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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赴死,复生。 ...


  •   纸人一声调笑余音未散,身材敦实的管教大姐“哗啦”一声拽开了身后的铁门,江弦肩头一松,那金瞳瞬息间消失无踪。

      “聊完啦?行,律师走吧。你坐着先别动,马上啊。”凭经验知道这个人是来接她回监室的管教,那句“坐着先别动”是对自己说的。

      但她不知道,这位所谓的“管教”是肉的还是纸的,有毛没毛,是人是鬼……会不会前一秒正常地走到她身边,下一秒就变成其他什么东西,把她拽进更诡异的图层。

      她不敢动。

      刚才变故徒生,本能地躲避纸人头,重心全压在了右半边屁股上,就保持着这个腰果似的姿势,江弦从骨头到肌肉都僵硬着,大张着嘴“呵…哈…”喘息,心脏咚咚咚咚狂跳撞击着胸骨,仍感憋闷,比刚跑完400米冲刺还难受。

      过呼吸带来的头晕目眩几乎要把她击倒。昏乱中,手脚从椅子扣环里解下来,又被带上了手铐。江弦站起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抬手去摸自己左脸颧骨。

      指腹上湿黏触感,一抹殷红血痕……不是幻觉,那纸人回来了!

      脚下踉跄,眼前猝然一黑。

      丧失意识之前,她听见管教大姐尖锐的叫喊:“诶!诶诶诶诶!!哎呀怎么了这是!445913昏过去啦,诶你别别别……哎呀死沉…………来人,快来人啊!!!”

      ……
      ……

      这是哪里?

      怪石耸立的洞窟,眼前挥不散的浓雾中点点微光,似是哪里漏进来的月华,又像坟头上萦绕的磷火……江弦扶着扎手的洞壁,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坑洼不平的泥地上,一直走,一直走,怎么也找不到洞口。

      鞋丢了一只,剩下那只鞋裹着淤泥,脏得看不出材质颜色,泡透了水,又湿又凉。袜口没了松紧,脚后跟都拧到了脚面上,黢黑一团……

      有湖水的淡淡腥气……好冷啊……

      谁在说话?

      “……决定……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哟,这是什么,好气派的……天庭?法庭?

      山洞里凿出个法庭来,整挺魔幻啊……演网络剧呢?还当庭宣判……编剧导演能不能尊重一下真实情况,这年头什么案子能当庭宣判啊……

      ……

      江弦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荒诞的梦,梦里要素过多,七零八落,断断续续连不成一线。

      而她自己的意识,如一叶小舟,穿过曲折的情节,出入一幕幕源于生活又脱离现实的场景。终归绕不开上班干活下班厮混那点烂俗桥段,又是法院又是摸黑赶路的……

      脑子好乱,就因为压力太大精神分裂了,才符合逻辑啊……

      ……

      晨光洒上眼睑,再次清醒过来时,她正握着笔,坐在一张书桌前,面前是薄薄一沓禹城区看守所抬头的信纸。

      手铐还挂在小臂上,瘦骨撑不起那一圈钢齿,松松垮垮的,不硌了。

      “写吧,你也算是知识分子,文化人,想写什么你就写。”从服制上看,两个管教在身边,两个警官在门口,门外还有法院的人。什么情况?写?写什么?

      “我们这儿没有你要的那个拿铁啊,就速溶咖啡,你喝吧。”又进来一个中年女性,端着冒热气的纸杯,放到桌上,转过身对旁边的管教说,“她家属都没来?怎么还没动笔呢……抓点儿紧,这么多人都等着呢。”

      ……

      快速分析过眼下的局面,江弦又悟了——

      不管此前发生了什么,不管她已经丧失正常思维能力的大脑又跳过了哪些情节,此刻的她已登上黄泉特快,就要被拉走行刑。信纸,遗书,咖啡……正在进行最后的“还愿”流程。

      江弦不觉得怕,只想从精神错乱中解脱,比起死,她更害怕用逻辑思维串不起来的诡异幻觉,害怕生活脱离“正常”轨道的失控感,害怕想起她曾紧紧拥抱着的温热大毛绒球,变得像菜场肉摊垃圾桶里堆积的内脏和碎肉。

