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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糖宴 ...


  •   沈野胳膊拆线那天,苏晚带着个巨大的红绸包裹闯进画室,绸缎摩擦的窸窣声惊飞了窗台上打盹的黑猫。“猜猜我带什么来了?”她把包裹往画架旁一放,叉着腰环视四周,“你俩这地方也太素净了,结婚怎么能没点红气?”

      林砚正给沈野刚抽芽的薄荷换盆,闻言抬头时,鼻尖还沾着点盆土。沈野伸手替他擦掉,指尖蹭过脸颊时带了点痒意:“苏晚姐,我们没打算办婚礼。”

      “没打算也得办!”苏晚利落地解开红绸,露出里面堆成小山的物件——烫金的喜字贴、绣着并蒂莲的红枕套、还有两身盘扣样式的红礼服,“我跟你江策哥都订好酒店了,下周六,日子我找人算过,宜嫁娶,冲狗,正好你俩都不属狗。”

      沈野的手顿在薄荷盆沿,指腹碾着片刚掐下的嫩叶。林砚看见他耳根悄悄泛红,像被阳光晒透的红薄荷:“是不是太麻烦了?”

      “麻烦什么?”苏晚往他手里塞了件礼服,“试试大小,我照着你上次穿警服的尺寸做的,估摸着差不了多少。”她转头冲林砚挤眼,“你那件是冰丝的,特意选了软料子,免得磨着你后腰的伤。”

      林砚捏着礼服的盘扣没说话。红绸在指尖滑过,像沈野归队前那个雷雨夜,他攥在手里的那截警服袖口,又暖又烫。

      沈野笨手笨脚地套上礼服,背后的盘扣扣到一半就卡住了。林砚走过去替他系,指尖穿过布料时触到他脊椎的凸起,像摸到了他藏在警服下的旧伤。“有点紧。”沈野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不自在。

      “紧点显身材。”苏晚举着手机拍照,“你看这肩宽腰窄的,比江策那啤酒肚强多了。”她突然哎呀一声,指着沈野胳膊上的疤痕,“忘了这茬!我明天让人送两匹蕾丝过来,缝个护袖盖上。”

      “不用。”沈野按住她掏手机的手,掌心的薄茧蹭过她手背,“这疤是荣誉,不用遮。”

      林砚系完最后颗盘扣,绕到他面前时,正好撞见他眼里的光。那光芒比领证那天民政局门口的彩虹更亮,像小时候两人在猫窝分完薄荷糖,沈野举着糖纸对着太阳看时,眼里跳动的金红色光斑。

      苏晚走后,沈野对着穿衣镜转了三圈,礼服下摆扫过脚踝时带起阵风,吹得窗台上的薄荷叶子沙沙响。“是不是太扎眼了?”他摸着胸前的盘扣,指腹在“囍”字纹路上反复摩挲。

      “不扎眼。”林砚从画箱里翻出支金色颜料,“我给你画个暗纹吧,像你领带上的薄荷那样。”

      沈野乖乖站着任他画,呼吸声在安静的画室里格外清晰。林砚的笔尖悬在他左胸口,离心脏只有寸许,颜料的气味混着他身上淡淡的薄荷香,让人想起他们第一次在猫窝过夜,沈野把晒干的薄荷揉碎了塞进枕头,说“这样蚊子就不咬你了”。

      “画好了。”林砚直起身时,后腰突然传来一阵钝痛。沈野伸手扶住他,掌心贴在他腰侧,温度透过薄衬衫渗进来:“说了别总弯腰。”

      “就画了几笔。”林砚靠在他肩上喘了口气,“你看,像不像留兰香的叶脉?”

      沈野低头去看,金色颜料在红绸上蜿蜒出细碎纹路,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像。”他顿了顿,突然把林砚往怀里带了带,“小砚,我们是不是该请点人?”

