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第 28 章 器材室 ...


  •   器材室的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作响,叶梓凌调试星轨仪时,金属旋钮突然卡壳。他俯身去看,发现齿轮间卡着半片铅笔屑,灰黑色的木屑嵌在黄铜齿牙里,像粒卡在牙缝的星尘。

      “我来。”陆羽晨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他捏着枚镊子走过来,指尖还缠着新换的纱布,是昨天削铅笔时挣裂伤口后重新包扎的,白色纱布边缘洇着浅红,像未干的血迹。

      叶梓凌侧身让开位置,目光落在对方握镊子的手上。指节因为用力泛着白,镊子尖却稳得惊人,精准地夹住那片木屑往外抽时,手腕突然抖了下——是器材室的门被风吹得撞在墙上,发出哐当巨响。木屑掉进齿轮深处,陆羽晨“啊”了一声,慌忙去拆旋钮,指甲刮过金属表面留下细痕,像被猫爪挠过的星图。

      “别动了。”叶梓凌把他的手拨开,从工具箱里翻出支探针。他的手指比陆羽晨细些,探针在齿轮间游走时灵活得像条鱼,很快就挑出了那片木屑。“校工上周刚保养过,你这样硬拆会损坏校准刻度。”

      陆羽晨的手指悬在半空,纱布蹭到星轨仪的底座,留下道浅淡的白痕。“我记得你以前拆过这个旋钮。”他声音低了半度,“高二那年观测木星冲日,星轨仪的刻度偏了零点二度,你拆下来重新校准,说‘差之毫厘,谬以光年’,我站在旁边数你拧了十七圈螺丝。”

      叶梓凌没接话。他转动旋钮校准赤经,指针在刻度盘上缓缓滑动,经过“23h56m”时顿了顿——这个数值是恒星时的基准,去年编写星轨预测程序时,陆羽晨算错了三次,被他当着社团成员的面摔了计算器,对方当时攥着草稿纸红着眼圈,却在散会后把修正后的公式贴在他电脑上,字迹被眼泪晕开了一角,像片融化的星云。

      “后来我把所有计算公式抄了五十遍。”陆羽晨蹲在地上捡刚才掉落的螺丝,指尖在器材室的地板上摸索,“包括岁差常数和章动参数,现在背得比乘法表还熟,你上次问的那个黄赤交角,我是不是答得很快?”

      叶梓凌的目光掠过刻度盘边缘的划痕。是道很深的凹痕,像被硬物砸过,他突然想起高三那年的社团评比,他们的星轨模型因为参数错误拿了二等奖,他把模型摔在器材室,金属支架砸在星轨仪上,留下的就是这样道痕。当时陆羽晨抱着碎成两半的模型零件,说“我们再做一个,比这个好十倍”,却在他摔门而去后,蹲在地上拼了三个通宵,零件上沾着干涸的胶水,像凝固的银河。

      “模型我修好了。”陆羽晨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点雀跃,“用环氧树脂粘的,比原来还结实,放在观测台的柜子里,你要不要去看看?”

      叶梓凌调试好赤纬,起身时带倒了旁边的工具盒,扳手和螺丝刀滚落一地,其中把梅花扳手砸在陆羽晨的鞋上,对方却像没察觉似的,慌忙爬过去捡,手指被螺丝刀划破也没吭声,只把工具按大小排好,推到他脚边。

      “我买了套新工具。”他从器材柜里拖出个蓝色工具箱,金属锁扣擦得锃亮,“德国产的,你说过这种牌子的扳手不容易滑角,放在你常用的那个柜子里,昨天你修望远镜时,是不是用了那把九号的?”

      叶梓凌弯腰去捡落在最里面的内六角扳手,指尖碰到片硬纸壳,抽出来发现是张观测记录表,边角已经泛黄。上面的字迹是用那支磨秃的铅笔写的,记录着三年前的猎户座观测数据,其中组赤纬被划掉重改,修改的笔迹和他的几乎一样,只是末尾多了个小小的箭头,指向旁边的注释:“凌哥说这里应该减0.3度”。

      “我后来学了数据校准。”陆羽晨的手指点在那张记录表上,指甲修剪得很短,指腹上有层薄茧,是常年握笔和工具磨出来的,“天文台的老师教我用最小二乘法,误差能控制在0.1度以内,上次社团做的冬季星图,是不是比以前精确多了?”

