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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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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奕在画廊开幕酒会的角落里撞见陈野珩时,手里的香槟杯晃了一下。
五年没见,他高了些,穿了件深灰西装,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骨上那道浅浅的疤——是高中时替沈砚奕捡画具,被碎玻璃划的。沈砚奕永远野不会忘。陈野珩显然也看见了他,端着酒杯的手顿在半空,眼里的惊讶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漾开圈涟漪就沉了下去。
“沈设计师,久仰。”陈野珩先开了口,忍住重逢的喜悦,声音比记忆里沉了些,带着商场上的客套,但五官依旧是那么出众,在岁月的洗礼下褪去少年人的青涩,变得成熟稳重起来。伸手时指尖在半空停了半秒,才轻轻碰了下他的指节。
“陈总。”沈砚奕回握,触感凉得像刚从冰桶里捞出来的酒杯,他想过与陈野珩重逢,但没想到是这种方式,“没想到会在这儿见。”
“陪客户过来看看。”陈野珩侧身让开身后的人,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听说这次展品里有你的《旧巷》系列?”
沈砚奕点头。那组画是去年画的,全是老城区的巷子,有幅角落里藏着个模糊的少年背影,穿着蓝白校服,背着画板——是他凭着记忆画的陈野珩。展出前助理问要不要去掉,他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画得很好。”陈野珩的目光扫过那组画,停在那幅背影上时多留了半秒,“尤其是光影,很像……以前的画室。”
沈砚奕捏紧了酒杯。他知道陈野珩看出来了,就像高中时他总能一眼看穿自己藏在草稿纸背面的心事。可现在谁都没点破,空气中飘着香槟的甜香,却盖不住那层薄薄的隔阂。
有人过来跟陈野珩打招呼,他转身应酬,侧脸在水晶灯下显得轮廓分明。沈砚奕看着他游刃有余的样子,忽然想起几年前老张说的话——“他爸把他扔到英国,半年没给过一分钱,听说他在那边打三份工,硬生生熬过来了,后来退学家里资金又断了,靠自己几年再英国的打拼才得以存活。”。那时他正在老宅的工地上拌水泥,手机信号时断时续,只回了句“知道了”。
其实他也没说,当年那个项目差点黄了,他拿着设计图在甲方公司门口蹲了三天,最后是靠着陈野珩留在他画筒夹层里的一份人脉名单,才拉来投资。那些名字旁边都标着“可信赖”“懂古建筑”,字迹和高中时帮他划重点的笔记一模一样。
酒会过半,沈砚奕去露台透气。晚风带着凉意吹过来,刚站稳就听见身后的脚步声。陈野珩递过来支烟,自己也点了一支,火星在暗夜里明明灭灭。
“听说你回本地了?”陈野珩吐了个烟圈,没看他。
“嗯,上个月搬回来的。”沈砚奕望着远处的霓虹,“租的房子离以前的画室不远。”
“去过了?”
“还没。”沈砚奕掐灭烟,“听说那边要拆了。”
陈野珩的动作顿了顿。沈砚奕知道他想说什么——画室的钥匙他一直带在身上,五年前临走时陈野珩塞给他的那把,铜环早就磨得发亮。可他没问“钥匙还在吗”,就像沈砚奕没问“英国冷不冷”。
“我爸……”陈野珩忽然开口,又停住了,转而笑了笑,“没什么。”
沈砚奕没追问。他从别人口中拼凑过陈野珩的这五年:和家里彻底闹翻,靠自己在英国站稳脚跟,去年回国开了家设计公司,专做老建筑修复——和他现在做的事,恰好是同一行。
“下周有个老宅修复的研讨会,”沈砚奕看着自己的鞋尖,“主办方给了我两张票。”
陈野珩的呼吸明显乱了半拍。
“客户可能需要,”沈砚奕赶紧补充,像在解释什么,“如果你没时间的话……”
“有时间。”陈野珩打断他,声音有点哑,“地址发我。”
露台上的风忽然大了些,吹得两人的衣角都飘起来。沈砚奕想起五年前那个火车站,陈野珩站在月台上,也是这样看着他,眼里有千言万语,最后只变成一句“到了报平安”。
那时他以为是陈野珩先放了手,后来才知道,他在火车上发的最后一条消息——“等我回来”,陈野珩其实收到了,只是被他父亲删掉前,只来得及看一眼。
而陈野珩不知道的是,沈砚奕在南方的画室墙上,贴了张英国地图,每个月都会在上面圈出一个城市,那是他从新闻里看到的、陈野珩去做过项目的地方。
“我先进去了。”沈砚奕转身时,袖口蹭到陈野珩的胳膊,像触电似的缩回手。
“沈砚奕。”陈野珩忽然叫住他。
他回头,看见陈野珩手里捏着个东西,是片银杏叶形状的金属牌,边角已经磨圆了——是当年他送的那个钥匙扣,只是没了钥匙链。
“上次整理旧物看到的,”陈野珩把它塞进他手里,指尖相触的瞬间像有电流窜过,“想着……也许你还用得上。”
沈砚奕攥着那片金属,凉意在掌心化开,却烫得他眼眶发热。他知道陈野珩在撒谎,这五年他换了三个钱包,每次都把这东西带在里面,怎么会是“整理旧物看到的”。
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谢谢。”
转身走进酒会的喧嚣里,沈砚奕把那片银杏叶放进西装内袋,贴着心口的位置。那里藏着太多没说出口的话:我想知道当年为何一声不吭就走了,五年间真的无法与我联系一会会吗,你对我究竟是什么感情呢。这些话他都想问清楚。
而远处的露台上,陈野珩望着他的背影,摸出手机,点开那个存了五年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五年前,是沈砚奕发的那张老宅照片,下面是他当年没发出去的回复,打了又删,最后只剩三个字:“等你回。”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眼里,像没说出口的心事,在重逢的夜色里,明明灭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