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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桐台青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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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台青龙……”江弦重复着奉老登的话,被这个奇怪的称呼吸引,一时也忘了自己刚才的那一串疑问。
“若能施展时空密术,便可得见青龙真容。”奉化似是得意显摆。
江弦当然不会时空密术,她只会被时空密术耍弄。她不爽地哼了一声,主动靠在奉化肩上问他:“就没有个照片密术,视频密术,投影密术什么的,展示给本神骸看看么?”
对于这种刻意的亲密之举,奉化明显非常受用,但回答却是:“没有,真的没有。”
奉化耐心地解释:“图形显现,操作幻象都不难,只是这桐台青龙它不是个小体积、小面积的东西——它本身就是时光彼端的光影,在这裂隙中形成了活的地图,不知何等伟巨。如今正游离根巢,再次有重合之处,能够打通联结,要等七日以后。”
“你说它是地图,是时空?那我能从这病房,从医院里走出去吗?出去是什么地方,龙舟?城市?”江弦听说了自己所在的地方是活的,在游离,便不自觉产生正在乘坐星际飞船的错觉,甚至在某些瞬间,会感觉到细微的摇晃颠簸。又想到他们称它为“桐台市”,星际飞船的幻象立刻转变为漂浮在涌动云海里,狭长的天空之城。
奉化笑得有些慈祥,纠正她:“非也非也,青龙并非龙舟,桐台市也不是您曾居住生活那种市镇,青龙联结根巢时,可以被密术改换形态,这次为接引神骸回归,便成了医院,此前一直依着老身的趣味,是个图书馆。您走出去,它还是图书馆,再走……也不会是别的。”
“比起医院,我也更喜欢图书馆。”不是故意迎合,江弦这话说得很真诚。“换句话说,咱们现在变成医院了,走出这扇门,是医院,出了医院大门,还是医院?以后七天,都在医院里呆着?”
听她自然而然地用了“咱们”,奉化乐得合不拢嘴,连连称是,对她的“智慧哲思”一通夸张盛赞。
江弦只把他当成个表演型人格的委托人,便可以做到心平气静,好话不论真假,照单全收。
“刚才姜稗来是告别的吗?那个……红鲤和时吉呢?”她尽量装作顺嘴提及,不想让奉化知道自己的心思。
奉化却收敛了笑容,拉开些距离打量着她的脸,有些意味深长地回她:“王族与犬神族,确是有些玄妙莫测的感应。咱们时吉犯了错误,回祭司院领罚,长了教训再给您送回来。”
什么错误……什么惩罚……那狗被打了?不,不能问,绝对不能被看出来,不能再追问了,先聊其他事,不能盯着时吉的事打听。
“是吗,那红鲤呢?也去祭司院了?”江弦心脏狂跳,耳中轰然鸣响,隐有上次被弄进根巢时听见时吉的哀求,又回荡起那个雨夜,江雪梅柔软的肚皮被剖开时,分不清是狗还是人的呜咽声。
“红鲤也需摄入鬼薪,她那纸躯还不如普通骸体,脆弱得很。若不是有些穿界化形的雕虫小技,能陪伴您上路,哪里有多余的鬼薪给她用……”奉化提起纸人,语气里毫不掩饰鄙夷。
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他透露出一个有意思的信息——至少在红鲤作为“律师”前往看守所会见之前,神骸要“上路”去寻找神魂七宝这件事已是定局,如今不管是积极配合,还是半推半就,都逃不过他们的安排。
“那我现在能做什么?需要吃饭睡觉吗?还是走哪个门出去……上路?”江弦活动活动身体,感觉一切正常,不想一直躺在病床上。已经不知持续多久的关押、禁锢、限制,让她迫不及待想要自由行动。
“您若感觉体况良好,当然可以四处走走、看看,只是这七日,市内都是医院嘛……悲怨缭绕,恐怕一些地方会有暗鬼出没,您自己……”奉化面露担忧。
“那咱们一起出去走走?”江弦又试图下床出门。
这次奉化没有阻拦,而是一边煞有介事地搀扶,一边对她说:“老身还有些公事处理,不得不暂时离开,由森芜大夫陪您在桐台市逛一逛,也可以再观察观察神骸体况。”
提到森芜,江弦想起踩着绿叶走下根巢的荣茵老太太,和她的告诫“不要相信”。
