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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竹影摇碎春灯影 墨香引来看花人 次日清 ...
次日清晨,雨果然停了。
天刚蒙蒙亮,沈砚之就被巷子里的喧闹声吵醒。他披衣起身,推开窗,只见晨光穿过竹影,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巷口有人挑着担子走过,吆喝着“桂花糖粥”,声音清亮,带着水汽的甜香。
他想起周婆婆的话,犹豫了片刻,还是换了件干净的浅灰长衫,揣上几枚碎银,锁了院门。
玄妙观在城中心,离平江路不算远。走在街上,只觉处处是春日的生机。卖花的姑娘挎着竹篮,篮里的芍药、玫瑰开得正艳;货郎担上挂着各色香囊,绣着鸳鸯戏水、并蒂莲开;还有捏面人的、说书的、耍杂耍的,围了一层层的人,笑声、喝彩声此起彼伏。
沈砚之性子静,不爱热闹,只沿着街边慢慢走。路过一家字画摊时,他停下脚步,看摊主铺开一幅《寒江独钓图》。墨迹倒还算匀,只是笔力软了些,少了几分孤绝之气。他正看得出神,忽听身后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像风铃撞在玉石上,叮当作响。
“阿爹,你看那只糖画兔子,做得真像!”
他回头,只见不远处的糖画摊前,站着个穿鹅黄罗裙的姑娘,梳着双丫髻,发间系着粉色的丝带,正踮着脚朝摊上看。她旁边站着位中年文士,青衫纶巾,正含笑看着她,眼里满是宠溺。
沈砚之的目光却没停在姑娘身上,而是落在了那文士身后的少年身上。
少年约莫十七八岁,穿件月白绫罗长衫,外罩一件石青镶边的披风,腰间系着玉带,上面挂着块羊脂玉佩,走起路来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生得极好看,肤如凝脂,目若朗星,鼻梁高挺,唇色偏淡,却因着方才的笑,染上了点胭脂似的红。此刻他正侧着头,听那姑娘说话,阳光落在他的发梢,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辉,连鬓角的碎发都看得分明。
沈砚之从未见过这样好看的人,一时竟看呆了。
那少年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来。四目相对的瞬间,沈砚之只觉心头一跳,像有只小鹿撞了上来,慌忙低下头,耳根却不受控制地红了。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喧闹的街市上,竟格外清晰。
“清辞,走了。”那文士唤了一声。
“来了,阿爹。”少年应道,声音清润,像山涧的泉水流过青石。
沈砚之低着头,感觉那脚步声从身边经过,带着淡淡的冷香,像是雪后初晴的梅香,又像是上好的松烟墨香。他悄悄抬眼,只看到那少年的背影,披风的下摆随着脚步轻轻晃动,如一只展翅欲飞的白鹤。
直到那身影消失在人群里,他才缓过神,只觉方才那一眼,像是在心上落了点什么,轻轻的,却又沉甸甸的。
他定了定神,继续往前走,却没了看字画的心思。走到观前街时,见一家古籍店敞开着门,门楣上写着“汲古阁”三个字,便抬脚走了进去。
店里很静,只有掌柜的在柜台后翻着账簿。沈砚之沿着书架慢慢看,指尖拂过一本本泛黄的书卷。在最里层的角落里,他发现了一本线装的《玉台新咏》,封皮是暗紫色的,边角有些磨损,却保存得还算完好。
他抽出来翻看,刚翻到第三页,忽然从书页里掉出一张素笺。
素笺是洒金的,边角裁得极整齐,上面用簪花小楷写着几句诗:“春风过柳绿如缲,晴日烝红出小桃。娉婷的的人如玉,风味双双柳胜腰。”字迹娟秀,却又带着几分骨力,不像寻常闺阁女子的笔迹。
沈砚之拿起素笺,指尖触到纸页,只觉微微发凉。他看着那诗句,忽然想起方才那少年的模样,心头又是一动。
“客官,看中这本了?”掌柜的走了过来,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脸上堆着笑,“这可是前朝的刻本,难得的好物。”
沈砚之问道:“敢问掌柜,这本书是谁寄卖的?”
