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1、杨花(三) ...
-
胡玉烟心如擂鼓,但很快就冷静下来,冷意从脚底一点点怕上来。那个内侍看起来十分害怕,像是随时要跪下去求饶。她想对他说句宽慰的话,唇角动了动,却只逸出一声极低的苦笑。
外头的喧嚣一声高过一声,火把晃动得厉害。她隐约听见赵长昭说了什么,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她紧绷的肩线刚有了一丝松懈的迹象。
“她在那边——”有人喊道。
胡玉烟颤了一下,听得外头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她捂住胸口,闭了闭眼,坦然接受所有。片刻后又发现自己的马车安安稳稳,无人靠近。
不是冲她来的。那便是……郑黛?
“放肆!”一道冷厉的声音压了下来,赵长昭不知何时已走到近前。
心里那股荒芜的悲凉却骤然汹涌,漫过四肢百骸。胡玉烟再也忍不住,不再顾及任何人的阻拦,猛地掀开车帘跳了下去。
夜风如刀,她站在泥泞里,发丝被风吹乱,却一步不停,径直朝人群最乱的地方走去。
胡玉烟看见赵长昭把郑黛护在身后,郑黛拧着眉,神色平静,并没有她预想中那般害怕。
“就是她——她才是那个妖女!”
胡玉烟一出现,立刻有人指认道。
她松了口气,缓缓偏头,看着那个颤着手指着自己的宫女,发现正是此前伺候过她一段时间的慧儿。
她那日赶她走,后来还是恩准她出宫嫁人了。
“我从前伺候过她。”慧儿的脸颊被火把熏得发红,“我最知道她过的是什么神仙般的日子!现在城要守不住了,她却还坐在车里,干干净净、暖暖和和,哪里像我们!”
“她就是吸血的妖精!祸国殃民的妖妃!”
胡玉烟听着慧儿的控诉,察觉到无数道想要将她生吞活剥的目光。她很是清楚那种人在极度恐惧和愤恨中急切地想要寻找一个发泄口的感受。
慧儿继续道:“她最能迷惑人心,吃穿用度皆是最好!陛下为了她废弃皇后,带着她上朝干政,在宫里挖池子埋暖管,就为了让她冬天看荷花!”
“陛下恨不得把江山都送给她!若是她哪日诞下皇子,陛下心里哪里还有小太子的位置?还有我们的位置?”
胡玉烟此时离赵长昭还有三丈的距离,可他站在火光下,她看不清她的表情,连熟悉的轮廓,被火苗切割得支离破碎。
胡玉烟忽然想起史书里写亡国,妖妃、佞臣、外戚、幸臣,名目各异。
她听见有人低声附和,指责她的种种过错,其中有的是真,更多的是臆想出的无稽之谈。
人声沸腾中,赵长昭怒斥出声:“放肆!谁敢造次!谁敢污蔑皇后!”
胡玉烟依旧僵身站着,听着众口一词,慢慢意识到一件事。赵长昭是皇帝,皇帝在这种时刻,是应该牺牲掉这个让万民唾弃的罪魁祸首的。
可是……
赵长昭才不会呢。
这个念头一落定,她反而彻底静了下来。
赵长昭很快从队伍前方转身,一步一步,穿过散乱的士兵、翻涌的人声,在一瞬间朝她走来。
人群下意识让开了一条路。火光在他身侧晃动,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稳稳地覆在胡玉烟脚下。
直到冰冷的手被握进一个同样冰冷的掌心中,胡玉烟忍不住嘴角微微扬起。
这时候,慧儿的声音因为某种破釜沉舟的勇气而变得更加尖利高亢,“你们知道她是谁吗?”
胡玉烟对上慧儿的目光,心跳快了一拍。
慧儿不知何时被人推到了前头,手指直直指向胡玉烟,“哈哈哈哈……这个女人身份是假的。”
“她现在是当朝皇后,实际上她还是先帝的淑妃!是陛下的皇嫂!”
胡玉烟后退了半步,鞋跟踩在碎石上,险些站不稳。
“大家都不知道吧!胡氏名义上是胡家的小女儿,实际上胡家只有一个女儿,早早就许配给先帝了!”
慧儿的目光在赵长昭和胡玉烟之间来回扫过,“先帝尸骨未寒,她就勾引了新帝,受尽恩宠,享尽荣华!”
慧儿的语速极快,好像这些话早就排演好了。胡玉烟方才的镇静此刻荡然无存,她察觉到四周的空气越来越稀薄,像是脚下忽然塌空,整个人往下坠。
赵长昭抓着她的手紧得发疼,她忽然很想开口反驳,想说不是那样,想说她不是故意的,可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掐住,只剩下急促而凌乱的呼吸。
她可以反驳别的,却唯独不能反驳她曾经是赵长昭嫂嫂的事实。
狼群终于嗅到了血,这段话像一块巨石砸入沸腾的油锅,瞬间激起了更恐怖的声浪。
“宫外早有风声,我还以为是无稽之谈呢……怪不得陛下被她迷了心窍!”
