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神骸的使用法 ...
-
医院实在是没有什么可逛,花园、护士站、科室、病房、操作间、尸库……无限循环,从一段廊桥,溜达到一个小广场,再从一个电梯口,下到另一层的电梯口,森芜脸上不见一点烦躁,江弦却不想继续走了。
“森大夫,这医院里都没人……整个桐台市都是这样?之前我点火那个大门呢,要不咱去那边看看?”她实在是憋不住了,止步在高悬的廊桥上,不肯再走。
森芜却没有停,垂顺的长发扫过纤薄的背,悠悠回应:“这样空荡荡的地方,我们不知住了多少年,你才来,就受不了了吗。”
“我来之前这地方不是图书馆嘛,图书馆多好啊,跟医院不一样……”江弦想到这医院是为了接引自己才幻化出来的,有点心虚,声音越说越小。
森芜转回身,看着她笑笑,笑容里掺杂了悲伤,嘲讽,和一些同情。
“你啊,未看清这神宫的一角,就要被打发出去送死……咱们同为姐妹,我就多句嘴提醒你,有些人话说得好听,说起来都是为你好,也不可尽信。”
江弦不知她突然来这么一手“诉衷肠”的把戏是什么目的,不管她是安的什么心,起码此刻她在用“吃里扒外”向自己示好,自己高低也要演出“见好就收”的态度。
“姐姐人美心善,给我治疗,还为我指点迷津……我都不知道怎么报答……”江弦虚头巴脑的客套话话音没落,只觉得一阵劲风,森芜那巴掌大的俏脸已经贴至眼前,向右歪头足足90度,眉眼树立,眼瞳却分裂成无数碧绿瘆人的晶珠。
“报答也好说……你把神骸让给我~呀~”大咧的嘴角直插耳根,艳红的双唇割开脸皮,像两片沾血的弯刀,她一说话,一股腥气喷出。
江弦下意识就想往后退,但感觉后背被一排坚硬的钢齿顶着,用余光一扫,森芜的手臂已经变成了某种节肢动物的外骨骼,她脑子里快速掠过各种曾经学过见过的蛇虫鼠蚁……这钢刀利刃一样的前肢……螳螂,是螳螂!
“你说话呀~”森芜的外形继续变化,原本柔美的女体中渗出大颗大颗的暗绿汁液,浸透了衣物,身体慢慢被翠绿外壳包裹,显露为鳞甲重叠的肥大虫体。
说什么?说两米高的变异螳螂真帅?说我知道你是益虫是人类的好朋友?
江弦怕虫子,一只小小的蟑螂都能要她半条命,此前性命攸关时候也手抓过被称为堕龙的怪虫,但那都是脑子不清醒,癫狂之中才敢干的事。现在她虽然被森芜的变身惊吓,却理智尚在,被昆虫贴脸开大,除了害怕还是害怕,根本不敢张嘴,说不出话来。
恐惧快速占领意识,几乎就要升腾为难以名状的怒火,眼前的景象也随之改变,原本空空荡荡的医院热闹起来,攥着票据疾步前行的独身中年,推着轮椅安慰长辈的子女,抱着孩子吵吵闹闹的父母,拎了两大塑料袋各种中药的老人……
人声鼎沸。瞬间充斥耳膜的振动,让江弦忘了怕,也忘了怒,她头不敢动,但眼睛停不下来地四处扫射——大医院,好多人。再寻常不过的人世景象,熟悉又陌生。
“看见了?”怔愣中,听见翠色螳螂轻柔地发问。
“看见什么?”江弦反问。
“江律师,我不是你的敌人,也不会害你。”
螳螂真是一种漂亮的昆虫,像是会动的翡翠,坚硬光滑的身体,泛起矿石入水的柔光。
江弦对虫子的惧怕,已经被被森芜专属人类淑女的声线冲淡。
“我看见幻象,正常的医院,人世的正常医院,有很多人,医生和病人。”她尽量平静地回答。
眼前的螳螂缓缓放下前肢,退开一段距离,“这不是幻象,这就是此刻的人世。”
青翠外壳转为灰白,崩裂掉落,又碎成银霜风化,逐渐变回人形的森芜一边整理长发一边继续说着,:“神骸的愤怒可以引燃天火,也能使出穿界的神力。”
最后一抹绿色随风散去,森芜袅袅娜娜地走近江弦,抚摸着她的脸说:“它很容易愤怒,像王母一样,所以你……”
江弦才从震惊的僵直里缓过来,歪头甩开她的手,大步向后退,却因为撞到人,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清洁工正在用长条拖把擦洗廊桥光滑的地板,突然被撞抬头就骂她不长眼睛。
“穿界……不是幻象?能碰到人,是人?”这一撞真的把她吓到了,慌乱地找寻医院里的标识、字段,“我现在能回家吗?这是哪里?现实中哪个城市哪个医院?”