      相依为命的小狗就那样荒诞地消失了,邻居一下是怪尸,一下又是怪虫,她没办法理解,更没办法接受。

      “死了也好,一了百了。万一存在天堂或阴曹呢,也好尽快跟江雪梅同志胜利大会师……”哪怕精神错乱,也不影响习惯性地给自己宽心。

      有名有姓的小狗会进入轮回,下一世会成为小朋友。

      下一次要看住她、护住她,再也不要失去她了。

      她使劲摇头,甩掉不争气的眼泪,把笔放下,拿起咖啡喝了一口。

      长大之后喝的咖啡不加糖,美式、拿铁,双倍浓缩,三倍浓缩,再兑点浓茶,兑点烈酒——反正都是苦的。

      这杯不一样,这杯好甜。让她想起小时候,也想起江雪梅小时候,还是个小毛绒球的时候……眼泪又涌出来之前,她把纸笔向远处推了推。

      “不写了,走吧。”

      ……

      众人簇拥之下,江弦终于又走到了开阔的地方,能抬头看看晴空一碧如洗,日光漫洒天地,然后被塞进了中院的执行车。

      ……
      ……
      雪梅宝宝,妈妈来啦。
      ……
      ……

      “嘿!动了动了!眼皮在抖!啊呀~成功了!真的醒了!准备好……”

      又是那纸人,银铃铛一样脆生生地雀跃着。

      江弦没想到自己晕了醒,醒了晕,活着能赴死,死了还能复生。

      但是她确实,在难得的清醒状态下,被执行过注射死刑,之后不知道过了多久,又意识到属于“自我”的思维缓缓流动起来,正是传说中的——

      司法腐败?偷换死刑犯?!

      江弦按兵不动,脑子转得飞快。

      难道是有黑心权贵看上了她的器官,下了一盘大棋,先给她下药致幻,把她陷害成杀人犯,再让她假死,最终把她弄出来,运到黑作坊去摘肝割肾……离谱中又透着抽象的合理性。

      “醒了就睁眼呗,别装睡了,我们知道你醒啦!”

      没见过对着供体一边唤醒一边嘿嘿傻乐的器官贩子……江弦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就是这么一幕——

      一个约莫十七八的漂亮姑娘,和一个二三十岁的白净小伙。听声音,看装扮,应该就是此前去看守所吓唬过自己的纸人和狗头——此刻跟自己挤在一辆拆了座位的面包车里,跪坐在自己身侧。

      “我没死吗?”江弦嘶哑着嗓子问。估计是昏迷太久,发出的声音听着都不像自己的了。

      感觉到自己正像追悼会上的主角那样平躺着,她便试图坐起来,但身体不听使唤,光是撑开眼皮已经很费劲了。

      那狗头现在化了人样,却还带着犬类特有的憨包脸孔,一双褐色眸子的狗狗眼,眼尾柔和地垂着,显得委屈巴巴又特别真诚。见她睁眼,咧开嘴笑得无比灿烂,就差没吐舌头了。

      好可爱啊……像江雪梅一样,总是对她笑着。

      那只在混乱中中看过几眼的金黄硕大的头颅,与江雪梅黑色的狗头轮番闪回,让她难忍看他的冲动,哪怕此刻只能对着张人脸,也挪不开眼睛。

      “死了死了,死得不能再死了,已经拉去火化烧成灰啦!被人塞进罐子里沉到了海底!放心吧!”纸人变的姑娘又凑近些,笑得更欢,杏眼里金瞳灼灼,圆鼓脸儿红扑扑,邀功似的拍着胸脯向她担保……青年插不上话,也用力点头附和。

      死透了,烧成灰,沉海底……是什么值得骄傲的好事吗…………

      等等……火化了?!江弦暗中使劲,依旧撑不起身体,但能咬紧牙关,按理说牙在嘴就在,嘴在头就在,不能是魂儿啊。

      她搓起双手拇指和食指,颤颤巍巍地,拇指又划向中指……无名指……这不是还在吗肉身?能控制双手至少说明胳膊也在,胳膊在说明肩颈在,再稍加用力,脚趾头还能抠出两室一厅,证明臀腿也尚在啊……它们把谁拉去火化了?!