      叶梓凌把观测表塞回工具箱,转身去拿星图底稿。刚打印出来的A3纸还带着墨香,上面用淡蓝色铅笔标着 tonight 的观测重点,其中仙女座的位置被画了个圈,旁边写着“凌哥说这里的星系团要标红”。他突然想起今早路过打印室,看见陆羽晨蹲在地上捡碎纸,说“这张打歪了,凌哥要用完美的底稿”,碎纸堆里全是打印失败的星图,每张上都有个小小的圈,像被反复练习过标注。

      “我练了半年打印。”陆羽晨把新的底稿递过来,纸边裁得整整齐齐,“知道你喜欢纸边对齐,特意买了裁纸刀,现在能把误差控制在一毫米内,比器材室那台旧裁纸机还准。”

      星轨仪突然发出齿轮错位的咔嗒声,叶梓凌低头去看,发现是固定螺丝松了。他伸手去拧,却被陆羽晨按住手腕,对方的掌心很热,纱布下的伤口似乎还在发烫,“我来拧吧,你上次说这种螺丝要用对角拧法,我练了好久,保证不会滑丝。”

      叶梓凌抽回手。他看着陆羽晨跪在地上,额头快贴到星轨仪的底座,肩膀微微耸动,像只专注啄食的鸟。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照进来,在他背上投下明暗交错的条纹,像幅被分割的星图。

      “好了。”陆羽晨直起身,掌心沾着点金属锈,“你试试,是不是比刚才顺?”

      叶梓凌转动旋钮,齿轮运转的声音果然流畅了许多,指针在刻度盘上平稳滑动,经过“0h0m”时,恰好对准了基准线,分毫不差。他想起高三那年的流星雨,陆羽晨在观测台调试了整夜星轨仪,说“要让凌哥看到最准的流星轨迹”,结果冻得发烧,却在他拍下流星照片时,举着相机笑得比流星还亮。

      “今晚的流星雨,预报说观测条件很好。”陆羽晨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点期待,“我查了云量和光污染指数,在观测台的最佳位置放了你的折叠椅,垫了三层坐垫,你上次说硬椅子硌得慌……”

      叶梓凌的目光落在星轨仪旁的记录本上。最新一页写着今晚的观测计划,用的是和那支铅笔同型号的笔芯,字迹比以前工整了许多,却在末尾画了个小小的简笔画:两个小人坐在观测台下,头顶是片星星,其中颗星星被画成了铅笔头的形状,笔尖闪着光。

      他合上记录本时,碰倒了旁边的保温杯,水洒在观测日志上,晕开片浅褐色的痕迹。陆羽晨慌忙扑过去抢救,用袖子去擦,结果把墨迹蹭得更大,像朵散开的星云。

      “对不起对不起。”他手忙脚乱地抽纸巾,肩膀却在发抖,“我应该把杯子放远点的,这是你从高一用到现在的日志本……”

      叶梓凌按住他的手。纸巾下的字迹渐渐清晰,是去年写的猎户座观测总结,末尾有行小字,是陆羽晨后来添上去的:“凌哥说这里的光行差计算有误,其实是我故意写错的,想让他多骂我几句”。

      “别总做这种事。”叶梓凌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错了就是错了,不用故意……”

      “不是故意的。”陆羽晨突然抬头,眼睛亮得惊人,像盛着星光,“是我真的笨,很多东西要学很久才能懂,但我一直在学,凌哥你看,我现在是不是比以前强点了?”

      器材室的日光灯管闪了闪,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叶梓凌看着他掌心的纱布,突然想起高三那年对方削铅笔割伤的手指,血滴在星图上,像颗被揉碎的星子。他沉默了会儿,从口袋里摸出个创可贴,扔在桌上。

      “下次小心点。”他转身去收拾星图底稿,声音混着齿轮转动的轻响,“今晚七点,观测台。”

      陆羽晨捡起创可贴的手顿了顿,突然笑出声来,像被风吹响的风铃。“好。”他把创可贴小心翼翼地贴在纱布上,指尖反复摩挲着边缘,“我提前半小时去准备,把星轨仪再校准一遍,保证误差不超过0.01度。”

      叶梓凌没回头。他抱着星图底稿走出器材室时,听见身后传来齿轮转动的声音,平稳而流畅,像有人在精心描绘着道漫长的星轨,从过去一直延伸向未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