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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杏花(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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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蒙蒙亮时,胡玉烟和赵长昭将郑黛送到宫门前,郑黛裹着厚斗篷,身后是被安置妥当的箱笼与随行护卫。
两人没有多说什么,只在临别前紧紧抱了一下。
车帘落下,车辙声渐远。
回去的路上天色一点点亮起来,胡玉烟拉着赵长昭回了殿中,连衣服也未换,她立刻取出来一把琵琶。
“秀郎还没听过我弹琵琶呢。”
赵长昭脸上带着笑意,直愣愣看着她动作,站在原地,动也不动了。
胡玉烟很快将琵琶抱在怀里,在窗下的软榻上坐好。
她简单调了一下音,琵琶声起得很轻,不是宴乐里那些热闹的曲子,也不是哀怨的旧调,胡玉烟低着头,她腕骨细瘦,指尖却有力。
乐声带着情绪一层层叠上来,悠扬倾诉。
“是在诉情。”赵长昭喉结滚动了一下,走上前,单膝在她面前落下。
胡玉烟顺势松了手,让琵琶斜靠在榻边。她伸手拽住他的衣襟,把人往自己怀里拉了一点,额头贴上他的。
之后的日子变得异常安静。赵长昭一面忙着调兵,一面和朝臣议事,还依旧要和她腻在一起,胡玉烟只道自己累了,想歇会儿,一个劲的将赵长昭打发走。
行宫午后静得出奇,胡玉烟侧身躺在软椅上,她半阖着眼,眉目松弛,难得露出这样全然放空的神情。
她前些日子胃口一直不好,近来又总是犯困。
内侍吉祥轻手轻脚地跪坐在一旁,先是替她把滑落的毯角掖好,又将熏炉挪远了些,怕烟气呛着她。
“娘娘,可要喝点热茶?”他压低声音问。
胡玉烟懒懒地看了他一眼,又看向窗外,没有回答。
“娘娘可是身子不适?要不要宣太医?”吉祥又问。
胡玉烟揉揉额角,点点头又摇摇头。
吉祥垂手侍立在旁,小声道:“奴家里从前是开医馆的,娘娘若是信奴,奴可以为娘娘诊治一二。”
胡玉烟垂下眼眸,过了一会儿将手腕垂下来。
吉祥恭敬地将丝帕覆在胡玉烟手腕上,才又把手指轻轻搭在脉搏上,过了好一会儿,他试探着问:“娘娘可是月信未至?”
胡玉烟像是早就知情,她重重闭了下眼,摆摆手道:“你下去吧,不许和任何人说。若是走漏了风声,本宫不会念及你救过小太子的恩情。”
吉祥立刻跪下,朝胡玉烟叩首。
“奴明白,奴一切听娘娘的。”
等殿中空无一人后,胡玉烟一手抚住小腹,慢慢将自己缩成一团。
赵长昭来时,胡玉烟也一直维持着这个姿势。
“可是冷了?”他边说边将披风解下来盖在被子外面。
“不冷。”胡玉烟从被子里探出头,又撑起身子坐直了与他说话,“外头怎么样了?”
赵长昭在她身侧坐下,“元都暂时守住了,叛军还在围攻,京中消息断断续续,支援的兵马已经在路上了。”
胡玉烟点了点头,像是早已预料到这个答案,“所以现在,就是拖。”
“是。”赵长昭以为她害怕,“只要支援一到,局面就能翻过来。”
胡玉烟垂下眼,指尖慢慢收紧,又松开。
她听见说,南北两路援军行至半途,被雨雪阻了行程,京中粮价飞涨,流民愈多。
“来,尝尝。”赵长昭从袖中掏出一个纸包,当着胡玉烟的面拆开。
是一包蜜饯。
“这怎么?”胡玉烟一眼认出这是京城那家他们曾去过的蜜饯铺子。
赵长昭捏起一粒梅子送进胡玉烟口中,“蜜饯老伯来了南苑行宫附近,侍卫是个有心眼的,遇见了便买下了他半个摊子的东西。”
胡玉烟嚼着发酸的梅子,嘴角轻轻扬起。
接下来的几日,胡玉烟胃口好些了,吉祥依旧贴身侍奉她,甚至更加细致入微,从不多言一句。
眼下天气依旧冷,却连着许多日出现了晴朗的白日。
战报不停地传来,大多数时候都是好事。
殿门半开,日光斜斜地落进来,胡玉烟指尖在琵琶弦上快速游走,她微微垂着眼,睫毛在颊上投下浅浅的影子。
曲声如水般流淌,温和而细腻。
赵长昭坐在椅子上,专注地扮演着一个赏乐的人。
正当曲子渐进高潮时,殿外传来一声响亮的通报:“陛下,有人求见!”
赵长昭沉浸的思绪被打断,还没来得说什么,就又听见门外的内侍呵斥,“陛下和娘娘在一块呢,不得惊扰圣驾!”
