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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珠碎疑云,父隐深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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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重的眼皮缓慢抬起,刺目的天光让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云将的意识从虚幻的游弋中被硬生生拽回,耳边是带着哭腔的急切呼唤:“公子,快醒醒啊…”
现实的轮廓逐渐清晰。
他躺在一张异常宽大柔软的鲛绡云锦榻上,榻柱雕刻着繁复的盘海蛟龙纹饰。
榻前,乌压压跪倒了一片仆从,个个身着精致的海蓝色宫装,头低得几乎要埋进地毯里,身体微微颤抖。为首的是一个眼神精明的内侍,他虽也跪着,腰板却挺得比旁人直些,此刻正满脸焦急地看着云将。云将瞬间认出,他就是自己意识沉浮时听到的那个声音的主人。
“快…快去通知王上,公子醒了!”那内侍见云将睁眼,立刻扭头对身后一个小侍卫急声道,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音。
小侍卫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
鸿蒙呢…云将清晰地感受到那团小东西已经不在身边。
头痛欲裂,陌生的记忆碎片如同潮水般冲击着云将的意识。这副身躯…果然不是他的!属于一个名叫“凌澈”的东海龙族公子,身份尊贵却似乎体弱多病。他迅速压下所有不属于“凌澈”的情绪,眼神恢复了属于云将的冷静与锐利,只是刻意蒙上了一层大病初愈的迷茫和虚弱。
他缓缓转动视线,落在为首的内侍身上,声音带着刻意伪装的沙哑和无力:“…水…”
内侍连忙起身,从旁边鎏金案几上捧起一盏温热的碧玉盏。云将就着他的手,慢慢啜饮了几口。清凉甘甜的液体入喉,稍稍缓解了喉咙的干涩。他借着饮水的动作,飞快地扫视着内侍的神情和周围的环境。
“我…睡了多久?”云将放下玉盏,声音依旧虚弱,眼神却看似不经意地锁住内侍。
内侍——长恒,凌澈公子的贴身总管——闻言,眼圈瞬间红了,声音哽咽:“公子…您整整昏睡了半月,御医署的几位大人日夜守在外间,寸步不敢离…”
“七天…”云将喃喃,眉头微蹙,仿佛在努力回忆,“为何…我…记不清了…” 他适时地流露出痛苦和困惑的神情,指尖用力按了按太阳穴。
长恒见状,连忙宽慰:“公子莫急!御医说了,您此番损耗巨大,神魂受震,记忆有所缺失也是有的,需要好生调养…您是为了王上才…” 他说到这里,猛地刹住话头,脸上闪过一丝懊悔和后怕,似乎意识到自己差点说了不该说的话。
“为了…父王?”云将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个关键信息,眼神中的迷茫更甚,带着一丝探究,“我做了什么?”
沧澜殿内,气氛凝重得如同冻结的海水。龙王凌苍端坐在巨大的玄玉王座之上,面前堆积如山的奏折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眉宇间是化不开的焦灼与疲惫。
此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侍卫海崖嘶哑而狂喜的呼喊,穿透了沉重的殿门:
“报—王上!王上—!澈公子醒了——!”
这声呼喊,如同惊雷劈开了死寂的冰面。
王座上的凌苍猛然站起,“澈儿醒了?!当真!” 凌苍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喜悦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一步就跨下王座玉阶,瞬间来到海崖面前,强大的威压让年轻侍卫几乎窒息。
“千…千真万确!”海崖激动得语无伦次,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玉石地面上,“是长恒总管亲口说的,公子他睁开眼睛了,奴才亲眼所见,公子还…还喝了水,总管让奴才立刻来禀报陛下!”
“好!好!好!”凌苍连说三个好字,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巨大的喜悦让他眼眶瞬间湿润,自凌澈昏迷以来,他召四方名医,皆言凌澈的鲛珠破碎,气息微弱,恐难以醒来。这段时间他在心里已经做好了最糟糕的打算。
“王上!”海崖见龙王要走,想起长恒总管在他冲出来前的低声急促交代,连忙又补了一句,声音带着一丝迟疑和谨慎,“总管…总管还说…公子似乎…似乎记不清受伤时的具体情形了,记忆有些缺失…”
喜悦之色瞬间凝固在他脸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甚至带着一丝…惊悸的神色。他缓缓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刀,紧紧盯着海崖:“记忆缺失?缺失了哪一部分?他可还记得…薛昭?”
