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边野火》灯火流云弯

3、起哄声中的留白

　　第三章

　　六点的火锅店早坐满了人，热气混着牛油香从门缝里涌出来，刚到门口就听见老张扯着嗓子喊：“这儿呢！”
　　陈野珩伸手替沈砚奕挡了下掀开的门帘，两人往里走时，满桌目光“唰”地聚过来。高中班长拍着桌子笑：“可算来了！就等你俩‘模范同桌’呢——当年你俩坐一起，沈砚奕画画，陈野珩就撑着下巴看，谁说话都不理。”
　　沈砚奕的耳尖有点热，刚要找座位，陈野珩已经自然地把他往最里侧的位置带：“里面暖和。”自己则挨着他坐下，顺手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动作熟稔得像昨天才刚同桌过。
　　锅底很快端上来，红汤翻滚着冒泡泡。陈野珩拿起公筷，先往沈砚奕碗里夹了几片藕——他高中时就爱吃这个，说“涮得脆，不占肚子”。旁边有人起哄：“哟，陈总现在还伺候着呢？”
　　陈野珩挑眉，夹起一片毛肚在红汤里七上八下：“他手笨，怕烫着。”
　　“我们沈大画家手笨？哈哈哈哈哈哈哈”
　　“陈野珩，你跟兄弟说实话，你俩不会…？”
　　“怎么可能啊！野珩可是谈过女朋友的好吧？不要瞎给人家兄弟情配对！”
　　沈砚奕听着桌上嘈杂的声音，心里五味杂陈，却依旧不动声色，他知道陈野珩那个“女朋友”，也知道实情，但依旧掩盖不了内心的酸涩，他明知道这是毫无理由的，却无法控制，沈砚奕低头咬了口藕片。辣意刚漫上来，手边就多了杯酸梅汤，是陈野珩刚从服务员那儿要的，吸管已经插好了。他记得高三那年冬天，班里吃火锅，陈野珩也是这样，把自己那杯没开封的酸梅汤塞给他，说“你吃辣脸红，解解辣”。
　　陈野珩回来听到老张一群人这样编排他，他想反驳，却无从下口，只能连连叹气，偷偷观察沈砚野的反应。
　　张寒，也就是老张，吃饱喝足，点了根烟抽，随手传给弟兄几个轮流分，递来烟盒时，陈野珩正夹着毛肚在红汤里涮，手腕一抬就挡在了沈砚奕面前，动作快得像条件反射。“他不抽。”
　　张寒“哦”了一声，笑起来：“还是陈总记性好，当年沈砚奕被教导主任抓包抽烟，还是你替他背的锅——说烟是你的。”
　　沈砚奕的手顿了顿，筷子上的藕片差点掉下去。其实那烟不是他的，是后排男生塞给他让帮忙藏的，他想承认，陈野珩却不愿意让他担责，在办公室里一口认了是他给沈砚奕的，被罚站了两节课。
　　“记错了。”陈野珩把涮好的毛肚放进沈砚奕碗里，语气平淡，“是他帮我藏的。”
　　没人深究这话里的弯弯绕，话题很快被扯到别处。班长举着手机喊合照，一群人闹哄哄地挤过来，有人故意把沈砚奕往陈野珩那边推，他踉跄了一下，手肘撞在陈野珩胳膊上。
　　“站好。”陈野珩伸手扶了他一把，指尖刚碰到他腰侧就收了回去，像被烫到似的。
　　闪光灯亮起时，沈砚奕下意识往旁边偏了偏，眼角的余光瞥见陈野珩也微微侧过身，两人之间隔着小半个人的距离，在满是挤靠的人群里，显得格外分明。
　　照片刚传到群里，就有人发消息：“你俩怎么回事？和拍毕业照时一样，离这么远！”
　　酒过三巡，话题自然绕回高中。有人翻出毕业照，指着角落里两个离得很远的身影笑：“你看你俩，明明天天待在一起，拍照倒分得比谁都开。”
　　照片里的沈砚奕低着头，手里攥着画本；陈野珩站在斜对角，目光却没看镜头，隐隐朝着画本的方向。沈砚奕的指尖在桌下蜷了蜷，陈野珩忽然开口：“那天他闹别扭，说我抢他画本的事还没道歉。”
　　满桌哄笑起来。沈砚奕瞪他一眼，却被他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腰侧，像高中时在课桌下偷偷递糖的暗号。
　　桌上都在讨论刚刚的照片，沈砚奕没看手机，低头喝了口酸梅汤。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手指往下滑，凉丝丝的，像那年陈野珩替他顶罪后，在走廊里递给他的那瓶冰水。
　　“发什么呆？”陈野珩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班长问你下周同学会去不去。”
　　“再说吧。”沈砚奕避开他的目光，看向沸腾的红汤，“画室最近忙。”
　　“忙也得歇着。”陈野珩拿起公筷，又往他碗里添了些菠菜，“那天我应该出差回来，刚好接你顺路一起走。”
　　这话自然得像说“明天一起上班”，没人觉得不妥，只有沈砚奕知道，陈野珩的公司和他的画室，根本不在一个方向。
　　旁边有人忽然笑出声：“哎，你们还记得吗？当年野珩总往画室跑，我们都以为他看上美术老师了，结果后来才知道，他是去看沈砚奕画画的。”
　　陈野珩没否认，只是笑了笑，端起酒杯跟人碰了一下。沈砚奕的耳尖有点热，拿起酸梅汤抿了一口，酸酸涩涩的，同心里翻涌的情绪一样——他其实知道，陈野珩不止看他画画，还在他画坏的废纸上，写过很多个没送出去的名字。
　　散场时有人提议再去唱歌，陈野珩替他挡了：“他明天一早要赶稿，我送他回去。”
　　没人觉得奇怪，就像高中时每次聚会结束，陈野珩总会“刚好”和他顺路一样。
　　走出火锅店，晚风带着点凉意吹过来，沈砚奕裹了裹外套，听见身后有人喊陈野珩的名字。
　　“野珩，”是当年的体育委员周峰，声音里带着点醉意，“你跟沈砚奕……到底？我们都等了好几年了。”
　　陈野珩的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只是侧过脸看了沈砚奕一眼。路灯的光落在他眼里，亮得像当年画室窗外的星子。
　　“别瞎说了。”他笑了笑，拉开车门，“我们俩这样，不是挺好的吗。”
　　沈砚奕弯腰坐进车里，没说话。车厢里还留着淡淡的火锅味，混着陈野珩身上的雪松香气，熟悉得让人心慌。
　　车子驶离时，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体育委员还站在原地，对着他们的车影摇了摇头。
　　“挺好的”三个字，像块没化透的冰，沉在心底，泛起一圈圈凉丝丝的涟漪。
　　兴许是周峰多想了，陈野珩根本没往那方面想，他们俩也只是朋友关系而已，被他这么一说好像搞得两人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一样.沈砚奕这样想。
　　车上一度沉默，陈野珩也罕见地没有说什么话。沈砚奕不禁担心，陈野珩会不会因为这个而感到别扭，这是他最不希望看到的事了，他宁愿两人的关系就一直不温不火。
　　他决定打破这份平静，“明天下午你是不是要去南方了？要出差了，我自己待一个星期喽，不要想我哈.”率先打破僵局的时陈野珩。
　　“哦哦”他一向说不出什么肉麻的话，对陈野珩的思恋也只会寄托在画上，想必除了工作，画册里又要多几幅陈野珩的画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