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无泪之城（4） 看见人 ...
-
熊熊燃烧的火焰中显出一只苍老干枯的手，还未取出龟甲，一个小孩便闯了进来。
蓦然被打断，火焰爆发出它真正的威力，骤然的高温灼伤皮肤，龟甲摔在地上，裂成两半。
“罢了，再算多少次也是这样！”
她叹息着杵柺上山见证命运的来临。
姜女不知道北方在哪边，但有一种莫名的感觉驱使她坚定地往北方走。
他们在呼唤她回家。
“姑娘，别走了，冬天要来了。”
一道苍老的声音从密林深处传来。
大黄露出锋利的牙齿，不声不响地冲进去，叼出一个哇哇叫的老婆婆。
“哎哟喂，不识好人心。”她拿着拐杖啪啪两下打跑了大黄，大黄躲到姜女身后龇牙咧嘴，“老婆子我会不少东西，姑娘可愿留下来陪陪我。”
杞梁挡在一人一狗身前，可他一个灵魂能做什么，他们只教他强身健体，法术与他无缘，出城时也只让他带了一包毒药和一个铃铛。
“人死如谢幕，小伙子还是早点下去，择日再出场吧！”
“你死了？”姜女目光短暂呆滞，眸中的震惊无法形容，她不能想象自己一个人去北边的模样。
放杞梁出城，谁都不放心。怀疑早已如同千百年来不灭的野草扎根他们的心，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他是服毒之后才出城的。
姜女走的那天，正是他毒发之时。
他本应魂归无泪，可姜女摇响的铃铛唤走了他。
“我想留下来。”
老婆婆杵着柺慢腾腾地下山去了，要认命呀！
她的话如同一片阴云始终笼罩着她们，她们沉默地走了很长一段路。
“姜女，你怕吗？”
姜女停住脚步，耸了耸肩说：“怕！可你给了我铃铛，它恰好能带回他们。我不能一个人回去了。”
他像一阵云雾飘到了她的眼底说：“你已经出来了。”
姜女垂下眼眸，点了点头道：“冬天快到了，该买厚衣服了！”
杞梁追上姜女的背影，林中的雾气散去，她的身影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清晰的轮廓深深刻进他的眼眸，他忍不住伸手触摸。
“我是谁？”
青瓷抬起宽大的手捏住太阳穴，强迫自己快速清醒过来。
“杞梁哥哥！”一扇破旧的木门打开，一个脏兮兮的小男孩发现坐起来的青瓷赶紧甩着长长的鼻涕猛地往外报信，“快来呀，他醒了！”
她成了城主？
那城主去哪儿了？
青瓷游走在河边，宛如迷路的幽灵，田野里劳动的村民时不时抬头将目光投向他。
自他醒来，她们没和他说过一句话，看向他的眼神里露出恐惧，可她们又很期待他的苏醒。
河水环绕村庄一圈一圈地流淌开来。她时而向左，村民亦向左；她时而向右，村民亦向右。
青瓷看着她们的模样，不免想到：真是唐僧误入女儿国，左右为难。
她扑通入水，村民扔掉锄头，纷纷跳水拉住她。
这下，村民打开了话匣子，七嘴八舌地数落他。
“姜女还没有死，你何必殉情呢？”
“你不是答应我们要等她回来吗？”
“你一会儿没气，一会儿有气，怕不是鬼？”
此话一出，无人敢应。
河水哗啦地响着，在无人注意的时候将杞梁怀中掉落的药丸吞入腹中，咕噜咕噜地打起饱嗝，慷慨地将它的快乐送给更多人品味。
“杞梁，回来！回来……”
明月高悬夜空，杞梁从身体中醒来，这些时日他白天跟着姜女，晚上就会被他们唤回来，他们不会放过他，没有哪个夜晚他能安睡。
杞梁推门望月，月光下的河水泛着粼粼的波光，整个村庄宁静异常，甚至听不见虫鸣狗吠。
青瓷借着杞梁的眼睛看见村庄的女人们双眼泛着红光朝他们走来，她们身后是佝偻的老人和四肢着地的小孩，月光照射之下，可以清楚地看到，他们裸露的四肢上铺满白毛，尖利的指甲泛着荧光。
死尸？
青瓷打了几个寒噤，身上的汗毛不禁都张了开来。
他关上了门，外面的声音就更明显了，尖利的指甲似乎已经开始摩擦门板，还传来类似野兽低吼的声音，仿佛下一秒就要破门而入。
“砰——”
青瓷手腕上突然一紧，她低头一瞧，一只白生生的手如同铁箍牢牢扣住她的手腕，她顿时觉得疼痛入骨，可杞梁毫无反应，难不成身体的疼痛都转到她身上去了吗？
“哐啷，哐啷”
整间屋子摇摇欲坠，越来越多的月光涌进来，带着无数只惨白的手。
“蹬！蹬！蹬！”
幼小的孩子如同鬣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向青瓷，用锋利的牙齿咬断她的喉咙。
不！
疼痛没有落在青瓷身上。