掌柜的想了想,道:“哦,这是昨日一位公子送来的,说是家里清理旧物,便送来寄卖了。怎么,客官认识?”
沈砚之摇摇头,把素笺夹回书里,道:“这本我要了。”
付了钱,他把书揣进怀里,像是揣了个秘密。走出古籍店,阳光正好,街上的喧闹依旧,他却觉得心里安静了许多,方才那点慌乱,竟被这张素笺熨帖得平平整整。
回到砚香居时,已是午后。
沈砚之把《玉台新咏》放在书桌上,小心翼翼地抽出那张素笺。他坐在窗前,就着透过竹影的阳光,细细端详。
素笺的纸质极好,摸起来细腻光滑,洒金的纹路在光下闪烁,像是揉碎了的星子。字迹是标准的簪花小楷,笔画纤细,却不失力道,撇捺之间带着几分灵动,像是春雨落在柳枝上,轻盈又妥帖。
他忽然想起方才那少年的侧脸,眉梢眼角的弧度,竟与这字迹有几分相似。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就忍不住笑了,觉得自己有些荒唐。不过是偶然见了一面,怎就胡乱联想起来了?
他把素笺重新夹回书里,却没心思再看书。起身走到院子里,院角的那株老梅,枝桠斜斜地伸向天空,树皮上还留着去年冬天的雪痕。他想起母亲在世时,总爱在梅树下摆张竹椅,一边晒太阳,一边教他认字。母亲的字也是这样的簪花小楷,只是比这素笺上的更柔和些。
“砚儿,字如其人,心正则笔正。”母亲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
他叹了口气,转身回屋,拿起笔,想把早上没写完的《兰亭集序》续上。可笔尖落在纸上,却怎么也写不出“惠风和畅”那四个字,脑海里总是浮现出那少年的身影,还有那张素笺上的诗句。
正烦躁间,院外传来敲门声,还带着几声清脆的鸟鸣。
沈砚之放下笔,走去开门。只见门口站着个小厮,约莫十五六岁,穿着青色的短打,手里提着个鸟笼,笼里是只画眉,正蹦蹦跳跳地叫着。
“请问,是沈砚之沈公子吗?”小厮问道,眼睛亮晶晶的。
“正是在下。”沈砚之点头,“小哥找我有事?”
小厮笑道:“我家公子说,今日在玄妙观前,多谢公子让路,无以为报,特让小的送只画眉来,给公子解闷。”
沈砚之愣了一下,忙道:“举手之劳,何足挂齿?这礼我不能收。”
小厮却把鸟笼往他手里塞:“公子您就收下吧,我家公子说了,若是您不收,小的回去要挨罚的。”他说着,还做了个鬼脸,“我家公子还说,他瞧着公子像是爱清静的人,这画眉叫声好听,却不吵闹,正合心意。”
沈砚之看着鸟笼里的画眉,羽毛油光水滑,眼睛滴溜溜地转,确实灵动。他犹豫了片刻,想起那少年的模样,终究还是接了过来:“请替我谢过你家公子。不知公子高姓大名?改日也好登门道谢。”
小厮道:“我家公子姓谢,单名一个辞字。他说不必道谢,若是有缘,自会再见。”说完,又福了福身,转身跑了。
沈砚之抱着鸟笼站在门口,看着小厮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才回过神。谢辞……清辞……原来他叫谢辞。
他把鸟笼挂在院中的竹架上,画眉似乎不认生,依旧叽叽喳喳地叫着,声音清脆,倒给这安静的院子添了几分生气。
沈砚之回到屋里,重新拿起笔。这一次,笔尖落在纸上,竟顺畅了许多。“惠风和畅”四个字,写得舒展自如,墨色均匀,带着几分说不出的轻快。
他看着纸上的字,忽然觉得,这个暮春,或许真的会有些不一样的事。
接下来的几日,沈砚之的生活似乎没什么变化,依旧是临帖、看书、整理古籍。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会在临帖时,不自觉地想起谢辞的字迹——虽然他只见过那一张素笺;会在喂画眉时,想起谢辞的声音,清润如泉;会在傍晚时分,坐在院门口,看着巷口的方向,盼着能再见到那个穿月白长衫的身影。
周婆婆看他总是走神,打趣道:“砚之,你这几日魂不守舍的,莫不是有心上人了?”
