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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余温 ...


  •   沈野归队那天,林砚去送他。

      初秋的风卷着梧桐叶扫过站台,沈野穿着熨帖的警服,肩章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他把林砚的手攥得很紧,指腹反复摩挲着他无名指上的银戒,像要把那点温度刻进骨缝里。

      “每周三下午我肯定回来,”沈野的声音有点哑,“你要是画累了就睡会儿,别等我吃饭。”

      林砚点头,看着他领口露出的半截锁骨——那里还留着昨晚被他咬出的红痕,被警服掩着,像个只有他们才懂的秘密。他想说“注意安全”,话到嘴边却变成“阳台的薄荷该浇水了”。

      沈野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知道了,你别总忘了给它们晒太阳。”他突然低头,飞快地在林砚唇角啄了一下,趁人不注意拽过他的手,往他掌心塞了个东西,“想我了就摸一摸。”

      是颗薄荷糖,玻璃纸被体温焐得发潮,捏在手里软乎乎的。林砚握紧糖纸,指尖触到他掌心的薄茧,突然想起十年前那个雪夜,沈野也是这样把半块冻硬的薄荷糖塞进他手里,说“含着就不冷了”。

      火车鸣笛的瞬间,沈野突然把他拽进怀里。警服上的皂角香混着留兰香的气息涌过来,林砚的脸贴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像擂鼓,比领证那天还要急。

      “等我回来。”沈野的下巴抵着他发顶,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给你带刑侦队食堂的薄荷糕。”

      林砚没抬头,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他怕看见沈野眼里的不舍,更怕自己忍不住掉眼泪。后腰的旧伤在秋风里隐隐作痛,像在提醒他那些不能说的担忧——江策说刑侦队的案子多是凶案,沈野又是个往前冲的性子,他夜里总梦见那道红蛇似的疤痕在流血,惊醒时枕头都是湿的。

      火车开动时,沈野扒着车窗冲他挥手,警帽的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林砚站在原地,直到那抹藏青彻底消失在铁轨尽头,才发现掌心的薄荷糖已经被攥化了,黏糊糊的糖汁沾在指缝,甜得发苦。

      回家的路上,菜市场的阿姨笑着问:“小林老师,今天怎么没跟沈警官一起来买薄荷?”

      林砚扯了扯嘴角:“他上班去了。”

      阿姨哦了一声,往他菜篮子里塞了把新鲜的留兰香:“刚摘的,给沈警官留着,他最爱吃你做的薄荷炒蛋。”

      林砚说了声谢谢,转身时眼眶突然热了。以前沈野总嫌他买的薄荷太嫩,说“要带点涩味才够劲”,其实是怕他拎重物累着腰。如今菜篮子空了大半,那点重量却压得他手腕发酸。

      画室的阳台上,薄荷长得正旺。林砚蹲下来浇水,指尖触到叶片上的绒毛,想起沈野临走前把每个花盆都贴了标签——“周一浇东边的,周三翻西边的土,周末别忘了掐尖”,字迹龙飞凤舞,却在末尾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他拿起剪刀剪下几片嫩叶,打算晒干了寄给沈野。去年沈野住院时,他就是这么做的,沈野把干叶子塞在警服口袋里,说“闻着就像你在身边”。

      正剪着,手机突然响了,是陌生号码。林砚接起来,那边传来急促的呼吸声,夹杂着电流的杂音。

      “小砚……”是沈野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林砚的心猛地提起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事,”沈野笑了笑,声音却在发颤,“刚出完任务,在路边给你打个电话。你在干嘛呢?”