      “你想请谁?”林砚的脸颊贴着他礼服的盘扣,有点硌,却很安心。

      “菜市场的王阿姨,传达室的李大爷,还有……”沈野的声音低下去,“我妈。”

      林砚想起墓园那圈长势正好的薄荷,想起沈野蹲在墓碑前说“以后我会好好照顾他”,喉间突然发紧。他抬手环住沈野的腰,礼服的绸缎在两人之间揉出褶皱,像他们交握的命运,纠缠着分不开。

      接下来的几天,画室渐渐被红色填满。苏晚送来的喜字贴在玻璃窗上,阳光透进来时,地上便落满细碎的金红光斑,像撒了把融化的薄荷糖。沈野每天下班都会带些东西回来——一串挂着红绳的薄荷干花,一对刻着野字和砚字的红烛,甚至还有只红绒布做的猫玩偶,说是给窗台上那只黑猫当伴郎。

      “你这是把整个老城区的红东西都搬来了?”林砚看着堆在墙角的物件,哭笑不得。

      “多囤点好。”沈野把猫玩偶摆在薄荷盆边,“万一以后买不到了呢?”他说这话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玩偶的耳朵,像在触碰某个易碎的梦。

      林砚突然想起江策上次来送喜帖时说的话:“局里有人知道你俩的事了,背后嚼舌根说你为了谈恋爱耽误工作。”当时沈野正给薄荷浇水,水壶的水流顿了顿,溅湿了鞋尖也没在意。

      婚礼前三天,沈野带回来个意想不到的客人。那人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手里拎着个铁皮盒,进门时眼睛在画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窗台上的薄荷上:“小砚,好久不见。”

      是林砚父亲的老同事,周叔。当年父亲蒙冤时,只有他敢偷偷给被赶出家属院的林砚送吃的。

      “周叔。”林砚起身时,后腰的伤又隐隐作痛。沈野赶紧扶住他,给周叔搬了把藤椅。

      周叔打开铁皮盒,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红布:“这是你妈当年结婚时的盖头,她总说等你结婚就给你。”红布上绣着的并蒂莲已经褪色,针脚却依旧细密,“你爸要是在,看见你现在这样,肯定高兴。”

      林砚的手指抚过布面,突然想起小时候趴在母亲膝头,看她一针一线绣这朵花。那时父亲刚平反,家里的薄荷开得正旺,母亲说“等花开满阳台,就给你添个弟弟”,话音未落就被父亲笑着打断“有小砚一个就够了”。

      “周叔,您能来我们很高兴。”沈野给铁皮盒垫了块绒布,“那天我派车去接您。”

      周叔摆摆手:“不用不用,我自己坐公交就行。”他看着沈野胳膊上的疤痕,突然叹了口气,“好孩子,当年你妈把你托付给小砚爸时,就说你是个靠谱的。”

      林砚这才知道,沈野母亲临终前,曾拜托父亲照看着点刚上小学的沈野。那些年父亲总让他给沈野送薄荷糖,其实是在兑现对故人的承诺。

      送走周叔后,沈野蹲在薄荷丛前没说话。林砚走过去时,看见他正把那方红盖头铺在花盆沿,像在给薄荷盖被子。“原来我们早就被绑在一起了。”他抬头时,眼里的光比礼服上的金线还亮。

      婚礼前一天,老城区的街坊们挤满了画室。王阿姨带来亲手蒸的喜糕,上面嵌着颗颗蜜枣;李大爷扛来两串鞭炮,说要在巷口摆个开门红;连杂货店的老板都送了副对联,上联是“薄荷丛中结连理”,下联是“红绸帐里共此生”,字歪歪扭扭的,却透着股热乎气。

      沈野被一群大妈围着问东问西,脸涨得通红,像小时候偷吃了辣椒糖。林砚靠在门边看,后腰的伤被人群带来的暖意烘着,竟不怎么疼了。

      傍晚人散后,画室里弥漫着喜糕的甜香。沈野蹲在地上捡散落的糖纸,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个小盒子:“差点忘了这个。”

      是对银耳环,造型是两片交缠的薄荷叶。“上次去首饰店看到的,”沈野的耳朵红得要滴血,“我知道你不爱戴这些,但……”