琵琶的弦音戛然而止,胡玉烟连忙吩咐道:“宣他进来。”
赵长昭恍然如梦初醒,殿外求见的人被领进来,胡玉烟抱着琵琶就准备离开,赵长昭伸手拉住她,胡玉烟便旋身坐到一旁。
“可是元都出事了?”赵长昭忙问,眼神里透着不安。
地上的人躬身禀道:“参见陛下,参见娘娘!回陛下,南安郡公率领援军已经赶来,前锋已抵元都,流民已经镇压,现正与叛军交战,预计捷报明日便可传来!”
赵长昭眉头一松,悬着的心落下,却又有些余悸,“好、好!”
地上的人也舒展眉头笑起来,又禀,“接到消息,南安郡公正欲入宫见驾,不日就该到了。”
赵长昭点了点头,和胡玉烟相视一笑,手指轻轻敲在案几上,“传令,把殿内布置好,让侍卫和官员准备迎接。一路上辛苦了的随从,也要作安顿。”
侍卫得了命令立刻去办。
赵长昭高兴极了,连忙去拉胡玉烟的手。他刚迈出几步,殿门外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愣了愣,抬眼一看,只见门外一队士兵簇拥着一人,队首赫然是南安郡公。
赵长昭心中一惊,未曾料到对方来得如此之快,他眉头微挑,脸上却很快绽开笑意。
“南安郡公孙奕,参见陛下,参见娘娘!”南安郡公的声音里夹着急切,他尚未跪下,便被赵长昭扶住。
赵长昭难掩惊喜与敬意,胡玉烟躬躬身向南安郡公回礼,又打量起这个人,见他年约四十许,身形挺拔,面容清朗。
南安郡公朝赵长昭说着话,胡玉烟自觉不该多待,不动声色地后退几步,悄悄出了殿。
她怀里仍然抱着琵琶,不知不觉走到了庭院中,于是干脆寻了石凳坐下。
胡玉烟将琵琶轻轻放在腿上,手指落弦,像溪水轻拍石岸,又似微风拂过竹林。弹到忘情处干脆闭上了眼,任指尖在弦上游走。
长久积压的不快一点点散去,胡玉烟心底涌出一种久违的安宁。
察觉到有人靠近,她仍沉浸其中,嘴角微扬。
等她睁开眼,看见面前的人是吉祥,胡玉烟有些诧异。
“娘娘出门走得急,忘了手炉了。”吉祥连忙将手炉奉上。
胡玉烟这才察觉她只在外面坐了一会儿,手脚已经凉透了。她接过手炉,又将琵琶递给吉祥。
两人沿宫道缓缓走着,胡玉烟察觉到行宫往来的侍卫看她的目光,心里忽得沉了一下,侧过头来问吉祥,“你觉得本宫是十恶不赦之人吗?”
吉祥吓得停住脚步行了一礼,他的声音低低的却很平稳,“奴很久以前就见过娘娘,知道娘娘受过的苦,娘娘从不是外界传闻的那样。”
胡玉烟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快速地背过身往前走,只留声音飘来,“你不必跟着我的,早点为自己打算吧。”
吉祥没有回答,只是快步追上去。
已近下午,雾气刚刚散去,两人沿着青石小径往回走。
胡玉烟走着走着,却见远处行宫大门前,慢慢来了一队人马,前面有马开路,队伍中间,八名轿公稳稳抬着一顶轿子。
抬轿的轿公步履沉稳,轿身竟不见多少晃动。
那轿子格外奢华,轿顶高耸镶着一颗硕大的明珠,门帘上绣着繁复的云纹与金色花卉,轿顶四角飞檐,各悬一枚镂空金铃,胡玉烟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是南安郡公夫人?”胡玉烟猜测道。
吉祥回道:“这排场怕连宫中也少有,若是郡公夫人,怕是僭越了。”
胡玉烟立在原地,十分好奇轿中人是谁。
队伍很快来到了她面前,轿子被稳稳放在地上,众人纷纷下跪朝胡玉烟行礼。
胡玉烟站在原地道了声“平身”,目光仍落在那顶过于华丽的轿子上,好奇轿上的人是谁。
很快一只骨节分明、尚未完全长开的手从轿帘中伸出,探身而出的竟是个约莫十岁的少年。他身着红色锦袍,外罩一件黑色的狐裘披风,颈间璎珞项圈上坠着的红宝石鲜艳夺目。
少年站定后立刻直直地看向胡玉烟,拱手恭敬地行了一个躬身礼,“参见皇后娘娘。”
胡玉烟掩饰不住自己的惊讶。
“云晋?”
赵云晋朝胡玉烟笑笑,“娘娘,别来无恙。”
胡玉烟立刻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想来赵云晋被赵长昭过继给了南安郡公,此番是随郡公一起来的,瞧这样子南安郡公定是没有亏待他的。
胡玉烟轻轻点头,只淡淡回礼道:“云晋一路车马劳顿,辛苦了,速速安置,早些休息吧。”
“行宫不必宫中,住处简陋了些。”
赵云晋上前了些,再次朝胡玉烟行了个礼,“多谢皇后娘娘挂怀。”
胡玉烟扯出一个笑,没有多待下去的理由,在赵云晋的注视下往反方向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