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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薄荷刺 ...


  •   整理画室的那天,阳光把百叶窗的影子刻在地板上,像道解不开的谜。林砚蹲在纸箱前翻找旧画,指尖划过张泛黄的素描——是十岁的沈野,趴在“猫窝”的薄荷丛里,手里举着颗糖,笑得露出虎牙。画纸边缘沾着点靛蓝色,是当年不小心蹭上去的,像滴没干透的泪。

      “在找什么?”沈野抱着个大纸箱走进来,里面装着新添置的画具,画板边缘还贴着层保护膜。他说要把画室重新装修,刷成薄荷绿,“这样画画时心情会好。”

      林砚把素描塞进画册,指尖有点抖。“没什么。”他低头去搬颜料罐,后腰的酸胀感被弯腰的动作扯得更清晰,像根没拔干净的刺。昨夜沈野抱着他说“以后都住这儿”时,他以为那些辗转反侧的夜晚终于到头了,可许曼画展的新闻还挂在热搜上,《猫尾》的词条后面跟着个刺眼的“爆”字。

      “下午家具城会送床过来。”沈野蹲在他身边,帮他把靛蓝色颜料罐放进收纳盒,“你不是说卧室的床太软,腰疼吗?”

      林砚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确实提过一次,那天早上起来时扶着腰皱眉,沈野当时正在煎蛋,背对着他“嗯”了一声,原来听见了。“不用这么麻烦……”

      “不麻烦。”沈野捏了捏他的脸,指腹的薄茧蹭过皮肤,带着熟悉的痒,“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得按你的喜好来。”

      “我们的家”——这五个字像颗薄荷糖,在舌尖化开清冽的甜。林砚想起小时候在“猫窝”里,沈野用粉笔在墙上画了个圈,说“这是我们的地盘”,圈里还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名字,被地窖的潮气浸得发蓝。

      正出神,沈野的手机响了。他看了眼屏幕,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下,走到窗边去接。林砚听不清具体内容,只听见“许曼”“医院”“过敏”几个词,像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心里。

      沈野挂电话时,脸色不太好看。“许曼薄荷过敏,在医院。”他把手机揣进兜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她爸妈不在本地,我得去趟。”

      林砚的手指猛地攥紧颜料罐,冰凉的玻璃硌得掌心发疼。“薄荷过敏?”他想起许曼捧着那盆“月光”薄荷时笑盈盈的样子,想起她画展里那幅《猫尾》,“她不是最喜欢薄荷吗?”

      “以前不过敏。”沈野的声音顿了顿,伸手想碰他的头发,被躲开了。“我很快回来。”

      林砚没说话,低头继续往箱子里装画。画板撞到一起,发出沉闷的响,像他此刻堵得发慌的胸口。他想起周老说的“许曼总往国外寄薄荷茶”,想起沈野那句“她爸妈帮过我”,原来有些亲近,早就藏在那些被忽略的细节里,像薄荷丛里的蛇,冷不丁就会咬一口。

      沈野走后,画室突然空得发慌。林砚坐在地板上,翻出那本《薄荷田的春天》,橘猫旁边的白猫已经画完了,耳朵上的靛蓝色小痣在阳光下泛着光。他突然觉得这抹蓝很刺眼,像许曼画展上那只猫的尾巴,泛着诡异的光。

      手机在这时震动了一下,是条陌生号码发来的彩信,照片里许曼躺在病床上,手腕上扎着输液针,床头柜上放着盆蔫了的薄荷,正是那盆“月光”。配文是:“沈野哥在照顾我,他说你不太舒服,让我别打扰。”

      林砚的指尖冰凉,像攥着块冰。他盯着照片里沈野搭在床沿的手,骨节分明,是昨夜握着他脚踝的那只手,此刻正离另一个人那么近。胃里突然一阵翻江倒海,他冲进卫生间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满嘴的涩味,像嚼了把生薄荷。

      他想起昨夜沈野在他耳边说“我们的冬天过去了”,原来春天也会下冻雨,把刚发的芽冻得奄奄一息。

      ***沈野回来时,天已经擦黑了。他手里提着个保温桶,是周老炖的薄荷粥,说“给小砚暖暖胃”。推开画室门,看见林砚蜷缩在地板上,怀里抱着那本《薄荷田的春天》,像只被遗弃的猫。

      “怎么坐在地上?”沈野把保温桶放在桌上,伸手去拉他,被甩开了。

      “别碰我。”林砚的声音很哑,带着未散的哭腔,“你的手刚照顾完别人,碰了我会脏。”

      沈野的脸色沉了沉,弯腰想把他抱起来,林砚却猛地推了他一把,后腰撞在颜料架上,疼得闷哼一声。“许曼怎么样了?”他抬起头,眼里蒙着水汽,像被雨打湿的薄荷叶,“是不是要你守着她才肯好?”

