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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难养 被拒绝了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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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促的鼻息交错其间,无论是这细微的声响还是湿热的呼吸,都让卢硝白感到一浪滚水从头浇灌而下,又像他在用身体包裹一块喷薄的熔岩。
俞蓝对于他来说……极其烫手。
俞蓝坐得高,脑袋低垂压向对方,令其卡在一个难以分离的仰头的角度。他一言不发,就仿佛笃信卢硝白能读懂他们之间呼吸的长短和热源的推移。
卢硝白手上的力度是几乎掐握在俞蓝腰侧,他已经发力推离,但俞蓝就是不肯下去,一双手更像皮筋似的勒在他脖子上。
然而当问题仍在发生之时,这些行径都将是最后烂尾的催生剂。
他和俞蓝不该如此。
俞蓝闭着眼睛,像进入了梦里,卢硝白看着他时不时皱起眉毛,露出不快的情绪,卢硝白知道是自己的推扯动作令俞蓝不耐,但是几秒后,这双皱起的眉毛似乎委屈了,细细抽动,接着卢硝白眼睁睁看着那眉下的眼尾滑出一道痕迹,逐渐流动,逐渐弥漫——
卢硝白感触到唇前浅浅起伏的颤抖,湿润的舌尖已经微凉,然后收回……
两人之间的热气被一阵并不存在的风吹得七零八落,四溢散开。俞蓝自觉往后隔出一段距离,手臂也不再刚硬、松开了人。
他的身前凌乱,像被一双手粗鲁而不耐地搓弄过,但俞蓝只低着头、无话可说,像下一秒就能做出一声不吭推门而出的动作。
卢硝白终于伸出一只手握住俞蓝的手腕,再开口时带着不容拒绝的肃然:“明天跟我去医院。”
一滴水从黑发掉落进两筒黑丝的中心,传出“啪嗒”急促但微弱的一声。
俞蓝没有问为什么,说:“你是不是不想碰我。”
卢硝白仍旧握着俞蓝的手腕,但让他下去,在地上站稳。
两人对立一站一坐,握住的地方像单边的手铐,但谁囚谁都不像,站着的人会把手抽走,而坐着的人疲于处理一叠字迹模糊的家书。
“难道谁都能碰你?”卢硝白问。
他站起来,终于看向俞蓝,缓缓开口:“这已经是第几次了?你想一想你这段时间都在干什么?如果是以后,我再也管不了你了,你是不是就这样继续糟蹋自己?难道你就围着这些事情转了吗?你没有正事要做了是吗?以后就追求刺激过生活了是吗?这样你的心情就好点了是吗!”
卢硝白的吐息很重,而俞蓝早已经抬起了头,看着卢硝白将最后一句发问落地。他的眼睛红得不像话,类似过于疲劳使用或环境使然下的干眼症。
俞蓝哭了。
这一次异常无助和孤独,他只身站在那里、擦着眼泪呜咽的样子像个怎么也找不到爸妈的苦孩子。
“你......”卢硝白抬起手也无处可放,好像突然陌生和棘手,简直回到初始的原点、他们第一次见面,俞蓝有很多害怕的东西,但是他第一次接触、他什么都不了解。
到了卢硝白该说“跟我回家”的时候,俞蓝忽然零碎出声,他隐约记得俞蓝当时说的是——
“如果你没有这个意思就不要这么对待我。”俞蓝呛着声说。
对,好像是这句话。
卢硝白魂还没归位,手刚落下去要拍一拍人,拍拍小泪人的后背。
然而俞蓝哭得厉害,似乎情绪令他呕吐,他在断断续续地说:“……我为什么要做这些,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做这些......我对你,我就是喜欢你啊......你到底是装看不见还是真的不在乎,你不要每天好像有多挂心我、捧着我,到最后又告诉我你其实根本看不上,我差劲、我不务正业、无所事事、不干不净……你嫌弃就不要拿、不要碰,那是你的事!”
