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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杨花(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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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重的木门隔绝了外头那些若有若无的声音,胡玉烟脚下一软,像被抽走了骨头,瞬间失去了力气,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前倾去。
赵长昭反应极快,一把扣住她的手腕,顺势将人抱进怀里。
两人跌坐在一起,赵长昭不停地亲吻着她的鬓角,细声道:“没事了,没事了……我的玉烟金尊玉贵,就该锦衣玉食地养着,不是拿给旁人羞辱的。”
“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赵长昭抱她的手越来越重。
胡玉烟的额头抵在赵长昭胸前,呼吸乱得不像话,她指尖抓住他的衣襟,“今年冬天好冷……”
赵长昭回答道:“等开春了就暖和了。”
“可是还要等好久。”
“快了,就快了……”
胡玉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像是终于确认无路可退,整个人慢慢蜷进他怀里。
两人就那样抱了一会儿,随后赵长昭将她从地上拦腰抱起,一路往里走。他把人放在榻上,又把锦被盖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
炭盆放到了最近处,宫女送上了热食,可两人都不太有胃口。
“玉烟……”赵长昭觉得身上忽冷忽热,他从背后抱住她,发出一声叹息。两人躺在一处,很快便因连日奔波惹上了倦意。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传来极轻的一声通报——禁军已换防,形势暂时稳住了。
赵长昭“嗯”了一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示意退下。
他低头看怀中的人,胡玉烟睡得很沉,赵长昭终于安心地闭上眼,让那一点疲惫顺着脊骨沉下去。
冬日天亮得很早,胡玉烟睁开眼,下意识去找赵长昭。一动才发现两人的手被一条腰带紧紧缠在一起,她有些意外,反而心安地笑了。
赵长昭早已醒了,此时半靠在床上,只用一只手看着折子。
胡玉烟觉得胡闹,连忙将束缚都解开,整理起衣冠。
“再睡会儿吧。”赵长昭看着她,声音压得很低。
胡玉烟摇头,两人还未来得及说话,外头忽然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宫人进来通报,说是郑氏求见。
殿门被推开,晨光随之涌进来。郑黛走了进来,怀里抱着元霄,脚边还跟着小白。
胡玉烟伸手去接孩子,元霄在襁褓里安安静静地睡着,仿佛外头的兵荒马乱与他毫无关系。
郑黛低着眉说道:“宫人说你们还没用膳……我方才去厨房煮了些面。”
殿内渐渐有了热气,汤面的香味在冷清的行宫里弥散开来。
胡玉烟吃着郑黛煮的面,道:“我在闺中时亦颇擅厨艺,现在已经有好些年十指未曾沾过阳春水了。”
郑黛逗弄着小白,静静地坐在一旁,没有回话。
胡玉烟吃完了面,见郑黛兴致缺缺,让宫人纷纷退下,问道:“怎么了?”
郑黛的手指还在小白背上一下下地顺着毛,动作却慢了下来。她低着头,像是在想措辞,良久才开口。
“昨夜在路上……那些人说的话……我想……”她停了一下。
赵长昭本来倚在一旁,闻言拧紧了眉,胡玉烟却先一步按住了他的手背。
郑黛连连摆手道:“不,我不是那个意思,那些人的行径与皇室别无二致,却把罪过推到一个女子身上,实在无耻。”
她看向胡玉烟,“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是我呢?为什么要我当这个皇后?”
“你为什么一直对我这么好?”
郑黛看向两人,眸子里起了水光,“究竟为什么……”
胡玉烟垂下眼眸,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她张了张口,“因为……”
赵长昭握住她手心,冷眼看了郑黛一眼,郑黛并没没有被吓退,只迫切地想知道答案。
胡玉烟低声笑笑,继续道:“他们说得对,我是太常卿胡嘉之女,十六岁出阁嫁入王府……昭全六年,上官楚毒杀赵文帝,立我夫君为新帝,我亦入宫,封为淑妃。”
郑黛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异色,胡玉烟的神情变得落寞,“景元五年,成帝亦为上官楚所弑,新帝继位,我……”
胡玉烟的声音开始发颤,赵长昭立刻接过话头,“朕觊觎自己嫂嫂多年,兄长一死,便迫不及待强占嫂嫂。”
“玉烟不愿意,是朕用尽手段,威逼利诱,软硬兼施。逼她留在朕身边,逼她享用我给她的一切。”
郑黛张了张嘴,看赵长昭的眼神又多了几分惧意。
胡玉烟平白添了些尴尬,继续道:“我和陛下是共患难的情谊,永定元年,我举家皆被上官楚所害,只有一血亲侥幸逃过一劫。”
“我弟弟……就是你口中的霍九郎。”
郑黛怔怔地看着胡玉烟,她慢慢地摇摇头,眼睛一点点睁大。
“霍九郎……”她喃喃了一声,像是在确认这个名字的重量,“是你弟弟?”