这副身体的主人一直是杞梁。
杞梁一动不动地任由她们撕咬。
女人们张开双手将指甲深深嵌进他的四肢，手脚在空中完成了最后的跳跃，肠子在地上尽情地蜿蜒蠕动，犹带毛发的皮肉装饰着死掉的木头。
身体变成无数碎片，血液顺着木纹生长，支离破碎的大树结出各色的果实——女人弯腰曲背舔舐血液；老人捧着血肉埋头苦吃；吃饱的孩子挥舞着骨头，踢着圆溜溜的眼珠。
乌云早已笼罩了整个天空，电闪雷鸣之下，青瓷却觉得月光一直照耀着她，一切都蒙上了一层冷冷的光晕，仿佛是生命最后的光彩。
以杞梁血肉之躯喂养的死尸长出思乡的脑子，他们拼命地寻找家的方向。
一场酝酿已久的大雨倾盆而下，天上裂了一个大口子，急雨制造的结界，隔绝了灵魂与躯壳的联系。
嘶喊的声音掩在雨幕下，灵魂在雨中安息，永远地沉睡在河流中。
“杞梁，回来！”
风中传来熟悉的声音，所有的身体整齐划一地出发了。
“回来！回来……”
没了身体的束缚，青瓷也听见了，那才是真正的归处。
他们都是杞梁？
青瓷在泥泞的道路上滚动着，一一扫过死尸村民，果真发现了几张在无泪之城见过的面孔。
城民是杞梁！
无泪之城的封印会消神智，灭神魂，她一直以为无泪之城的城民是神灭后的无主之尸，看来他们早就逃了。
“杞梁！”
“杞梁，杞梁。”
叮叮的铃声伴随着姜女的呼唤传入青瓷的耳中，所有的身体一致转向，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奔向姜女。
青瓷连忙调转方向，蹦到一个小孩的头顶，窝在他的头发里，蹦蹦跳跳地出发了。
姜女放下铃铛，摸着大黄的狗头叹气，破庙外雨声潺潺，像回到了村里，那条不知名的溪流昼夜不停地流着。
雨越下越大，沙沙声越发密集、靠近。
大黄弓起身子，不断低吼。
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 “姜女，快跑！”
姜女意识到危险，跟着大黄在雨夜中穿梭，她身上的铃铛仿佛着了妖风，叮铃地响着。
“扔了铃铛，快！”
姜女解了铃铛，用力一抛，铃铛骨碌碌滚向山下，身后穷追不舍的村民也纵身一跃，掉队的青瓷及时刹车。
雨声渐小，姜女停下脚步，重重躺下，仰面喘息。
没了铃铛，杞梁也不在，姜女不知道自己还该不该往北边走，就算她去了，也没法带他们回来，她一下失了方向。
大黄趴在地上，伸着长长的舌头，“呼哧呼哧”地大喘气，忽然看见黑暗中一颗圆珠向它跳来，它啪的一声盖住，轻轻掀开爪子。
姜女发觉大黄的举动，凑近一瞧，什么也没有。
“姜女。”杞梁在渐亮的天色中显了身形。
青瓷一时有些恍惚，是她入戏太深，谁也瞧不见她，她只是借杞梁的眼再看一遍她们的故事。
她们仍旧朝着北方走。
没了铃铛扰乱的死尸去往归处，山下挡路的村子自然也遵从了它的命运。
等她们到北方时，战场已收拾干净。
“我走了好久，求求你们，我就看一眼。”
姜女疯狂按压怀中的水囊，咕咕流淌的眼泪打湿了她的脸、她的头发，还有士兵的手。
“杞梁，我给你带了衣服，你不要怕冷。”
…………
姜女记不清那天她说了多少求情的话，只是怀中藏着的两个水囊都空了，衣服全打湿了，她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士兵放她去捧了一抔土，她又步履匆匆地踏上归途，回去的路上杞梁的话语很少，但姜女却压抑不住兴奋计划着下次远行。
归途太短。
姜女回到了久违的村子，村民郑重地接过她怀中的土。
一场盛宴上，她被簇拥着饮下酒水，睁眼已是地府。
村民控诉她带回了瘟疫，判官翻开册子，给她定了罪，既是无泪之人就用眼泪赎罪吧！
她在一天天的眼泪中否定一切。
她不应该带回那抔土。
她不应该去北方。
她不应该认识杞梁。
不！
不是这样！
她认识的姜女不是这样。
看见人的过去可以避免很多麻烦，青瓷一向很喜欢这项技能，因为她可以清晰的知道许多事情的来由，继而规避风险，就像她见过许多修炼者为情所困，她就不会纵情任性。
她只是尽可能地活得更久，见得更多。
这就是她最大的乐趣。
她一向很会选择观察对象。这是第一次她已经认识一个人才看见她的过去。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无泪之城（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