俞蓝的鼻音控制不住地抽动,多日以来逐渐累积甚高的对失败的畏惧,和刻意忽略“能与不能”这条已然明确的分界线而引发的畏惧,还有这些畏惧狠厉打压他时他的迷茫和脱力、这些畏惧推拒他时他的忿怒和反抗。
说到底都是他选错了路。
如果不这么选就不会有这些东西折磨他,让他变成这么废物的人、不会说话了就只会哭的人、驱逐不了冒犯他心境的难受与苦痛的人。明明身体是自己的,却总是用伤心来消耗自己的精力和头脑、还要逼迫这个人凑得更近一些,说到底他就是个很作的、矫情拙劣的俗人。
卢硝白脑子里有点乱,强烈笼罩他耳边的哭声更令心神充斥无形的躁火。手和身体各自进退两难,脸上更是像反射弧过长而导致无动于衷的空白表情,又或者是屏蔽某些刺人话语之后漫长的反应过程。
最后,“对我......”他就像记了这句、忘了上句,但还是选择进入对话。
而接收完俞蓝的话之后,他又逐渐不耐皱眉,以一种并不为此抱歉甚至恼火的语气确认问:“什么?”
俞蓝颤抖的脊背一阵紧绷,开始拧回被抓住的手。
卢硝白依旧握紧他的手腕,站在原地满脸冷意:“今天的话不许再说第二次。”
俞蓝脚底后撤,手上执意僵持。
卢硝白眼看着俞蓝从头到脚都写满了远离,要不是他还拉着人,他毫不怀疑俞蓝会从直接跑出门,外面可还下着雨,俞蓝更不会管自己淋湿了会怎样。
卢硝白松手,俞蓝一直犟着的力气让他惯性地退了半步,接着便甩开卢硝白直接往门的方向大步迈,可卢硝白没有彻底松开。
他忽然伸出另一只手,按住俞蓝的肩膀猛地钉在墙面上!毫无防备的俞蓝闷响撞了上去,躬下脖子、发着抖,手指下意识地抓向那个坚如磐石却禁锢着他的手臂。
“别忘了你现在是什么样子。”卢硝白的话几乎是从牙间蹦出来,“这么多年了,我有做过伤害你的事情吗?你看我是认真的还是演的,你到底怎么想的?这种话也能说出来,我觉得你差劲?我要是这么想,我他妈跟指着自己鼻子骂有什么区别!你再这样对自己,我绝对不会放你去任何地方。你学会了太多东西。今天就回家,我不会再允许你晚上出门。住在家里你就不会再去想这些东西,你只需要关心和在乎你自己的身体。”
卢硝白仍未松手,而俞蓝像静止了一样埋着头,要不是固定着他的肩膀,他应该会正面地直接扑到地上。
卢硝白到底忍不下去,抬起俞蓝的侧脸想看清楚他是否又要哭,但却被俞蓝用力撇开。
从卢硝白的角度只能看到俞蓝尤为浅淡的唇色,它正微微启合:“如果爸爸在,我要告诉他,你老是让我哭,他一定会揍你一顿。”
“不用。”卢硝白喉结一滚,他拿起俞蓝的右手按在自己脸上,固定了位置再扶着手腕,“照这,直接打。”
俞蓝的手心渐渐蜷成一个虚握的拳,胳膊也抗拒地抵开他的上身。
卢硝白应力松手后退,而终于如愿不让他碰的俞蓝却朝跟大门相反的方向转身,站在原地依旧固执赌气,但也不再走。
卢硝白也安静着,两人一正一侧对立着,卢硝白胸廓深慢起伏,他看清俞蓝侧脸上的湿痕,苍红的眼圈和鼻头,最后还是缓声:“把衣服换了,回家。”
在卫生间里褪下衣服,顶灯曝光之下,俞蓝垂目看向手腕上刚才被攥握许久的红痕。
俞蓝推门出去,卢硝白就站在门口等他,俞蓝把换下来的衣服往卢硝白的手上放。
卢硝白将东西夹在胳膊底下,然后空出来手握向俞蓝,但俞蓝意外地躲开了。
卢硝白挑起半边眉,他转去打开房间门,回身再度牵起俞蓝的手,这次俞蓝没躲,被扣着手带离酒店。
回家路上俞蓝侧头看着窗外不吭声,像青春期的小孩心里有事也不跟父母说话。而卢硝白也没提,只一两次停车时顺手摸了摸副驾上那颗后脑勺上的头发。
大半夜,卢硝白为多年习惯所困,起身好歹得再去看一眼俞蓝的情况。
而等他走到俞蓝房门前悄声打开时,门早已经从里反锁。
这是在?