好似提前商量过似的,奉化话音刚落,门就又被敲响,换了淡绿色丝绸短衣短裤的森芜,捧着一摞衣服鞋袜走进病房,与奉化寒暄几句,将他送出门去。
“虽是没有必要,但你想换衣服的话,我带来一些。”森芜说话还是那样淡淡柔和的语调,与荣茵给人的感觉很像。
从还魂诈尸,见到奉化那老登,直到此刻他终于从自己身边离开,江弦的意识一直被看不见的钢丝绷着,被割裂的时空操纵着,一刻也没有放松过。现在他不在了,周遭环境虽然不能说正常,但表面上看门是门、窗是窗,空调口吹着冷风,窗外是花园树影……即便只是虚拟,也虚拟得很稳定。
稳定感太重要了,江弦曾用卷生卷死的努力奋斗,为自己换来稳定安逸的日子,以为会持续到老到死的不被打扰的平静生活,竟然以这种匪夷所思的方式被彻底打破。
她仔细观察神骸,手背皮下的血管依旧清晰,蛛网般紫黑颜色,不似活人。指头弯曲灵活,但掌心却连掌纹都没有,攥起拳头,只有三条过于干脆利落的褶皱,给看相算命的解读起来倒是容易了。
泛着死灰色的指甲长了不少,厚且坚硬,不知以后还有没有人负责打磨。头发也变长了,干枯的发梢几乎碰到肩膀,如果是在正常世界线,从寸头长成这样,得两三个月时间。
肌肉力量丰沛,大小关节活动幅度正常,掀起内裤向里看,女的,还是女的……
江弦研究神骸全神贯注,森芜也不出声打扰,只是坐在奉化那把椅子上,饶有兴味地看她摆弄自己的身体。
“森大夫,我来这里挺久了,怎么不饿?在这神骸里,不用吃饭拉屎了吗?”她一边掐着神骸扁平的腰肢,一边问。
“那咖啡真的苦吗?”森芜反问。
江弦一滞。停下手里的动作,重新看向依旧温柔浅笑的森芜。
“不苦,什么味道都没有。“她决定说实话,探探这个女人的态度。
“那你对奉大人说‘苦’?“不是质问,她像是早就知道江弦说谎,在释放心照不宣的善意。
江弦熟练地穿起鞋袜,是棉袜,跑鞋,真是体贴。
“被逼着喝的嘛,心里苦。”她撒娇似的答完,又问:“有没有帽子,棒球帽就行。”
“姜玄,你不想看看自己的脸吗?”森芜突然叫出那个名字。
江弦心脏猛地收缩,像被锥子狠狠扎了一下。手里系了一半的鞋带滑落在地上,差点向前栽倒。
她双手撑地,抵住摇晃,慢慢直起腰,脑中快速转着抬起头后应该作何反应。
“姐姐呦,我那个字念‘xian’,小琵琶拨弦三两声那个‘xian’,贤者、贤良的那个发音,实在记不住,记成悠闲的闲也可以~我这名字发音寓意好啊,又贤良又悠闲,是个幸福的好人。”一脚踩在病床上,她开着俏皮玩笑,继续把鞋带系紧。
“哪里有镜子?快让我看看这神骸什么天仙容貌,是不是随了王母那教人不忍直视的好基因。姐姐还没告诉我呢,我还要吃饭拉屎不?”故意恶心人似的,她追着这个问题不放。
“江律师真是幽默,神骸现在脏腑不全,饮食嘛……可以饮食,只是食之无味,难以享受口腹之欲得偿的快乐。寻常食物入口,却不能寻常消化,在腹中堆积腐败,还不知道从哪个洞出去。恐怕是要烂出汁水来,沁透皮肤,洇到这冰肌玉骨外面,不大好闻。”她笑吟吟地说着极为恐怖的话。
江弦让她气笑了,“咱俩谁幽默啊……这还叫‘可以饮食’……诶不对,那杯咖啡!?”她想起自己被逼喝下的咖啡,突然紧张起来。
森芜见她穿戴整齐,也站起来,示意她一起走。“不用紧张,等它烂了,姐姐自会帮你取出来~”
江弦不知道她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手伸进运动背心底下使劲揉着小腹,脑子里都是腐烂的液体从肚脐往外漏的景象——要命了啊……
……
桐台市此时正在什么样的时空中遨游?是漆黑泥泞的地底,还是星光闪耀的夜空?
与森芜并肩走在装修豪华却空旷无人的医院大楼里,江弦神游天外,幻想着桐台青龙的样子。
荣茵和奉化的描述都很抽象,“人世建筑于滚滚向前的时光”,是三维世界的时间轴吗?五千年前统治世间的天神族裔,玄……掌握神火,会是降而生商的玄鸟吗?
可是神话中玄鸟所生的,是时光彼端的人世啊,这里却是经历过“天崩”的裂隙镜像,依照奉化所说,一旦神骸这个大项目干成,他们就可以“返回彼端,重掌人世”……那原本的人世怎么办,被入侵还是被掌控?
江弦有点迷糊,她迫不及待想分析来龙去脉,可这神骸本能地抗拒往下想,脑子又要搅成一团浆糊。
她跟着森芜的步调,在四通八达的宽阔走廊里漫无目的地溜达,已经搞不清楚方向。恍惚间望向森芜的侧脸……她可真漂亮啊,这副精美人皮底下,会是个什么精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