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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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堂的白炽灯在傍晚突然闪了几下，像濒死的蝉鸣。叶梓凌端着餐盘找座位时，目光不经意扫过靠窗的位置——陆羽晨正低头扒饭，军绿色作训服的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道浅浅的疤，是高中帮他抢回被抢走的笔记本时，被篮球砸出的伤口。
“发什么呆？”周明宇撞了撞他的胳膊，餐盘里的番茄炒蛋晃出红油，“快看群消息，今晚有露天电影！说是放老片子《地道战》，还允许带小马扎去占座。”
叶梓凌“嗯”了一声，视线却没从那道疤痕上移开。高三最后一次模拟考，他的笔记本被隔壁班的男生抢去抄答案，是陆羽晨追了三条街抢回来的，回来时白衬衫沾着灰，小臂肿起片青紫，却举着笔记本冲他笑：“你写的解题步骤比标准答案还清楚，可不能便宜别人。”
“去不去占座？”周明宇已经开始收拾餐盘，“听说前排能看清屏幕上的字幕，后排全靠猜。”
“不去了，晚上想整理笔记。”叶梓凌扒了口饭，米粒在嘴里嚼得没滋没味。其实他知道，陆羽晨肯定会去——高中时学校组织看红色电影，他总能提前半小时去操场占两个连在一起的位置，还会偷偷带包薯片塞给他。
回到宿舍时，夕阳正往窗台上爬。叶梓凌拉开抽屉找笔记本，指尖却触到个硬纸壳——是昨天陆羽晨塞给他的合唱谱，扉页那句“向着光，也向着你”被他用书签压着，字迹在夕阳下泛着暖黄的光。
他翻开谱子，《强军战歌》的旋律仿佛顺着音符流淌出来。指挥标记旁有几行小字，是陆羽晨的笔迹：“副歌部分抬手时，左手要比右手高两寸，这样显得有力量。”像极了高中时，他总在自己的错题本上标注解题关键，连标点符号都记得清清楚楚。
窗外突然传来一阵哄笑。叶梓凌探头看去，只见陆羽晨正被几个男生推搡着往操场走，有人举着小马扎在他肩上晃，他笑着躲闪，白球鞋踩过积水时溅起的水花，在夕阳里亮得像碎金。
叶梓凌的手指在谱子上顿了顿。他想起高三那个艺术节，陆羽晨也是这样被同学围着推上舞台，白衬衫领口别着朵向日葵，是他偷偷塞过去的——那时花已经蔫了，却被对方别了整整一天。
整理笔记的心思突然没了。叶梓凌把谱子往书包里一塞，抓起钥匙就往外走。走廊里撞见抱着西瓜的教官，对方拍了拍他的肩：“去看电影？今晚的西瓜管够，记得带勺子。”
操场已经坐满了人。叶梓凌顺着人群的缝隙往里挤，小马扎碰撞的声音、说笑的声音混在一起，像浸在水里的糖块，慢慢化开成黏稠的甜。他在后排找了个空位坐下，刚把小马扎撑开，就听见身后有人喊他的名字。
陆羽晨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盒冰镇西瓜，还冒着白气。“猜你会来。”他把其中一盒塞过来，指尖擦过叶梓凌的手背，凉得像刚从井里捞出来的水，“周明宇说你要整理笔记，我还以为猜错了。”
叶梓凌接过西瓜，塑料盒上的水珠沾在手指上，痒得像有蚂蚁爬。“路过，顺便看看。”他别过脸，目光落在前方的白色幕布上，工作人员正在调试设备，光影在布面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合唱谱看了吗？”陆羽晨在他身边坐下，拉开小马扎的声音很轻，“我们班加了段和声，明天排练时可能有点乱。”
“没细看。”叶梓凌用勺子挖了块西瓜，红瓤甜得发腻，“你们班领唱不是你吗？还管和声？”
“领唱也得顾全大局。”陆羽晨笑了笑，嘴角的梨涡陷进去，像盛着半杯月光，“就像高中踢足球，我是前锋，不也得帮后卫挡球？”
叶梓凌的心颤了颤。高二那场足球赛，陆羽晨为了帮他挡球，被对方球员踹在膝盖上，肿得像馒头，却还在医务室里跟他说：“没事，下周就能陪你去图书馆占座。”