      林砚没等他说完就接了过来。银片在掌心泛着冷光,却被沈野的体温焐得温热。他想起十岁那年,沈野把捡到的玻璃弹珠塞给他,说“这个比珍珠还亮”,其实是想让他别总盯着别家孩子脖子上的银锁看。

      “我戴。”林砚把耳环别在耳骨上,银钩穿过皮肉时带了点疼,像沈野第一次牵他手时,掌心的薄茧蹭过指尖的触感。

      沈野的呼吸突然变得很重。他伸手想碰,又怕弄疼他,手悬在半空半天,最后只是轻轻捏了捏他的耳垂:“好看。”

      那天晚上,两人挤在画室的小沙发上看老照片。沈野翻出张泛黄的合影,是小学毕业时拍的,他站在林砚身后,偷偷把半颗薄荷糖塞进他校服口袋,糖纸的一角露在外面,像片小小的红叶。

      “那时候你总抢我的糖吃。”林砚用指尖点着照片里沈野的脸。

      “才没有。”沈野把照片往自己这边拉了拉,“是你自己爱吃酸的,每次都把甜的留给我。”他突然笑出声,“有次你把糖藏在薄荷丛里,结果被蚂蚁搬空了,你还哭了鼻子。”

      林砚拍开他的手,后腰却在转身时拧了一下。沈野立刻伸手替他按揉,掌心的温度透过睡衣渗进来:“还疼吗?”

      “好多了。”林砚靠在他肩上,闻着他身上的薄荷皂味道,“明天会不会下雨?”

      “看了天气预报,说是晴天。”沈野的手指穿过他的头发,“就算下雨也没事,我给你备了伞,红绸面的,跟你礼服配套。”

      林砚嗯了一声,听见他的心跳渐渐慢下来,像晚风拂过薄荷田。窗外的黑猫跳上窗台,踩着喜字贴打了个哈欠,把尾巴卷成个圈,像枚红色的同心结。

      婚礼当天,天果然放晴了。老城区的巷子里飘着煮薄荷的甜香,是王阿姨在给喜宴熬薄荷粥。沈野穿着红礼服站在巷口等,袖口露出的银戒和林砚耳上的薄荷耳环遥遥相对,晃得人眼睛发花。

      周叔牵着林砚走过来时,沈野的手突然抖得厉害。林砚看见他喉结滚了滚,像小时候第一次在猫窝偷喝米酒的样子,脸颊红得要滴出血。

      “臭小子,好好待小砚。”周叔把林砚的手放进沈野掌心,力道重得像在托付什么珍贵的宝贝。

      沈野的掌心滚烫,攥得他指骨发疼。林砚回握过去,触到他虎口新添的枪茧,突然想起江策说的,他为了赶回来参加婚礼,连续熬了三个通宵审案子。

      酒店的宴会厅里,红烛燃得正旺。沈野的战友们起哄让新人喝交杯酒,酒杯碰到一起时,林砚看见沈野礼服上的金纹在烛光下流动,像他藏在眼底的温柔。

      “说句好听的!”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引来满堂哄笑。

      沈野的耳朵红得更厉害了。他放下酒杯,突然单膝跪地,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不是戒指,是颗用红绸包着的薄荷糖,糖纸被摩挲得发亮:“林砚,十岁那年你给我这颗糖时,我就想,这辈子一定要把最好的都给你。”

      林砚的眼泪突然掉了下来,砸在糖纸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周围的起哄声渐渐低下去,只有红烛燃烧的噼啪声,像小时候猫窝外的雨声。

      “我也是。”林砚扶起他,指尖擦过他眼角的泪,“从你把冰糖葫芦让给我的时候就想了。”

      沈野把糖塞进他嘴里,然后低头吻了上去。薄荷糖在舌尖化开,甜里带着点清苦,像他们走过的这些年——有杂货铺的血,有医院的消毒水,有警服上的汗,最终都酿成了唇齿间的甜。

      喜宴吃到一半,沈野的手机突然响了。他看了眼来电显示,眉头微微蹙起:“我去接个电话。”

      林砚看着他走到宴会厅外,背影在红绸装饰的廊灯下显得有些单薄。周叔递给他杯薄荷茶:“是警局的电话吧?”