沈砚之脸一红,忙摇头:“婆婆说笑了。”
可心里,却忍不住泛起一丝甜意。
这日傍晚,他正在整理父亲留下的手稿,忽然发现一叠旧信札。信封是浅棕色的,上面盖着红色的邮戳,字迹已经模糊。他拆开一封,里面的信纸泛黄发脆,上面的字迹却很熟悉,是父亲的笔体。
信里写的是些家常话,说收到了对方寄来的新茶,味道极好;说近日临帖颇有心得;说家里的梅花开了,想起对方最爱梅花……最后落款是“敬之顿首”,收信人处写着“谢兄亲启”。
沈砚之心里一动,谢兄?难道是谢辞的父亲?
他又拆了几封,发现信里多次提到“小辞”,说“小辞聪慧,过目不忘”,说“小辞近日学画,颇有灵气”,说“小辞爱梅,去年送的梅枝已栽活”……
沈砚之的心跳越来越快。原来,父亲竟与谢辞的父亲相识?而且关系似乎还颇为亲近。
他继续往下翻,在最后一封信里,看到了这样一段话:“……闻兄将携小辞去江南,不胜欣喜。拙荆已备好梅酒,待兄到时,共赏梅花,同饮此酒。只是近日身体不适,恐难久陪,望兄海涵……”
这封信的落款日期,正是父亲病逝前一个月。
沈砚之拿着信纸,指尖微微颤抖。原来,谢辞的父亲本是要来拜访的,只是父亲突然病逝,此事便搁置了。那谢辞这次来苏州,难道是……
他正想着,院外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还有画眉欢快的叫声。
沈砚之猛地抬头,只见院门口站着个人,月白长衫,石青披风,正是谢辞。
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身上,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鬓角的碎发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眼睛亮得像落了星辰。
“沈公子,冒昧来访,不会打扰吧?”谢辞笑着问道,声音里带着几分腼腆。
沈砚之站起身,只觉得喉咙发紧,好半天才说出一句:“不……不打扰,请进。”
谢辞走进院子,目光落在竹架上的画眉身上,笑道:“看来它在这里住得还算习惯。”
“多谢公子赠鸟,”沈砚之拱手,“它很可爱。”
“举手之劳。”谢辞摆摆手,目光扫过院子,最后落在沈砚之手里的信札上,“沈公子在看什么?”
沈砚之把信递给他:“这是家父留下的信札,里面提到了谢伯父和……公子。”
谢辞接过信,仔细看了起来。他的眉头微微蹙起,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是淡淡的伤感。“原来……令尊与先父竟是旧识。”他叹了口气,“先父去年也过世了,临终前还念叨着要来苏州拜访沈伯父,说要共饮梅酒,赏梅花。”
沈砚之心里一酸,原来如此。他看着谢辞,见他眼底蒙着一层水汽,像是有什么心事,忍不住道:“谢公子……节哀。”
谢辞抬眼,对上他的目光,忽然笑了,那笑容像雨后初晴的阳光,驱散了眼底的阴霾。“都过去了。”他说,“其实我这次来苏州,一是为了完成先父的遗愿,二来,也是想看看沈伯父的墨宝。家父常说,沈伯父的字,是江南第一。”
沈砚之脸上一热:“家父的字,不敢当‘第一’二字。”他转身从书架上取下一本字帖,“这是家父生前的临帖,公子若不嫌弃,便请拿去一观。”
谢辞接过字帖,翻开一看,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好字!”他赞叹道,“笔力浑厚″
谢辞捧着那本临帖,指尖轻轻抚过纸页上的墨迹,目光里满是敬畏。沈敬之的字确如传闻中一般,笔锋藏锋处似有千钧之力,舒展时又如流云漫卷,尤其是那几行《梅花诗》,笔画间仿佛凝着寒香,看得人心里敞亮。