电影开场的哨声突然响起。白色幕布亮起来，《地道战》的片头曲在夜空里荡开，带着股旧时光的味道。周围的人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啃西瓜的沙沙声和偶尔的哄笑。叶梓凌看着屏幕上晃动的人影，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明明不久前还在树林里为旧事争执，此刻却能并肩坐在这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怕黑，却总爱看老电影。”陆羽晨的声音突然冒出来，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了谁，“高中每次看露天电影，你都攥着我的袖子，手心全是汗。”
叶梓凌的手指僵了僵。确实是这样，老电影的色调偏暗，有些镜头突然切换时，他总会下意识往旁边躲，每次都能撞进一个温热的肩膀。那时他以为是巧合，现在才明白，是对方刻意往他这边靠了半寸。
屏幕上出现村民躲进地道的镜头，光线骤然变暗。叶梓凌的呼吸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下一秒，手背突然被轻轻碰了一下——是陆羽晨的手指，带着点试探的温度，像春天刚化冻的溪水，小心翼翼地漫过来。
他没躲。
两双手就这样悬在小马扎中间，指尖相触的地方像烧着团小火，明明灭灭地烫。电影里的枪声、爆炸声此起彼伏，叶梓凌却只听见自己的心跳，擂鼓似的撞着胸腔，还有陆羽晨的呼吸，就在耳边，比幕布上的台词还要清晰。
中场休息时，有人提着热水壶过来卖热茶。陆羽晨起身去买了两杯，回来时手里还多了袋话梅糖，是叶梓凌高中时爱吃的那种，酸得能把牙倒了。“刚才看见小卖部在卖，就买了点。”他把糖往叶梓凌手里一塞，包装纸的响声在安静的间隙里格外清晰。
叶梓凌捏着那袋糖，突然想起高三那个晚自习。他被一道物理题难住，抓着头发发呆，陆羽晨从口袋里摸出颗话梅糖，剥开糖纸塞进他嘴里：“酸一下就清醒了。”那颗糖在嘴里化到最后，竟有点回甘，像极了后来他看着陆羽晨的名字出现在清华录取名单上时的心情——涩里裹着甜。
“下周歌咏比赛，”叶梓凌突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我们班可能要提前到场。”
陆羽晨正往嘴里塞西瓜，闻言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他：“所以？”
“所以……”叶梓凌的喉结滚了滚，目光落在幕布上正在重播的片头，“可能赶得上看你们班表演。”
陆羽晨的眼睛亮了起来，像被点燃的篝火。他刚想说什么，却被重新响起的片头曲打断。两人同时转过头，屏幕上的光影重新流动起来，可叶梓凌觉得，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就像被月光晒过的种子，在土里悄悄翻了个身。
电影散场时，已经快十点了。人群像潮水般往出口涌，叶梓凌被挤得往前踉跄了两步，手腕突然被攥住。陆羽晨的手心很烫，带着点汗湿的潮气，却抓得很稳。“跟着我。”他低头在叶梓凌耳边说，声音混着晚风，像根羽毛轻轻搔过耳廓。
两人逆着人流往操场外走，手臂时不时碰到一起，像两块互相吸引的磁铁。叶梓凌看着陆羽晨的侧脸，月光在他的下颌线描出道银边，让他想起高中那个雪夜，对方也是这样牵着他的手，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说：“跟着我的脚印，就不会滑倒。”
走到操场门口时，周明宇正和几个同学勾肩搭背地往外走，看见他们俩，立刻吹了声口哨：“行啊你们俩，偷偷摸摸约会呢？”
叶梓凌的脸腾地红了，刚想挣开手，却被陆羽晨抓得更紧。“什么约会，”他笑着拍开周明宇的手，“刚帮叶梓凌抢了最后一块西瓜，怕被你抢去。”
周明宇“切”了一声，被旁边的同学拉着走了，临走前还回头冲他们挤了挤眼睛。