最后两个字“薛昭”,凌苍问得极其缓慢与沉重,仿佛这个名字有千钧之重。他宽大袖袍下的手,不自觉地攥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甚至微微颤抖。
海崖被龙王这突如其来的追问吓得一哆嗦,头埋得更低:“回…回王上…总管…总管没细说公子忘了什么…只…只说公子对受伤前后的事…都…都很模糊…至于薛昭公子…” 他不敢再说下去,额头上冷汗涔涔。
凌苍沉默了。高大的身影矗立在殿中,被更深的阴影所笼罩。他眼中的情绪翻腾不定,有一种浓得化不开的、深沉的痛苦与愧疚。
“孤知道了。”凌苍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立刻传御医署所有当值御医去公子寝殿候着!孤马上就到!” 说完,他不再停留,身形化作一道流光而去。只留下殿内面面相觑、心中惊疑不定的臣子,以及跪在地上、心有余悸的海崖。
海崖悄悄抬起头,看着龙王消失的方向,心中充满了困惑和一丝寒意。薛昭公子…那个曾经与自家公子形影不离、情同手足的鲛人族少年…数月前,据说是在一次意外中触犯了龙宫禁忌,被陛下亲自下令,打碎了鲛珠,关入九幽海眼,如今恐已神魂俱灭,而自家公子凌澈,正是因此事与陛下爆发了前所未有的激烈冲突,甚至一度被禁足。难道公子这次受伤昏迷,也和…和薛昭公子有关?而陛下刚才那瞬间的惊悸和痛苦…海崖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寝殿内,躺在榻上的云将正扮演着虚弱迷茫的角色,对长恒进行着看似无意的套话,他敏锐地捕捉到了许多信息。按长恒所言,他是为摘星草而被怨灵所伤。云将心中却冷笑。怨灵?这借口骗骗别人还行。他清晰地感觉到这具身体残留着一种极其阴寒的能量侵蚀痕迹,绝非寻常怨灵所能造成。看来这“凌澈”受伤的原因,另有隐情。他正欲再旁敲侧击几句,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内侍尖利的高呼:
“王上驾到——!”
一股强大而威严的气息瞬间充斥了整个房间。跪在地上的仆从们身体伏得更低,连大气都不敢喘。
一位身着玄黑龙纹衮服、头戴九旒冕冠的中年男子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他身形高大,面容英武,眉宇间带着久居高位的威严,正是东海之主——凌苍。
他几步冲到榻前,一把抓住了云将的手腕。
“澈儿,吾儿!你终于醒了!”凌苍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目光贪婪地扫视着云将苍白的面容,仿佛要确认眼前的人是真的活了过来。
“父…父王…”云将艰难地开口,模仿着记忆中“凌澈”应有的语气,夹带着仰慕和虚弱。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凌苍连声道,虎目含泪,随即又涌上滔天的怒火,“告诉父王,是谁伤了你!是哪个不长眼的孽障,竟敢在东海伤我凌苍的儿子?父王定将他碎尸万段,神魂贬入九幽海眼,永世不得超生!” 他身上的威压不受控制地弥漫开来,房间内的珊瑚灯都随之明灭不定。
跪在地上的长恒等人更是瑟瑟发抖,头埋得更深了。
云将心中快速盘算。看来这东海龙王对儿子极为宠爱,这怒火不似作伪。他继续扮演着虚弱的凌澈,轻轻摇头,声音微弱:“父王息怒…儿臣…儿臣记不清了…只记得…似乎是为了…星草…” 他故意提到这个关键词。
当凌苍冲入寝殿抓住云将的手腕时,通过那句包含失而复得的“澈儿”,云将敏锐地捕捉到了恐惧的味道,这让他感到兴奋。
“他在恐惧什么呢..?”云将认真的思考着。
“是父皇的错,澈儿素有孝心,得知我受伤后夜不能寐..我也没有及时关注澈儿的动向,不然也不会如此。那星草长在九幽海眼的峭壁之上,靠吸食极阴之气与咒怨而生长,百年难有一株,又有怨灵镇守,你此番铤而走险..父皇差点以为你醒不过来了。”凌苍露出了罕见脆弱的神情。“父王,所以我是被怨灵所伤吗,可为何如此严重?”云将维持着那份不谙世事般的疑惑,仿佛只是一个在寻求父亲解答困惑的孩子。
凌苍叹了口气,“澈儿啊…怨灵与九幽海眼相伴而生,存在的时间以万为计,数量也是庞大无比。那地方…是真正的绝地!入九幽者,无论灵力如何高深,不出半日修为尽散,一日之内便可化为枯骨,你此番前去,简直是…”
他声音哽咽,似乎说不下去,“多亏海渊卫巡逻时发现异常及时赶到,才把你从鬼门关硬生生抢了回来!若再晚片刻…恐怕就是神魂俱灭的下场啊!” 凌苍的手又紧了紧,后怕之情溢于言表。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悠远而痛苦,仿佛陷入了那“可怕”的回忆:“至于为何如此严重…唉…那九幽海眼的核心怨气,岂是寻常?你被数头万年怨灵围攻,阴邪之气已侵入肺腑…若非…若非薛昭那孩子…”
薛昭..?为何本君没有任何关于他的记忆。云将试图回忆,却发现关于这个名字只留下一片空白。
“我认识他吗,他可还活着。”
“薛昭与你从小一起长大,你居然忘了吗?他挡在你身前,用他自己的身体…替你承受了最致命的一击!巡卫看到他时…他半边身子都快被怨灵的阴蚀之气融化了…鲛珠破碎,血脉枯竭…已是…回天乏术…”
寝殿内一片死寂,只有凌苍沉痛的叙述在回荡。
云将脸上维持着悲痛茫然,泪水无声滑落,内心却如同冰封的深渊,冷静得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