      “剪薄荷。”林砚的手指攥紧了剪刀,“今天风大,阳台的花盆倒了两个,我重新栽好了。”

      “没砸到手吧?”沈野的声音瞬间绷紧,“跟你说过别碰重物,后腰的伤还没好利索……”

      “我没事,”林砚打断他,怕他越说越急,“你那边怎么样?顺利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汽车鸣笛的声音。“挺顺利的,”沈野的语气轻松了些,“就是嫌疑人有点狡猾,追了三条街才抓住。对了,我缴获了一把弹簧刀,跟小时候咱们在猫窝捡的那把一模一样,回头给你当画具刀。”

      林砚嗯了一声,听见他那边有人喊“沈队,上车了”。

      “我先挂了,”沈野的声音突然压低,带着点委屈,“小砚,我想你了。”

      林砚的喉咙像被薄荷叶子堵住了,半天说不出话。等他找回声音时,听筒里只剩下忙音。

      那天晚上,林砚做了个梦。梦见十岁的沈野蹲在薄荷丛里,手里攥着颗碎了的薄荷糖,眼巴巴地看着他:“小砚,我是不是很没用?连颗糖都护不住。”

      他想摇头,却发不出声音。梦里的沈野突然长大了,穿着染血的警服,后背插着把刀,像当年杂货铺那个夜晚。林砚冲过去想抱住他,却扑了个空,只抓到一把带着血腥味的薄荷叶子。

      惊醒时,窗外正打雷。林砚摸了摸身边的位置,冰凉一片。他想起沈野怕打雷,每次闪电时都要攥着他的手,说“这样就不怕了”,其实是怕他做噩梦。

      客厅的时钟敲了三点。林砚起身去倒水,看见茶几上放着沈野的警帽,帽檐上还沾着片干枯的留兰香叶。他把叶子捏在手里,突然很想知道,此刻的沈野是不是也在某个角落,对着一片薄荷叶子发呆。

      沈野归队后的第一个周末,林砚去了趟警局。

      传达室的大爷认识他,笑着递烟:“沈队刚出完任务,在里面写报告呢。”

      林砚摆摆手,把带来的薄荷糕放在桌上:“麻烦您转交给他,热一下再吃。”

      大爷哎了一声,突然压低声音:“小林老师,沈队这次立了大功,抓了个通缉犯。就是……受了点伤,您别担心,小伤。”

      林砚的心咯噔一下:“伤在哪?”

      “好像是胳膊,”大爷挠了挠头,“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只看见他袖口有血。”

      林砚没说话,转身往外走时,脚步有点飘。他想起沈野说过,出任务时最忌分心,可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那片带血的袖口。

      走到警局门口,迎面撞见江策。他穿着便装,手里拎着个保温桶,看见林砚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给沈野送点吃的。”林砚的声音有点干。

      江策哦了一声,把保温桶往他怀里塞:“正好,这是苏晚姐炖的排骨汤,你给他带进去吧。我还有事,先走了。”

      林砚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总觉得不对劲。江策是个藏不住事的人,今天却避重就轻,像在隐瞒什么。

      他捏着保温桶的把手,站在警局门口的梧桐树下,突然没了进去的勇气。他怕看见沈野包扎的伤口,怕听见他轻描淡写地说“没事”,更怕自己忍不住哭出来,让他分心。

      犹豫了很久,林砚还是转身离开了。他把排骨汤留在传达室,附了张纸条:“汤里放了薄荷,去去火气。伤口别碰水,我在家等你。”

      回家的路上,手机响了,是沈野。

      “小砚,你是不是来过?”他的声音带着笑意,“江策说看见你了,怎么不进来?”

      “怕打扰你工作。”林砚踢着路边的石子,“汤喝了吗?”

      “喝了,苏晚姐的手艺越来越好了。”沈野顿了顿,“不过还是你做的薄荷粥最好喝。对了,我胳膊蹭破点皮,真的是小伤,你别胡思乱想。”

      林砚嗯了一声,听见他那边有人喊“沈队,开会了”。

      “我先挂了,”沈野的声音又软下来,“晚上给你打电话。”

      挂了电话,林砚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他走到街角的药店,买了瓶碘伏和一包纱布。老板打量他几眼:“给家人买的?”