“沈伯父的字里,藏着风骨。”谢辞抬眼时,眸子里还映着帖上的墨痕,“家父常说,写字如做人,沈伯父的字干净磊落,人定也是这般。”
沈砚之听他这般说,心里暖融融的,像是被春日的阳光裹住了。他想起父亲临终前攥着他的手说“守好砚香居”,那时只当是守着一间书斋,此刻看着谢辞眼里的光,忽然明白父亲要他守的,原是这份字里的赤诚。
“公子若不嫌弃,这临帖便留下吧。”沈砚之轻声道,“家父若知他的字能得谢公子赏识,定会高兴的。”
谢辞连忙摆手:“这可使不得,如此墨宝,该好好收着才是。”他小心翼翼地把字帖放回桌上,指尖在封面上顿了顿,忽然笑道,“不如……我常来向沈公子请教?左右我在苏州还要盘桓些时日,正愁没处讨教书法呢。”
自那日起,谢辞果然常来砚香居。
有时是清晨,带着巷口刚出炉的梅花糕,热气腾腾的,甜香混着墨香,竟格外好闻。沈砚之便会泡上一壶新茶,两人对着晨光临帖,谢辞的字带着少年人的锐气,沈砚之便在一旁轻轻指点,指尖偶尔碰到他的手背,两人都会像触电似的缩回,却又忍不住偷偷相视而笑。
有时是午后,谢辞会带来新得的古籍,两人凑在书桌前翻检,指尖同时落在某一页上,目光撞在一起,便慌忙移开,脸颊却都烫得厉害。谢辞识得古字,沈砚之懂版本,一来二去,竟整理出不少父亲当年没来得及归类的善本。
有时是傍晚,夕阳把院子染成金红色,谢辞便会帮着沈砚之扫地,竹扫帚碰着青石板,发出“沙沙”的声响。沈砚之则在一旁喂画眉,看着谢辞的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心里像揣了块暖玉,温温的,熨帖得很。
周婆婆看在眼里,常在沈砚之耳边念叨:“那谢家公子生得好,性子也好,对你更是上心,你可得抓紧些。”
沈砚之每次都红着脸摆手,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甜丝丝的。他开始盼着每日的晨光,盼着谢辞推门时那句“沈公子,今日天气好”,盼着指尖不经意的触碰,盼着夕阳下两人并肩的影子。
这日午后,两人正在整理一本宋刻本的《花间集》,谢辞忽然指着其中一页道:“这‘鬓边香’三个字,刻得真好。”
沈砚之凑过去看,只见那三个字笔锋纤细,却带着妩媚,果然如美人鬓边的香花。他想起谢辞鬓角的碎发,忍不住道:“公子鬓边若簪朵花,定比这字还要好看。”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脸“腾”地红了,慌忙低下头:“我……我胡说的。”
谢辞却没生气,反而笑了,伸手拂过自己的鬓角:“哦?沈公子觉得,簪什么花好?”
沈砚之的心跳得像要蹦出来,支支吾吾道:“梅……梅花吧。”
“梅花?”谢辞挑眉,“冬日才有的花,如今可寻不到。”他忽然凑近了些,气息轻轻拂过沈砚之的耳畔,“不过,我倒有支梅花簪,是我娘留下的,改日带来给你瞧瞧?”
温热的气息落在耳畔,沈砚之只觉得半边身子都麻了,连呼吸都忘了。他能闻到谢辞身上淡淡的冷香,混着墨香,竟让人有些晕乎乎的。
“好……好啊。”他几乎是咬着唇才说出这两个字。
谢辞看着他红透的耳根,眼底的笑意更深了,正想再说些什么,院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厮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正是谢辞身边的贴身小厮青禾。
“少爷!不好了!”青禾脸色发白,“家里派人来报,说……说老太太病得重,让您立刻回京城去!”
谢辞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猛地站起身:“你说什么?”