      “嗯。”林砚抿了口茶,舌尖的甜味突然淡了下去。

      “这孩子,跟他爸一样犟。”周叔叹了口气,“当年他爸也是这样,婚礼当天接到任务就走了,回来时奖章比喜字还红。”

      林砚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他想起沈野母亲墓碑前的那圈薄荷,原来有些坚持是刻在骨血里的,像留兰香的根,无论被埋得多深,总能钻出绿芽。

      沈野回来时,脸上带着点歉意:“队里有点急事,我得去处理一下,很快就回来。”

      “去吧。”林砚替他理了理歪掉的领结,“注意安全。”

      沈野的脚步顿了顿,突然把他拽进怀里用力抱了抱,力道大得像要把他揉进骨血里:“等我回来。”

      他转身跑出去时,礼服的红绸扫过走廊的喜字,像道划破晴空的闪电。林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耳上的薄荷耳环突然变得冰凉。

      苏晚走过来递给他件外套:“外面风大,披上吧。”她看着沈野消失的方向,“江策跟我说了,是之前那个通缉犯有线索了,正好今天露头。”

      林砚嗯了一声,突然想起沈野胳膊上的伤,拆线才刚过一周。

      喜宴的宾客渐渐散去,王阿姨把剩下的薄荷粥装进保温桶:“给沈警官留着,他最爱喝热的。”周叔帮着收拾喜字贴,动作慢得像在数上面的金线。

      林砚坐在空荡荡的宴会厅里,看着红烛燃成半截,烛泪淌在桌上,像条凝固的红河。他拿起沈野忘在椅上的礼服,口袋里掉出个东西——是片压干的薄荷叶,夹在张照片里。照片上是他们领证那天在猫窝拍的,沈野趴在薄荷丛里,举着结婚证笑得像个孩子。

      凌晨两点,沈野终于回来了。他的礼服沾着泥点,袖口撕开道口子,露出里面渗血的绷带。看见林砚坐在烛光里,他突然笑起来,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我回来了。”

      林砚没说话,只是走过去替他解领带。指尖触到他脖颈上的擦伤时,沈野瑟缩了一下:“小伤,不疼。”

      “我看看。”林砚把他按在椅子上,拆开他胳膊上的绷带。伤口果然裂开了,血珠争先恐后地涌出来,像当年杂货铺地上的红。

      “别皱眉。”沈野捏了捏他的脸颊,掌心带着点血腥味,“你看,我给你带什么回来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个证物袋,里面是枚生锈的弹壳,“这是那家伙掉的,我留着给你当画镇。”

      林砚的眼泪掉进证物袋里,溅起细小的水花。他想起沈野说过,要把奖章挂在画室墙上,原来有些荣誉是用伤口换来的,像薄荷糖的糖衣,甜得发疼。

      “傻样。”沈野替他擦眼泪,动作却因为伤口的疼而发颤,“哭什么?我们还没喝交杯酒呢。”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却被林砚按住了。

      “坐着喝。”林砚去厨房端来那碗薄荷粥,又拿了两个酒杯倒满,“用粥代替吧,你胃不好,不能喝酒。”

      交杯的瞬间,林砚看见沈野耳后藏着片薄荷叶,大概是刚才在猫窝附近追嫌疑人时蹭到的。他突然想起十岁那年,沈野也是这样,满头大汗地从薄荷丛里钻出来,手里举着颗捡来的糖,说“小砚你看,是水果味的”。

      “沈野,”林砚的粥勺碰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以后别总把证物往口袋里塞。”

      “知道了。”沈野喝了口粥,眼睛弯成月牙,“以后都听你的。”

      林砚看着他嘴角沾着的粥粒,突然笑出声。红烛在两人之间明明灭灭,把影子投在墙上,像两株纠缠生长的薄荷,根在土里交握,叶在风里相依。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第一缕阳光穿过喜字贴,落在沈野缠着绷带的胳膊上。林砚伸手覆上去,掌心贴着他的伤口,像在抚摸一朵带刺的红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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