      “林砚!”沈野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她是过敏休克,差点没命。”

      “那我呢?”林砚突然提高了声音,眼泪掉了下来,“我在这儿等你的时候,是不是也该休克一下,你才肯回来?”他抓起那本《薄荷田的春天》摔在地上,“你说过要一起画完它,结果呢?你陪别人看画展,陪别人喝薄荷茶,现在还要去医院照顾她!”

      画册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像当年他摔在地上的那本。沈野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弯腰去捡画册时,手指在颤抖。“我和她只是……”

      “只是什么?”林砚打断他,声音发颤,“只是发小?只是欠了人情?沈野,你敢说你对她一点心思都没有吗?”他想起许曼那条彩信,想起沈野接电话时皱的眉,“你是不是觉得我麻烦了?觉得她比我懂事,比我省心?”

      “你在胡说什么!”沈野攥紧他的手腕,指腹的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我什么时候说过你麻烦?”

      “你没说,但你做了!”林砚的指甲掐进他的手背,留下几道红痕,“你去医院陪她,你接她的电话,你甚至……”他哽咽着说不出话,那些昨夜温存的画面和此刻的委屈搅在一起,像团乱麻,“你甚至让她觉得,她有机会……”

      沈野的喉结滚了滚,突然松开手,后退了一步。他看着林砚通红的眼睛,眼底的疲惫像潮水般涌上来。“我去医院,是因为她爸妈托我照顾她。”他的声音很低,带着种林砚没听过的无力,“我欠他们的,必须还。”

      “那我呢?”林砚的声音像被揉碎的薄荷,“你欠我的呢?那些在精神病院等你的日子,那些抱着薄荷糖哭的夜晚,你打算怎么还?”

      沈野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所有解释都显得苍白。那些年的缺席是事实,许曼的存在是事实,他没能第一时间察觉林砚的不安,也是事实。这些事实像块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

      “我累了。”林砚低下头,声音轻得像叹息,“你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沈野看着他转身走进卧室,反手锁了门。那声轻响像把钥匙,锁住了所有未说出口的解释,也锁住了画室里那盆刚发芽的薄荷,在夜色里蔫蔫地低着头。

      ***那一晚,沈野在画室睡的沙发。凌晨时被冻醒,发现身上盖着条薄毯,是林砚悄悄放在沙发扶手上的,边角还沾着点靛蓝色颜料。他想起小时候在地窖里,林砚总把唯一的毯子往他身上推,说“我火力壮”,其实自己冻得牙齿打颤。

      晨光透过百叶窗时,沈野去敲卧室门,没人应。推开门,床上空荡荡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没人睡过。画室的颜料架上,那管靛蓝色颜料不见了,连同那本《薄荷田的春天》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

      桌上留着张纸条,是林砚的字迹,清瘦得像根薄荷茎:“我回周老那儿住几天,床到了别忘签收。”

      沈野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疼得发颤。他冲到周老家时,老人正在院子里浇薄荷,看见他气喘吁吁的样子,叹了口气:“小砚在客房,没哭,就是坐着发呆。”

      客房的门没锁。林砚坐在窗边,手里拿着片薄荷叶,反复摩挲着叶尖的锯齿,像在自残。阳光落在他脸上,苍白得像张纸,眼下的乌青比昨夜更重了。

      “跟我回去。”沈野站在门口,声音哑得厉害。

      林砚没回头,把薄荷叶扔进嘴里,嚼得咯吱响。“沈野,”他的声音很轻,带着薄荷的涩味,“我们是不是……不太合适?”

      沈野的脚步顿住了。他想起那些在地窖里分着吃的薄荷糖,想起精神病院窗台上那盆被偷偷养着的薄荷,想起昨夜交缠的呼吸和体温,这些难道都是假的吗?

