《山海经》,沈砚之便教他认字。那孩子学得快,没多久就能指着书上的字念出“九尾狐”“毕方鸟”,奶声奶气的声音给安静的书斋添了许多生气。
      临走前,阿明把一张画塞给沈砚之,画上是两个小人,一个穿着月白长衫,一个穿着浅灰布衣,站在一棵开满花的树下,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沈哥哥和他的朋友”。
      沈砚之看着那张画,眼眶忽然有些热。他蹲下身,把画小心地叠好,放进《玉台新咏》里,轻声道:“替我谢谢你外婆,也谢谢你。”
      阿明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沈哥哥,等你的朋友回来了,我再来看你们呀!”
      冬至那日,天终于放晴了。阳光透过竹影,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撒了把碎金。沈砚之难得早起,把书斋里的书搬到院里晒太阳,泛黄的纸页在阳光下舒展,带着淡淡的霉味和阳光的味道。
      他正蹲在书堆旁翻检,忽然听见巷口传来邮差的吆喝声:“沈砚之,京城来的信!”
      沈砚之的心猛地一跳,手里的书“啪”地掉在地上,他也顾不上捡,拔腿就往巷口跑。青石板上结着薄霜,他跑得急,险些滑倒,扶住墙时才发现手心全是汗。
      “沈公子,您的信。”邮差递过一封厚厚的信,信封上盖着京城的红戳,字迹是他日思夜想的清俊小楷——是谢辞写的。
      沈砚之接过信,指尖都在发抖,连声道谢。他捧着信跑回书斋,把自己关在屋里,才小心翼翼地拆开。信纸是上好的宣纸,带着淡淡的松烟墨香,字迹比往日潦草些,却依旧能看出笔锋里的灵动。
      “砚之亲启:见字如面。”
      开篇四个字就让沈砚之的眼眶热了,他仿佛能看到谢辞伏案写信的模样,眉头微蹙,笔尖在纸上疾走,像有说不完的话。
      信里说,京城的秋景极美,故宫的银杏落了满地,像铺了层金毯;说老太太的身体已大好,每日都会在院里晒太阳,还念叨着江南的梅酒;说他处理完京中事务,定会尽快南下,绝不负“共赏梅花”之约。
      写到最后,谢辞画了个小小的梅花簪,旁边写着:“这支簪,该戴在你鬓边才好看。”
      沈砚之看着那个小画,指尖抚过纸页上的墨迹,仿佛能触到谢辞的温度。他把信纸贴在胸口,只觉心里暖融融的,连日来的牵挂和不安,都被这封信熨帖得平平整整。
      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书桌上的云纹砚上,砚边的月光似乎也亮了起来。沈砚之拿起笔,在谢辞的信旁写下:“静候公子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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