“是真的,”青禾急得快哭了,“来的人说,老太太昨晚咳得厉害,太医都束手无策,让您赶紧回去见最后一面……”
谢辞的手紧紧攥成了拳,指节泛白。他看向沈砚之,眼里满是慌乱,像是个迷路的孩子。沈砚之的心也跟着揪紧了,忙起身道:“那你快回去!收拾东西,我送你去码头!”
谢辞点了点头,却站在原地没动,目光落在沈砚之身上,像是要把他的模样刻进眼里。沈砚之被他看得心里发酸,轻声道:“路上小心,到了京城……给我捎封信。”
“嗯。”谢辞重重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道,“那支梅花簪,我还没带给你看。”
沈砚之忍着喉咙里的哽咽,笑道:“没关系,等你回来再看。”
“我一定会回来的。”谢辞的声音有些发颤,转身大步离去,披风的下摆被风吹得扬起,像一只仓促飞走的鹤。
青禾跟在后面,跑出去几步又回头,塞给沈砚之一个小布包:“这是少爷让我留给你的!”
沈砚之捏着那个布包,看着谢辞的身影消失在巷口,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剜去了一块。院里的画眉不知何时又开始叫了,只是那叫声里,竟带着几分凄切。
沈砚之的心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下。他抬眼望进谢辞的眸子,那里头映着院里的竹影,亮得像揉碎了的星子。他慌忙低下头,耳根泛着红,轻声应道:“不敢当‘请教’二字,公子若不嫌弃这里简陋,常来便是。”
谢辞笑得眉眼弯弯,从袖中取出个小巧的锦盒:“说来也巧,我昨日在市集上淘到个物件,想着沈公子许会喜欢。”
锦盒打开时,里面躺着块砚台,巴掌大小,石质温润,砚池里隐隐有云纹流转,竟是块上好的端溪云纹砚。沈砚之不由得“呀”了一声,他与砚台打了半辈子交道,一眼就看出这砚台是用心养过的,砚边被摩挲得光滑,却不见半点损伤。
“这太贵重了……”沈砚之想推回去,指尖刚碰到锦盒,就被谢辞按住了。
“沈公子可知‘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谢辞的指尖温温的,轻轻覆在他手背上,“我得了沈伯父的墨宝指点,送块砚台算什么?况且这砚台与‘砚香居’正好相配,你看这云纹,像不像你院里的竹影?”
沈砚之低头看去,砚池里的云纹被窗外漏进来的日光一照,果然如竹影摇曳,心里顿时软了。他抬眼时撞进谢辞含笑的目光里,那笑意从眼角漫开,像涟漪似的,一圈圈荡进他心里。
“那……便多谢谢公子了。”他终是接了过来,指尖触到砚台的温润,竟与方才谢辞指尖的温度有些相似。
谢辞这才松了手,指尖却似不经意般蹭过沈砚之的手腕,像有电流窜过,两人都顿了顿,脸上各自泛起薄红。谢辞轻咳一声转过头,目光落在院里的梅树上:“这株梅树有些年头了吧?枝干倒有几分古意。”
“是家父年轻时亲手栽的,算来该有三十年了。”沈砚之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声音里带着些怀念,“每到腊月,满树的梅花开得像雪堆,我娘总爱摘几枝插在瓶里,说屋里有了梅香,冬天就不冷了。”
谢辞望着梅树出神,轻声道:“我也爱梅花。家父说,我出生那日正下着雪,院里的梅花开得正好,便给我取了‘辞’字,说‘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盼我能有几分梅的傲气。”
他说这话时,夕阳正落在他鬓角,把那几缕碎发染成金红色,侧脸的轮廓清俊得像幅工笔画。沈砚之看着他,忽然想起那张素笺上的“娉婷的的人如玉”,原来真有人能配得上这样的句子。
“公子的名字,很好。”沈砚之轻声道。
谢辞转过头,恰好对上他的目光。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仿佛凝住了,院里的画眉忽然不叫了,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还有两人越来越清晰的心跳声。
谢辞先笑了,眼里的光晃得沈砚之有些晕:“沈公子的名字也很好,‘砚之’,与笔墨相伴,清雅得很。”