两人沿着路灯往宿舍楼走，影子在地上被拉得很长，交叠又分开，像高中无数次并肩走过的夜晚。叶梓凌突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摸出那袋话梅糖，剥开一颗塞进嘴里。
酸意瞬间炸开，从舌尖漫到太阳穴。他皱着眉吸气，听见陆羽晨低低的笑声。“还是这么怕酸。”对方从他手里拿过糖袋，也剥了一颗，却面不改色，“高中给你买糖，你总说酸，却每次都吃完。”
“谁吃完了？”叶梓凌反驳，舌尖的酸意渐渐退去，泛起淡淡的甜，“明明是你抢着吃。”
“那是怕你酸得牙疼。”陆羽晨看着他，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就像现在，怕你一个人走夜路。”
叶梓凌的脚步顿了顿。宿舍楼就在前面，灯光从窗户里漏出来，在地上画着不规则的光斑。他突然想起昨夜陆羽晨说的话，关于舞台最左边，关于观众席第三排。
“歌咏比赛那天，”他抬头看着陆羽晨的眼睛，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会去。”
陆羽晨的睫毛颤了颤，像被风吹动的蝶翼。“真的？”
“嗯。”叶梓凌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捏紧了手里的糖袋，“不过我可能站不到第三排，你们班女生肯定占满了。”
“那我就往别的地方看。”陆羽晨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反正总能找到你。”
叶梓凌没躲。指腹擦过头皮的触感很轻，带着点熟悉的温度，像高中无数次被对方揉乱头发时一样。他看着陆羽晨的眼睛，那里盛着月光，盛着星光，盛着他不敢细看的温柔。
宿舍楼门口的公告栏前围了群人，有人举着手机拍照，闪光灯在夜里亮得像星星。“怎么了？”叶梓凌凑过去看，公告栏上贴着张红纸，是歌咏比赛的出场顺序——陆羽晨他们班排在第七个，正好是中场休息前的最后一个。
“我们班在第十个。”叶梓凌的心跳快了起来，“中场休息时……”
“我等你。”陆羽晨的声音贴着耳朵过来，带着点不容置疑的笃定，“就像高中艺术节，你说要去后台给我送水，我就在舞台侧幕等了整整十分钟。”
叶梓凌想起那天的向日葵。他在后台找到陆羽晨时，对方刚唱完歌，白衬衫被汗水浸湿，却还是小心翼翼地接过那朵蔫了的花，别在胸口的口袋上。
“上去吧。”陆羽晨松开他的手，往后退了半步，路灯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明天还要练合唱，早点休息。”
叶梓凌“嗯”了一声，转身往宿舍楼走。走到楼梯口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陆羽晨还站在原地，手里拎着两个空西瓜盒，像尊沉默的雕像，月光把他的影子铺在地上，一直延伸到自己脚边。
回到宿舍，周明宇已经睡熟了，嘴里还嘟囔着电影里的台词。叶梓凌坐在床边，摸出那袋话梅糖，剥开一颗塞进嘴里。酸意漫上来的时候，他突然想起陆羽晨说的“总能找到你”，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软得像浸在水里的棉花。
窗外的月光溜进来，在地板上画了道银线。叶梓凌看着那道线，突然觉得，有些暗涌不必等到爆发，就像此刻，月光已经把答案写在了地上——那些没说出口的话，没算清的账，总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顺着光的轨迹，慢慢显露出模样。
他从书包里拿出合唱谱，翻到《强军战歌》的副歌部分。陆羽晨标注的“左手高两寸”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行小字，是用铅笔写的，轻得像叹息：
“等你来看，等你来讲。”
叶梓凌的指尖抚过那行字，像摸着一片温热的月光。歌咏比赛的哨声仿佛已经在耳边响起，而他知道，这一次，自己不会再站错位置。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