胡玉烟颔首,郑黛眼中浮起一层水光,却并未落下,“哦,原来他那么想建功立业是为了报家族之仇,我误会他了……”
“原来是这样……他怎么不跟我说呢?”
郑黛喉咙发紧,一下子站起,又因脚步虚浮坐回原位。
胡玉烟复杂的目光落在郑黛身上,“我自私任性,想将唯一的亲人留在身边……将你牵扯进来,我对不住你。”
郑黛摇摇头,神情反倒平静下来,“要不是你,我早被自己生父清理门户了……都是命。”
殿内一时无声。
郑黛将桌上茶水饮了一杯又一杯,直到壶中干涸。她忽而想到了什么,唇角勾起一个略带调侃的笑意,“这么一想,我未婚便与人苟且,你前后嫁了兄弟二人。”她眨了下眼,“我们真像是一家人。”
这话说得直白又荒唐,逗笑了胡玉烟,赵长昭也跟着发笑,胸口那股郁结像是被戳破了一个口子。
郑黛的眼珠在两人间转了转,她犹豫了许久,终究是开口问道:“玉烟是心甘情愿和陛下在一起的吧……”
胡玉烟没有犹豫,点点头。
“那你们之前……”郑黛的犹豫更甚,她想问他们之前都在折腾些什么。
胡玉烟坐直了身子,将手交叠在膝上,好似决心要坦言,“我死里逃生,珍视的人都一一与我天人永隔,最后我身边只有赵长昭。他带着我半生的苦恨,要我同他在一起……”
“我一开始真的恨他,我想不通我只剩一具残躯,他为什么要苦苦相求,为什么不肯放过我?”
“后来……我不肯承认,其实我喜欢他这样对我。”胡玉烟轻轻摩挲着自己的手指,眼神虚虚地落在赵长昭身上,“他说爱我,我不稀罕,上一个说爱我的人最后留给我话是’今生已矣,来生不见’。可他若掐着我脖颈说要纠缠我,就算我逃到黄泉也要追来索我……我才心安。”
“我想看他为我发怒、为我失控。我怕被丢下,又怕被看穿。”
胡玉烟的话在说她和赵长昭,眼睛却是盯着郑黛的。郑黛摸了摸自己的小臂,感到阵阵寒意。
赵长昭一直沉默地坐在一旁,他将不知何时跑到他脚边蜷缩起来的小白抱到膝上,道:“那些年,上官楚把持朝政,我夜里躺在冰冷的寝殿,想如何保命,如何夺权……还想着如何把玉烟变成我的私有物。”
“我让你们夫妻离心,把你从皇兄身边抢过来,一点一点让你肯将真心交给我,我把你关在密室里,就好像那间密室其实长在我的胸口里。”
“后来我发现你想离开我,我不能容忍。可我不想伤害你,不想让你看见我的卑劣。我用权、用命,用我能想到的所有的办法,只要你肯多爱我一分。”
“我不怕被人唾弃,那是我和玉烟纠缠一世的铁证。”
赵长昭直直盯住胡玉烟,一直盯到胡玉烟将目光移开,赵长昭仍不肯放过。
炭火发出一声炸响,郑黛听完,那双惯常温婉平静的眸子里,此刻清晰地映出几分匪夷所思。
她下意识地拢了拢自己的衣襟,然后端起自己面前最后一盏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激得她轻轻咳了一声。
“我……我以为。”她的舌头像打了结,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郑黛忽得站起,“我去收拾行装,就……先告辞了。”
说罢她抱起了元霄,转身就想走,带得座椅向后滑动。赵长昭的声音在身后不紧不慢地传来:“不必仓促,你准备一下,明日便可动身离开。”
郑黛脚步顿住,低下头,手下意识地收紧,虚虚拢着怀中的婴儿。
胡玉烟起身,慢慢走到郑黛身边,从身后扶住她的肩,“金银细软,你能带走的尽数带走,把元霄……还有小白,一起带走,然后好好地生活……”
“玉烟?”郑黛猛地回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胡玉烟对上她惊愕含泪的目光,唇角努力向上弯了弯,“你既已知你与我弟弟有过一段情缘,你再叫我一声姐姐好不好?”
郑黛眼眶微微发红,单手抱住元霄,几乎是扑进了胡玉烟怀里。
“姐姐……”她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哽咽。
胡玉烟将她环抱住,郑黛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我会好好活着的,姐姐。我要开一家好大好大的茶楼,我要养活元霄和小白,我会遇见新的人,你一定要来看我……”
“好。”胡玉烟将这个拥抱收得更紧了一些。
“你保证,你不会……”郑黛有种不好的预感,却说不出那个字。
胡玉烟拍拍她的背,道:“我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