      “诶呀你别较劲了,这面目狰狞的,神骸都被你弄坏了!”她柔若无骨的小手抚过江弦的额头,又用标志性的恶作剧音调说道:“是你那旧尸身被烧了,如今用的可是神骸。真是一步登天了呀,既能享用神骸,谁还在乎那人间妇女的肉体凡胎~”

      ……这不是我的身体……不是我……

      江弦听见她说“享用神骸”,猜测自己应该是借尸或是夺舍,总之是附在其他什么厉害的尸体上还魂了。

      她要看看所谓的神骸,牟足劲儿抬头,很滑稽地,做了个标准卷腹……

      卷起来那一下,好歹是瞄到了……这真的不是她的身体。穿着白背心黑裤衩,跟个田径运动员似的,纤长健美的四肢,目之所及的长短大小粗细,都跟自己的身体不同。

      “你别乱动啊,先别着急,等到了家,我们主任会给你解封,他啥都懂,等他讲给你,你就都明白了哦。”那狗男人终于找到机会开口,柔柔糯糯地哄她,有点谄媚,跟记忆里会见时那副冷淡严肃的样子截然不同。

      “我们不是坏人。”见江弦真的不再挣扎,他小声补充。

      “家……主任……接风……接风洗尘?难道还要吃席……”真想给自己一棍子再死一遍,跟这个莫名变得毫无逻辑的世界彻底永别。

      随着三人对话,江弦对自己实体的感觉也越来越清晰,思维逐渐清明,肢体也慢慢有了力气

      这种感觉很奇妙,像从重病昏迷中恢复,也像从午后小憩中醒来,脑子里的短路又接上了,理智重新主宰思维,简直太踏实了。

      就在她犹豫要不要攒攒劲窜起来反抗试试的时候,颠簸平息,引擎熄火……

      车停了。纸人和狗男人扯起块脏兮兮的白布单子,把江弦从脚到头一盖。就往车尾那边爬去。

      后备箱的门“日”一声开启,纸人脆生生地指挥着什么人搬东西——身体腾空,江弦明白了,纸人口中那个“磕了碰了所有人都要死”的金贵东西就是自己……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既来之则安之,在人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识时务者为俊杰,形势比人强,小不忍则乱大谋,强龙不压地头蛇,生活给你一筐柠檬你就把它榨成柠檬汁,别人打你左脸你再把右脸伸过去……

      江弦心里循环着老祖宗和国际友人留下的求生箴言,不声不响地平躺着,任由他们将自己抬下车,又抬上轮床,一通七扭八拐,推进电梯轿厢,下行,转运到……

      白布飘忽,漏了个缝……江弦一侧头,瞄见踢脚线上的位置标识……

      ……太平间啊!!!

      他妈的,这就是那狗东西嘴里说的家!?

      白布刚被掀开,江弦就诈尸似的坐起来,眼光定位到狗头,翻着白眼问:“怎么的这是要给我装新尸体里再烧一次?!”

      那狗头突然被针对,明显慌了,忙不迭地摆着手后退。

      “啊哈哈哈哈江律师太会开玩笑了,诙谐,十分诙谐,不愧是王族血脉的希望之光,处乱不惊,临危不惧,优秀,太过优秀!”随着洪亮笑谈声出现的,是个魁梧谢顶但五官阴柔的老头儿,猜不出年龄,看上去五六七十岁都有可能,满面红光,保养得很好。也穿成套的笔挺黑西装,一副奸臣贪官的气质,极有可能是狗头口中那个“主任”。

      老头是真不客气,大步走过来一把握住江弦的手,包在自己一双大手中揉搓,那激动到嘴唇颤抖泪光闪烁的样子,如同失散多年的父女重逢似的,比真的还像演的。

      “哎呀好啊!太好了!上次看见神骸这么精神奕奕地动起来……还是上次!老身何德何能,这辈子还能得见这伟大复兴的奇景,真是荣幸,荣幸之至!快快,红鲤,把轮椅推过来,时吉,傻愣着干嘛,给江律师准备的衣服呢,快拿过来。”他嘴里吩咐别人干活,眼神却拉着丝,不离江弦的脸,从关切激动的热情中,透出一股贪婪算计的诡异之感。

      “我……您怎么称呼?”江弦恢复了力气,把手从老头的揉搓中撤回来,撑住身下的不锈钢台面,想先下地。轮床晃了晃,是她这具新尸身因为脱力在发抖。

      老头赶忙揽过她的身体,让她靠在自己身上。一边接过狗头递上来的病号袍子,一边回:“小心小心!当心您的贵体!您太客气了,江律师真是礼数周全,不愧是王族遗珠,人品如此贵重,让老身钦佩,钦佩之至!老身名叫奉化,奉是忠诚侍奉王族的奉,化是殚精竭虑化作王族之力的化!”