      “嗯,”林砚低头付钱,“他总不爱惜自己。”

      老板笑了:“年轻人都这样,等他知道疼了就老实了。”

      林砚没说话,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沈野从不是不爱惜自己,他只是习惯了把疼藏起来,像小时候摔破了膝盖,明明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还要嘴硬说“这点小伤算什么”。

      那天晚上,沈野没打电话。林砚等到十二点,手机安安静静的。他趴在窗边看了很久,对面楼的灯一盏盏灭了,只有他家阳台的薄荷还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凌晨一点,手机终于亮了。是条短信,沈野发的:“临时加班,别等我。爱你。”

      林砚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指尖在屏幕上摩挲着,像在触摸他的温度。他回了个“注意安全”,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边,抱着沈野的警服睡着了。警服上的皂角香混着薄荷味,让他想起归队前的那个晚上,沈野也是这样抱着他,下巴抵着他发顶,呼吸均匀得像晚风。

      接下来的日子,沈野越来越忙。有时是凌晨的短信,有时是匆匆挂断的电话,最长的一次,林砚五天没听到他的声音。

      画室的订单多了起来,林砚把自己埋在颜料里,想借此转移注意力。可每次调绿色时,总会想起沈野衬衫上的肩章;每次画到深夜,总会习惯性地留一盏灯,像在等他回家。

      有天晚上,林砚画到一半,突然想看看沈野。他打开手机里的相册,翻到他们领证那天的照片。照片里的沈野笑得像个孩子,眼睛亮得惊人,无名指上的银戒和他的碰在一起,闪着细碎的光。

      他手指划过屏幕,突然看到一张江策发来的照片。是沈野在表彰大会上的样子,穿着笔挺的警服,胸前别着朵大红花,胳膊上的绷带隐约可见。江策的配文是:“沈队帅爆了!就是不让拍伤口,说怕林老师心疼。”

      林砚的眼眶突然热了。他想起沈野说过,等他立了功,就把奖章挂在画室的墙上,让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我爱人的荣誉”。可现在,他宁愿沈野只是个普通人,每天回家陪他看看薄荷,而不是在刀尖上舔血。

      那天晚上,林砚做了沈野最爱吃的薄荷炒蛋,放在保温桶里,第二天一早就去了警局。

      传达室的大爷看见他,叹了口气:“沈队昨天凌晨才回来,刚躺下。”

      林砚把保温桶放在桌上:“等他醒了让他热一下吃。”

      大爷点点头:“你对他可真好。昨天他回来时,胳膊肿得像馒头,还说没事,真是个犟脾气。”

      林砚的心沉了沉:“很严重吗?”

      “缝了五针,”大爷压低声音,“据说是抓人的时候被刀划到了,差一点就伤到筋了。”

      林砚没说话,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听见里面传来脚步声。沈野穿着便装,头发乱糟糟的,眼下乌青一片,看见他时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小砚,你怎么来了?”

      他的左臂打着绷带,袖口空荡荡的。林砚走过去,想碰又不敢碰,指尖悬在半空,抖得厉害。

      “真的没事,”沈野把他的手按在自己胳膊上,动作很轻,“医生说恢复得很好,再过两周就能拆绷带了。”

      林砚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突然很想哭。他想起小时候,沈野替他打架,被人打得流鼻血,也是这样笑着说“没事”,然后偷偷把最后半颗薄荷糖塞给他。

      “跟我回家。”林砚的声音很哑。

      “我还得上班……”

      “我让江策给你请假。”林砚拽着他的右手往外走,“你必须回家休息。”

      沈野没再反驳,任由他拉着。走到门口时,他突然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塞进林砚手里。是颗薄荷糖,玻璃纸被体温焐得发皱,糖身却完好无损。

      “昨天缴获的,”沈野笑得有点得意,“藏在嫌疑人的口袋里,我一看就想起你了。”

