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边野火》灯火流云弯

5、离别

　　南方的雨总带着股化不开的黏腻。沈砚奕蹲在老宅的门槛上，看着雨滴顺着黛瓦连成线，在青石板上砸出密密麻麻的小坑。他手机里还存着陈野珩的号码，拨号键被按到发亮，却始终没敢真的打出去——想起张寒在电话里哽咽地说：“野珩被他爸送去英国了，手机卡什么的都换了，你别等了。”
　　老宅的修复比想象中难百倍。墙角的霉斑要一点点刮掉，朽坏的木梁得请老木匠重新打，沈砚奕每天忙到指尖发僵，晚上就裹着军大衣蜷在防潮垫上，听着窗外的雨声发呆。有次暴雨冲垮了半面墙，他踩着泥泞去搬石头堵缺口，脚下一滑摔在泥里，额头磕在砖角上，血混着雨水流进眼眶，涩得他睁不开眼。
　　他摸出手机想给陈野珩发消息，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留下句“这边雨大，你那边呢”。发送键迟迟按不下去——他想起陈野珩父亲高中时对他们的百般阻拦，注定了这样的结局。那些“等我回来”的承诺，或许只是少年人冲动时的戏言。
　　深秋收到个匿名包裹，牛皮纸被雨水泡得发皱，里面是几管他惯用的颜料，管身印着熟悉的品牌标识。沈砚奕捏着颜料管，指腹蹭过被磨掉的漆皮，忽然想起高中时陈野珩总抢他的颜料，说“你的钴蓝比我的亮”。他把颜料管抱在怀里，在老宅的地板上坐了整夜，第二天小心翼翼收进画箱最底层——他怕这是最后一点念想，用掉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想把对陈野珩的思恋也彻底封存在心底。
　　年底画了幅《旧巷》，画面里落满银杏叶的巷子空荡荡的，画室门虚掩着，石墩上放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他把画寄给张寒，附了张字条：“挂在画室吧，等春天来了，说不定有人会看见。”
　　伦敦的雾
　　伦敦的雾浓得像化不开的牛奶。陈野珩站在宿舍楼下的银杏林里，看着被撕碎的签证碎片在风里打转，像他和沈砚奕之间突然崩断的线。三天前他把自己反锁在房间，用美工刀划开床垫，掏出藏了半年的护照和机票——那是他偷偷买的、和沈砚奕同趟去南方的票。
　　“你敢踏出家门一步，就永远别认我。”父亲的怒吼还在耳边回响。他被关了整整一周，窗户外加了铁栏，手机被收走，直到出发去机场的前一小时，才被管家“请”上了车。
　　金融课的讲义像天书，陈野珩总在课堂上走神，笔记本边缘画满了速写：沈砚奕趴在画室补觉的侧脸，调色时微微蹙起的眉，穿蓝白校服背着画板走过老槐树的背影。有次教授点名让他回答问题，他盯着黑板上的K线图，脱口而出：“这里的明暗交界线太硬了，该再虚化点。”全班哄堂大笑，他红着脸坐下，指尖还在纸上画着沈砚奕的眉眼。
　　第一次打工是在唐人街的中餐厅洗盘子。后厨的油烟呛得他直咳嗽，洗洁精把手指泡得发白，可拿到第一笔工资时，他攥着钞票冲进美术用品店，买了支沈砚奕最爱的钛白颜料。寄包裹时他没写名字，只在里面夹了片银杏叶，背面用铅笔写着“雾大，路滑”。
　　圣诞节那天餐厅打烊后，他坐在空荡的店里，看着窗外飘起的雪花发呆。老板娘端来碗热汤面，笑着说“想家了？”陈野珩的眼泪突然掉了下来——他想起高三那年圣诞，他和沈砚奕在画室煮泡面，沈砚奕往他碗里卧了个荷包蛋，说“吃了就不冷了”。
　　他在伦敦东区找了间废弃仓库，偷偷改造成画室。墙上贴满从网上打印的南方老宅照片，都是沈砚奕可能在修复的地方。有次画到深夜碰倒墨水瓶，黑色墨水在画纸上蔓延开来，像片化不开的雾，他盯着那团墨渍看了很久，突然捂住脸哭了——他快记不清沈砚奕笑起来的样子了。
　　老宅的石榴树抽出新芽时，沈砚奕在院子里搭了个画架。他总在傍晚给树浇水，看着夕阳把树影拉得老长，像在等一个不会来的人。有个女同事追他，送亲手烤的饼干，约他去看画展，笑起来有两个梨涡，可他总在她靠近时下意识后退——她身上的香水味太甜，不像陈野珩身上淡淡的雪松味，让人踏实。
　　老张偶尔发来消息，说陈野珩在英国“挺好的”，“交了新朋友”，“专业课拿了A”。沈砚奕看着屏幕，手指在“替我问好”四个字上悬了很久，最终还是删了。他开始画很多人的肖像，唯独避开所有和陈野珩相似的眉眼，像在刻意抹去一段记忆。
　　暴雨天收到老张寄来的包裹，是他落在画室的速写本。翻到最后一页，看到陈野珩用红笔写的批注：“这里的光影错了，该再暗点。”字迹张扬，带着少年人的执拗。他忽然想起高三那年，陈野珩总在他画完后偷偷写批注，有时是吐槽“这棵树像歪脖子鸡”，有时是画个丑笑脸说“比上次好”。
　　他在速写本空白页写了封信，没抬头没落款，只写：“石榴树开花了，红得像你奶奶家那棵。修复老宅时遇到个难题，梁架的榫卯总对不上，要是你在就好了，你最懂这些。”写完又撕掉，碎片扔进院子的泥里，被雨水泡成纸浆。
　　年底把老宅改成民宿，开业那天放了串鞭炮，噼里啪啦的声响里，他仿佛听见陈野珩在旁边笑他“迷信”。有个住客是建筑系学生，看到墙上的《旧巷》，说“这画里的巷子像我老师留学时拍的照片”。沈砚奕的心猛地一跳，却没敢问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