“秽乱宫闱!悖逆人伦!天打雷劈啊!”
“今年雪灾连连,原来是因为妖女败坏人伦!”
火把在风中噼啪作响,赵长昭怒喝一声:“放肆——”
赵长昭的声音陡然拔高。
“胡氏就是朕堂堂正正的发妻!这个宫女妖言惑众,污蔑当朝皇后,即刻拖出去砍了!”他的话音里是满腔愤恨,却无人动作。
赵长昭怒极,干脆亲手夺过守卫的刀,在众人还没有反应过来时,便朝慧儿挥去。
慧儿来不及闪躲,立刻倒在了血泊之中。
四周的人立刻退开,赵长昭将手中长刀丢在地上,环顾四周道:“你们既然觉得朕昏聩无能……”
他向前一步,逼近最前排那些握着刀兵、脸色变幻不定的士兵,目光如鹰隼般锐利,“那你们现在,就拿起手里的刀,对着朕砍过来!立刻拥立新皇,得一个弑君篡位的名声……”
“来啊!”
一声暴喝,震得火把的光焰都为之一晃。
赵长昭继续上前,踩过了慧儿的尸体,引得士兵连连后退,“今日,要么你们把朕剁碎了,踏着朕的尸骨去投奔你们的新主!要么——”
“就闭上嘴,拿起兵器,守好你们该守的位置!”
胡玉烟瞠目欲裂,两行泪水不停地滚落。
赵长昭挡在她身前,立在万千目光的聚焦处,像一座孤绝的山。
死一般的寂静压在众人头顶,人群后方忽然传来一声急促却竭力压低的呼喊,“陛下息怒!”
一名身着绯袍的老臣推搡着众人走了出来,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跪倒在地,“臣御史高荣起奏,方才之事,皆因人心惶惶、流言惑众!”
“那宫女挟私怨而构陷皇后,煽动军心,已伏诛,正是以儆效尤!”
“请陛下息怒!”
高荣伏身叩首,声音带着喘息的粗气,却努力拔高,确保周围士兵都能听见,“臣等都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披甲执锐以卫社稷之人。此行千里,是为护驾周全,是为保我大赵国祚不绝!岂会因一二宵小挑拨,便行悖逆之事?方才……方才只是一时激愤,受人蒙蔽!”
他再次重重叩首,声音恳切至极:“请陛下息怒!逆首已诛,谣言自消!当务之急是速速启程,赶赴行宫,以图后策!请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
赵长昭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目光沉沉地缓缓环视周围。目光所及之处,人群下意识地避让,低头。
良久,赵长昭转身将胡玉烟揽进怀里,低声道:“先上车。”
胡玉烟被他半拉半抱着,仍然没有回过神来,踉跄地回到车边,郑黛也在这时跟了上来。
“玉烟。”她叫住胡玉烟,先是小小一声,带着急切,随后又平静地唤了一声。
胡玉烟心里仍有余悸,有一点不想面对郑黛,她稳了稳身子,还是领着郑黛上了车,问道:“元霄呢?”
郑黛答道:“在乳母那里。”
四周一阵寂静,直到队伍整肃完毕,马车重新启动,也无人说话。
胡玉烟半靠在赵长昭身上,视线发花,胸口闷得发疼。赵长昭眼神放空,又无意地瞟了郑黛一眼,仿佛在说“你怎么还不走”。
过了一会儿,胡玉烟转头道:“我和郑黛有话想单独说。”
赵长昭摇摇头表示拒绝,“我不要离开。”
郑黛慌张地摆摆手,“没有,我只是有点害怕。”
赵长昭又看了她一眼,道:“眼下兵荒马乱,刀剑不长眼,等一到行宫,朕立刻让人一路护送你到南方,途中会经过宿州,随你想去哪里。”
郑黛慢慢点点头,她摆弄着衣袖,有些坐立难安,目光在两人间流转。
赵长昭却将胡玉烟揽得更紧了一些,“再睡会儿吧,等醒了就到地方了。”
厚重的毡布隔绝了冷意,只剩下车轮碾过泥地的声响,一下一下,拖得很长。
胡玉烟时睡时醒,梦里总是晃动的影子与杂乱的人声。她几次惊醒,伸手去摸,赵长昭始终在,毛毯覆在她身上,掌心扣着她的腕。
天色亮过一次,再启程时,路更难走了。
官道被弃,队伍绕行山路,马车颠簸得厉害,偶有远处烟尘腾起,不知是追兵还是溃散的流民。到了第二日傍晚,天色阴沉,远处群山压低了轮廓。
有人低声通禀,说已近行宫地界。
胡玉烟这才真正清醒过来。她掀开一角车帘,看见山谷中隐约露出的宫墙轮廓,旧制行宫,年久失修,却仍立在原处。
马车停稳,赵长昭先下了车,伸手将胡玉烟扶下来。
南苑行宫里的内侍、宫人此刻整整齐齐地立在廊下,胡玉烟挺直脊背,尽量不让自己看起来狼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