防我?卢硝白简直心梗。
不是多大事。他深呼吸,转身回去。
翌日上午。
俞蓝十点多有一节课,卢硝白送他去学校,校门口下车时提醒俞蓝:“下课了跟我说。“
俞蓝站在地面上,提了提落到脚后跟的长裤腿,而此刻正太阳高挂,盛夏的33度。估计卢硝白的神经变脆,出门前一手决定了他今天的穿着,他现在看起来一定像个呆板不知变通的“某个男同学”。
俞蓝抬起脸时也没什么表情,点了头就走进校园去上课。
朋友:哥们儿
朋友:我恨你了
朋友:你今晚得来
朋友:我昨晚喝酒喝到三点,你大爷的我差点睡那儿了
卢硝白看到消息时正在车里计算时间,他很快回过去。
卢:厉害
卢:我看情况
朋友:??我还没说你昨晚是不是掉坑里了,直接没人影儿了,什么情况你
卢:找小孩去了
朋友:......
朋友:??
朋友:然后你就撂鸽子走了?
朋友:我说你是不是看得太紧了,都已经能自己住校读书了,你还跑过去看一眼
卢:你也该抽点时间陪陪你家小孩
朋友:我没我老婆会教育,家里一堆人围着儿子转也够了
卢:行了,晚上再看,来了给你带瓶酒
朋友:那好啊,来不来都得给我哈[偷笑]
俞蓝的这节课有三个四十分钟加两个五分钟,一节课能上两个多小时,卢硝白回想着家里的餐桌,俞蓝出门之前应该把鸡蛋、牛奶和包子都吃了,如果早点吃早餐或者干脆没吃早餐,就这样去上课,长此以往身体要遭殃,卢硝白一边考虑着一边将车驶离。
他直接去了健身房,运动一个小时,再给俞蓝找好吃的半个小时,开回学校门口又半小时,刚好收到俞蓝的消息。
宝宝:下课了,我要等你吗?
卢:不用,我在这,出来吧
俞蓝低头发着消息,堵在教室后门拥挤的人群之后。
四个结伴而行的同学也走向后门,为首的男生一身已经装备好了的篮球服,再另外套了个薄外套,他在俞蓝脑袋旁打了个响指,俞蓝闻声抬起头看过来,嘴边很快掀起笑。
男生:“晚上有活动没?跟我们去吃烧烤。”
俞蓝想了想,诚实道:“我得先回家一趟,没事我就来。”
男生听后感慨:“家离得近就是好啊,期末周不用挤图书馆了。”
俞蓝:“上一年我照样挤,回家里根本学不了。”
男生身旁戴眼镜的同学不禁吐槽:“我待图书馆也学不下去,怪不了谁,这么厚一本书谁能背完啊,我就问,谁能!?”