      林砚捏着那颗糖,突然觉得眼眶里的泪再也忍不住了。他转过身,把脸埋在沈野怀里,肩膀止不住地发抖。

      “沈野,”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不怕你受伤,我怕你不告诉我。”

      沈野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轻轻抱住他,右手笨拙地拍着他的背:“对不起,小砚,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不想让你担心。”

      “我担心是应该的,”林砚的眼泪打湿了他的衬衫,“我们是一家人,你的疼就是我的疼。”

      沈野没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林砚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像擂鼓似的,震得他耳膜发麻。阳光透过梧桐叶落在他们身上,带着点薄荷的清香,暖洋洋的。

      回家的路上,沈野走得很慢,左手不敢用力,右手却一直牵着林砚。路过菜市场时,阿姨看见他们,笑着喊:“沈警官,胳膊怎么了?是不是又不听话让小林老师操心了?”

      沈野挠了挠头:“不小心蹭了下。”

      阿姨瞪了他一眼,往林砚手里塞了把薄荷:“多给他做点薄荷粥,败败火。这孩子,从小就犟。”

      林砚说了声谢谢,看着沈野吐了吐舌头,像个被抓到的调皮鬼。

      回到家,林砚让沈野坐在沙发上,小心翼翼地拆开他的绷带。伤口果然很深,像条狰狞的蜈蚣爬在胳膊上,周围还有些青紫的瘀伤。

      “疼吗?”林砚用棉签蘸着碘伏,轻轻擦着伤口周围。

      “不疼,”沈野看着他认真的侧脸,突然笑起来,“你轻点就行,别把我当画布。”

      林砚没理他,眼泪却掉进了他的伤口里。沈野嘶了一声,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他的眼泪烫得吓人。

      “小砚,别哭了,”沈野抬手想擦他的眼泪,却忘了自己胳膊有伤,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我真的没事,你看,我还能给你剥薄荷糖。”

      他用没受伤的右手从口袋里掏出颗薄荷糖,笨拙地剥开玻璃纸,递到林砚嘴边。

      林砚没吃,只是看着他。沈野的右手虎口处又添了道新的伤痕,是常年握枪磨出来的,和他握画笔的茧截然不同,却同样带着经年累月的温度。

      “沈野,”林砚的声音很轻,“我们能不能换种活法?”

      沈野的动作顿了顿:“你想换什么样的?”

      “离开这里,”林砚看着他的眼睛,“去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开家小画室,养几盆薄荷,平平安安地过日子。”

      沈野沉默了很久,久到林砚以为他不会回答。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把那颗薄荷糖塞进林砚嘴里。

      “小砚,”他的声音很温柔,“我穿警服,不是为了什么荣誉,是为了让你能安安心心地画画,让像我们一样的人能平平安安地过日子。你还记得杂货铺那个夜晚吗?如果我不是警察,可能就保护不了你了。”

      林砚含着糖,清苦的味道漫开来,带着点甜。他想起那个流血的夜晚,沈野挡在他身前,后背被砍了一刀,却还笑着说“小砚,别怕”。

      “可是我怕,”林砚的眼泪又掉了下来,“我怕你出事,怕我再也见不到你。”

      沈野把他搂进怀里,用没受伤的右手轻轻拍着他的背:“我知道,我都知道。但你相信我,我会回来的,每次都会。”他顿了顿,声音带着点哽咽,“小砚,我答应过你妈,要好好照顾你,我不能食言。”

      林砚趴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突然觉得那颗薄荷糖在舌尖化了,甜得发腻,又带着点清苦,像他们的日子。

      那天下午,沈野睡着了。他靠在沙发上,头歪在林砚肩上,呼吸均匀得像晚风。林砚不敢动,怕吵醒他,只是轻轻抚摸着他胳膊上的绷带,像在触摸一件稀世珍宝。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两枚银戒在阳光下泛着微光,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像颗薄荷糖落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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