      嚯……我说什么了就人品贵重……江弦推不开这姓奉的怪老头,只能由他给自己披上条纹病号服,扯着胳膊穿袖子,一颗一颗系上纽扣。心中暗叹,能不能有点距离感啊!说出这种隔空溜须拍马的骚话,还能面不改色,该干嘛干嘛,这人果然对得起“主任”级别,做主任都屈才了,应该去当大内总管……

      她为躲奉化而别过头去,正看到病号服左前胸上印着“桐台市第一人民医院”的蓝字。

      江弦的地理知识停在高考那年,后来生活工作倒是去过全国各地很多地方,书籍报道中也接触了不少地名,但印象里并没有这个市。

      “这个皮猴儿似的野丫头名叫红鲤,红烧鲤鱼的红,红烧鲤鱼的鲤。”红鲤推来了轮椅,听他这么介绍自己,不满地撅撅嘴,看样子挺怕他,也没敢反驳,默默退到了一边。

      “这个畏畏缩缩的憨小子呢,叫时吉,时就是天长地久有时尽的时,吉呢,是祝愿您吉祥如意,吉人天佑的吉!”奉化和时吉搀扶着江弦坐在轮椅上,老头儿又抖了个让人抓狂的机灵。

      天长地久有时尽……亏他能想出来这句。

      职业病使然,江弦对语言文字、表达措辞尤其敏感。

      这老头儿有意思啊,在诸多无厘头的溜须矫饰之言里,偏偏对时吉的介绍,来上这么一句,颇有些“在异常堆儿里冒出个正常”“吉利话中包含着诅咒”的别扭。

      她琢磨这结,下意识蹙眉,表情透露出心思。

      奉化没有继续介绍停尸房里其他低头站着的人,仿佛并没把他们当人。

      他挥挥手让时吉躲开,单膝跪在轮椅前面,仔细地给江弦整理衣服,把袍角抚平,小心翼翼地往她腿后归拢,怕磨着裸露的皮肤似的,垫在她身子与轮椅之间。

      “您这一颗七窍玲珑心中一定有很多小问号,很多需要老身解答的问题,但是嘛,神魂归位总有个过程,这具神骸也有百多年没启用过,怕是不那么稳定,为您的无上利益考虑,咱们先来做个全面的检查测试,看一看体况,很快就能做完!还请您暂且忍耐不适,受累配合!您看……好不好?”

      他拈起兰花指,用指尖点了一下江弦的眉心,刻意轻柔地问出那句……“好不好?”。

      江弦听他那乱七八糟的俏皮话就烦,没躲开被他碰了额头更烦,很想回答“不好“,想让他别演了,想吼出”少扯犊子,咱打开天窗说亮话你们到底是什么东西,想把我怎么样?!“

      但死而复生后,神智竟然清醒如常,智商重新占领高地,她又开始习惯性地分析权衡——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寄人篱下…宜顺水行舟,按兵不动…………

      她咽了口唾沫,什么也没说,抿着嘴,点了点头。

      奉化像领了圣旨似的虔诚躬身,再一挥手,呵了声“好!”

      屋顶和墙壁内嵌的条状灯带竟一瞬闪灭……

      待灯光再次亮起,惨白一片,房间里只剩下呆坐在轮椅上的江弦,和变回纸人形貌的红鲤,远远倒在停尸柜靠近门口的尽头。

      但细一分辨,那不是红鲤,金瞳没了,草纸糊的眼睛一片白,就是个粗制滥造的纸扎童女,古装丫鬟造型,活儿很糙,挂网上都卖不出去的程度。

      打了个冷颤,她确定这不是梦,应该是另一重刻意设置的幻境。

      啊……又来…………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赴死,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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