沈砚之的脸更红了,忙转身去倒茶,指尖却在发抖,茶壶盖碰着壶身,发出清脆的响声。谢辞看着他忙碌的背影,月白长衫的下摆扫过地面的青苔,像一朵云轻轻飘过,嘴角忍不住弯得更厉害了。
沈砚之回到屋里时,手脚都是凉的。他打开青禾塞给他的布包,里面是个小巧的木盒,打开一看,心猛地一缩。
木盒里没有别的,只有一支梅花簪。银质的簪身,雕着几朵含苞待放的梅花,花心镶着细小的珍珠,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温润的光。簪尾刻着个小小的“辞”字,是谢辞的笔迹。
他拿起那支簪,指尖触到冰凉的银质,忽然想起谢辞说“改日带来给你瞧瞧”,原来他早就准备好了。
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梅花簪上,晕开一小片水渍。沈砚之把簪子紧紧攥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走到窗边,看着巷口的方向,那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竹影的声音,像是谁在低声呜咽。
接下来的日子,砚香居又恢复了往日的安静,却又有些不一样了。书桌上的端溪云纹砚被擦得锃亮,却再也等不到另一双手来研磨;院里的画眉依旧叫着,只是听着的人总觉得少了些什么;那本宋刻本的《花间集》还摊在桌上,“鬓边香”三个字旁,仿佛还留着谢辞指尖的温度。
沈砚之每日都会去巷口等,盼着能看到送信的人,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巷口的青石板被雨水洗了又洗,始终没有那封来自京城的信。
周婆婆看他日渐憔悴,心里着急,却也只能叹着气安慰:“谢家公子是个重情义的,定是京城事忙,耽搁了。”
沈砚之只是点头,心里却像压着块石头,沉甸甸的。他开始一遍遍翻看谢辞留下的那本《玉台新咏》,那张素笺上的诗句被他摩挲得发了软,“娉婷的的人如玉”那几个字,像是活了过来,在眼前晃来晃去。
他还找出父亲与谢伯父的那些信札,一封封读下去,想象着两位长辈当年共赏梅花、同饮梅酒的模样,心里又酸又暖。原来缘分竟是这般奇妙,父辈的情谊,竟在他们这里续了上来。
转眼入了夏,护城河边的荷花谢了又开,砚香居院角的何首乌爬满了窗棂,沈砚之终于收到了一封来自京城的信。
信封上的字迹有些潦草,是青禾的笔体。沈砚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颤抖着拆开。
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语:“沈公子亲启,家母已平安,少爷一切安好。只是京中事务繁杂,归期未定。少爷说,让您等他。”
没有谢辞的亲笔,没有多余的话,可沈砚之看着那句“让您等他”,眼泪又掉了下来,这一次,却是带着笑的。他把信小心翼翼地夹进《玉台新咏》里,放在谢辞留下的梅花簪旁边,像是在守护一个珍贵的秘密。
他走到院里,给画眉添了食,看着那只鸟蹦蹦跳跳的样子,轻声道:“他说让我等他。”
画眉歪着头看他,忽然叫了几声,声音清亮,像是在应和。
沈砚之笑了,抬头望向天空。夏日的天空很高,很蓝,云卷云舒,像极了谢辞舒展的眉眼。他想起谢辞临走时说“我一定会回来的”,想起那支梅花簪,想起两人并肩临帖的午后,心里忽然安定下来。
等就等吧。
他守着砚香居,守着满室的墨香,守着一支梅花簪,守着一句承诺。就像父亲守着这些书,母亲守着那株梅树,总有一天,那只飞走的鹤,会带着京城的风,重新落在这片江南的竹影里。
暮色渐渐漫了上来,沈砚之点亮了院里的灯笼,昏黄的光透过竹影,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一幅没画完的画。书斋里,那盏油灯也亮了起来,照着桌上的云纹砚,砚边的月光,似乎比往日更亮了些。
(第一回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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