清洁工机械地擦着地,对她慌乱的提问听不见也看不见,而医院中所有的标识都变得如水底卵石一样褶皱模糊。
原来还是幻象……不是真的……
“出发之前,你必须学会穿界,学会使用天火。换句话说,得控制神骸的愤怒。怒火点燃神识,赐予你创造‘真实’的力量,而怒火熄灭,穿界的效果就没了,你的‘真实’不复存在,残象维持不了多久也会散去。”
“可是我没有愤怒,我只是被你突然变身给吓到了,之前体检也是,我也没那么生气,是神骸自己疯了,火从手指头冒出来,连我一起烧,怎么可能控制它啊?”周围吵嚷的景象真的在缓缓消失,像褪色的老照片,逐渐淡成一片灰白的雾气。
“就没有什么能让你情绪炸燃的事吗?你的狗被掳走,钉在案板上开膛破肚,挣扎了很久等到你出现才惨死,回想一下这个,你也不在乎?”
江弦愣住了,但是只愣了一瞬间,只是咬着牙,握紧了拳。
因为被要求控制愤怒、利用愤怒,她才突然注意到,自己有意识地压抑。不仅是愤怒,悲伤,惊讶,心痛,忧虑,所有可以言说的和难以言喻的感觉,只要涌上来,就会被她用理智的盖子捂紧,压下去。
正如此刻。
“对于让你不舒服的东西,难道不希望它们消失吗?”森芜靠在廊桥围栏上,纤长粉白的手指尖摩挲着光滑的圆木扶手,继续引导。“要坦诚点面对自己的心,不要装什么理智,装什么圣母,神骸的妙用就在于杀心成焚,你没有生杀予夺的气势,自然也掌握不了焚毁丑恶的神力。”
江弦希望自己真的是个十几岁的女孩子,容易被陌生人的洗脑影响,能更快融入光怪陆离的“新世界”。
“我已经挺难受的了,挺生气。”她有些抱歉地笑笑,“但是可能还不够怒吧……我……”
“那你还真是好脾气!”耳边忽然吹过一股阴冷气息,红鲤的纸脸突然搭在肩膀,江弦顿时汗毛倒竖,心脏都漏跳了几拍。
医院里挤挤挨挨的景象再次回归……
“哈哈哈哈哈哈哈看给你吓得!”红鲤那纸头还挂在江弦脸边上,身子却扭了整整360度,从她背后转到身前,亲热地揽住她的胳膊,“怎么样,还是我这法子管用吧~”
江弦剧烈地喘着,目之所及,那个骂她不长眼的清洁工已经擦到了廊桥的尽头,正将长条拖把往清洁车上塞。抬头见她还站在廊桥上张着嘴大喘气,露出嫌弃的表情——眼神对上了,清洁工能看到自己。
“行,今天能做到这样已经不错了,希望你每次都能把她吓成这个德行。”森芜饶有兴味地看向缴费窗口排着的长队,说着夸奖的话,语气却尽是不屑。
红鲤甩着纸裁的“秀发”,蹦跳到森芜身边,也趴在廊桥边上往下看,一身艳丽的红纸旗袍,随着她的动作哗啦作响。
“除了一惊一乍,咱就不能有其他办法了吗?咒语口诀之类的?给我安个开关也行啊,总这么吓人真不行,我刚才都要吐了。”江弦不知道神骸现在有没有个正常胃,但是她感觉胃疼,伴着头晕恶心,几乎要站不住。
“时吉怎么样了?”森芜没理她,低头问旁边的红鲤。
后者收敛了轻佻笑意,怨气爬上面庞:“还能怎么样,被弄回祭司院酷刑折磨,姜乌那变态公报私仇,可算逮到机会了。”
说完这话,她又转向江弦。“你可长点儿出息吧,你出息了,我们也能好过些。”
“我长什么出息?会点火,去把祭司院点了?”江弦听她俩这对话,知道狗头去受刑了,又回想起进入根巢时听到的声音,怀疑时吉被公报私仇,这个“公”就是因为自己。
见红鲤维护时吉,她试探着问:“时吉什么时候回来,我……神骸能做什么帮他回来吗?”
“你?你还是先学会神骸的使用法吧,如今自身都难保,还想着管别人闲事儿,真是不知道你们怎么想的。”红鲤说话依旧不中听,娇俏的声线,拖长尾音,甚至显得幸灾乐祸。
江弦不知她是刀子嘴豆腐心,还是里外全刀,生性刻薄,但看她为时吉忿忿不平,更像是前者。
“我学,我练。两位姐妹有没有什么窍门技法,帮帮我呗?等我练好了,一定报答两位的恩情,你们想穿界,咱就穿界,你们说烧谁,咱就烧谁,行不?”江弦也凑到栏杆边,三道倩影并排扒着扶手往下探,中间那个人形是纸的,而右边那个是巨型螳螂变的。
随着江弦心绪平复,热闹景象又消散了。
森芜没得看了,恋恋不舍地转回视线,看江弦一脸真诚,缓缓开口:“倒也不是没有投机的办法……实在不行……”她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红鲤,像是在评估说出这个隐秘的风险。
一般人说“实在不行”就是“肯定能行”的意思,办法是有的,只是代价没谈妥。江弦心里冷笑,讨价还价她可擅长,就看这俩妖怪想要什么了。
与红鲤对视一眼,不知达成了什么一致,俩人都表情复杂地看过来,森芜继续说:“那你……敢吃屎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