又一高个儿同学给出策略:“跟打游戏差不多,有视频攻略,跟着复习得了,再加点期末重点。”
为首男生歪头点出事实:“但老师给的重点是整本书的每一页,除了教材编写序言。”
不得不说,这句话辐射至他们周边一圈同学都哀嚎起来。
俞蓝也有点头疼,课的内容快收尾了,也就是期末周即将来临,有些实验报告和主题汇报还要上交 ,这个阶段他应该住校、待在寝室,专心地作业和复习,同时也能和小组同学时刻都联系得上,必要情况还能直接在寝室里当面聊。
但卢硝白昨晚说不让他出门,今天也在身体力行地执行这件事。
现在跟他一起聊天的同学都是平时经常被分到一个组里肝活的朋友,偶尔俞蓝也会加入他们的夜宵活动,那最常发生在期中小考之后或者期末周结束前倒数第二个夜晚,因为最后一晚都在通宵复习。
卢硝白要是来真的,俞蓝作为普通学生的日常会天翻地覆。虽然细算他一天里也没那么多事。
俞蓝和同班好友们再见,沿着一路绿树荫走到校门口,车没停在大门口,没堵在正中间,在路前头也挑了棵树,在林荫底下停着。
俞蓝坐上车,卢硝白从后座拎过来一盒黄色的东西放进他怀里,包装盒底下还带着食物的温热。
“甜甜圈,五个口味,蓝莓的两个。”卢硝白看向俞蓝,“现在快十二点半了,上课到现在该饿了吧?”
俞蓝打开盒子,甜甜圈们各单独包裹、整齐向右倒,并非传统的贝果样形状,像一块块外酥里嫩的黄油年糕,中间夹出奶油和水果,俞蓝拿出一个蓝莓的直接咬上。
酸甜奶油在口中滚了一圈后,俞蓝才说:“晚上我要跟同学一起吃饭。”
卢硝白简简单单哦了一声,看向后视镜,开车倒出小路口。
车里一时只有俞蓝手里捏着的油纸偶尔翻折出的窸窣声,还有淡淡的糖霜和油脂味道。
俞蓝嘴里填着半块面包,不禁瞄向卢硝白,觉得哪里不太对。
一点半,俞蓝吃饱了饭又过了一二十分钟,埋进自己的床就睡着了。
三点,俞蓝被一阵捣鼓的动静闹醒。
他睁开眼时脸正靠在卢硝白肩上,而卢硝白刚给他套上一件T恤,把他身后的衣角往下拉。
俞蓝在愣神中眨眨眼,伸手推开卢硝白的肩膀,还没问这是要干什么,就先说出:“让我自己穿……”
于是卢硝白点了头,从一旁拿过来一条裤子。俞蓝刚睡醒还没反应过来,穿上裤子才重新看向自始至终待在他旁边没走的卢硝白,想起来问:“现在几点了?”
卢硝白从床边站起来,回答他下午三点,然后在俞蓝眼前弯下腰——直接将他扛了起来!
俞蓝一个倒扑趴在了卢硝白的后背,他一边奋力抬起头看路,一边万分不解:“这是……要干什么?!”
卢硝白留意着门框,回答俞蓝:“要去医院。”
俞蓝顿时失语,像无计可施,干脆往卢硝白的背上捶了一拳。
俞蓝憋着一股气:“让我下来!我自己能走,你有必要吗!”
卢硝白单手握着俞蓝的小腿,向身后确认:“那你乖点哦。”
俞蓝被放下来站在地面上,他瞪了一眼卢硝白,搭下肩膀上褶起的短袖口,转身就自己往楼下走。
三点四十三,车在地库停下。
卢硝白下车来到副驾,打开车门,给浑身上下写满不高兴的某人解安全带,拍拍脑袋又亲亲脸,然后拉人下车。
四点半,电梯门刚开,俞蓝突然从中跨出来,径直快步走向刚才停车的地方。
卢硝白按步跟在他身侧,手里还恪尽职守地按着俞蓝被抽过血的手肘。
五点不到,他们回到家。
俞蓝房间的门“砰”地猛关上,紧接着传出清晰脆亮的锁门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