      “不合适?”他走到林砚面前,抓住他的手腕,指腹蹭过他虎口的旧伤,“从‘猫窝’到现在,十几年了,你说不合适?”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林砚抬起头,眼里没有泪,只有一片死寂的凉,“以前我以为你是我的太阳,现在才发现,你也会给别人发光。”他抽出自己的手,指尖冰凉,“许曼需要你,我不需要了。”

      这句话像把刀,精准地插进沈野的心脏。他看着林砚眼里的决绝,突然觉得很陌生,仿佛眼前的人不是那个会抱着他哭、会在他怀里撒娇的小画家,而是个被时光磨去了所有温度的陌生人。

      “好。”沈野的喉结动了动,转身往外走,“你想冷静多久都行,但别再说这种话。”他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顿,“床我让他们先送回仓库,等你想通了……等你想回来了,再告诉我。”

      周老看着沈野落寞的背影,叹了口气,走进客房时,看见林砚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薄荷叶。“傻孩子,”老人递给他块薄荷糕,“小野不是那种人。”

      “我知道。”林砚的声音闷在膝盖里,带着浓浓的鼻音,“可我控制不住……一想到他在医院照顾她,一想到他们在国外一起看画展,我就像被薄荷呛着了,喘不过气。”

      他不是不信沈野,是不信自己。不信自己能填补那些缺席的岁月,不信自己能比许曼更懂沈野的过去,更不信那些刻在时光里的亲近,会因为他的出现而彻底消失。

      ***沈野回到画室时,家具城的人正好来送床。他看着那张大床被抬进来,堵在客厅中央,像个突兀的笑话。他明明记得林砚说过“想要张软点的床,腰疼的时候能舒服点”,现在却连让床进门的资格都没有了。

      手机响了,是许曼的电话。“沈野哥,我出院了,能来接我吗?”她的声音带着点虚弱的甜,“我爸妈还是不放心,让我住你那儿……”

      “不行。”沈野打断她,语气冷得像冰,“我那儿不方便。”

      许曼的声音顿了顿,带着点委屈:“是因为林砚吗?他还在生我的气?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过敏的,那盆薄荷……”

      “跟他没关系。”沈野揉了揉眉心,疲惫感铺天盖地涌来,“你找个酒店住,费用我来出。”

      挂了电话,他把自己摔进沙发,盯着那张大床发呆。画室里还留着林砚的味道,颜料混着薄荷香,是他熟悉的气息,此刻却让他觉得窒息。他打开手机相册,里面存着张昨晚拍的照片,林砚趴在画架前睡着了,脸上还沾着点靛蓝色颜料,像只偷喝了墨水的猫。

      照片下面,是许曼刚发来的消息:“沈野哥,我知道你为难,其实……我只是想离你近点,像小时候那样。”

      沈野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突然觉得很累。他一直以为自己能处理好和许曼的关系,以为只要说清楚就能划清界限,却忘了有些感情就像薄荷的根,埋在土里太久,早就盘根错节,不是想拔就能拔掉的。

      ***三天后,林砚在周老的院子里画画,画的是那盆刚发芽的薄荷。周老说沈野没来过,也没打电话,只是托人送来了些新的薄荷种子,说是“进口的品种,好养活”。

      林砚的笔尖顿了顿,颜料滴在画布上,晕开一小片靛蓝,像滴没擦干净的泪。他想起沈野说要在院子里搭葡萄架,说要种满薄荷,说要……永远住在一起。这些话像写在沙地上的字,被海浪一冲,就什么都没了。

      手机响了,是苏晚打来的。“砚哥,你看新闻了吗?许曼开发布会,说你剽窃她的画!”苏晚的声音急得像要着火,“她还拿出了你在精神病院画的草稿,说是她早年的作品!”

      林砚的血液瞬间冻结了。他颤抖着手点开新闻,许曼穿着白裙子,站在聚光灯下,手里举着张画,正是他在精神病院画的那只靛蓝色尾巴的猫。“这是我五年前的作品,”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被林砚先生看到后……他就……”

      下面的话,林砚已经听不清了。他只觉得天旋地转,那些藏在心底的恐惧突然变成了现实——有人拿着他最脆弱的过去,当成刺向他的武器,而这个人,很可能还藏在沈野的阴影里。

      他猛地站起身,后腰的旧伤扯得生疼,却顾不上了。他要去找沈野,不是为了和好,而是要问清楚,在这场精心策划的污蔑里,他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周老看着他踉跄的背影,叹了口气,拿起手机给沈野发了条消息:“小砚去你那儿了,带着他那管靛蓝色颜料,你……好自为之。”

      沈野收到消息时,正对着那盆“月光”薄荷发呆。这是许曼出院时硬塞给他的,说“留个纪念”,此刻叶片上的银白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像层虚伪的面具。他突然想起林砚说过“薄荷是会变味的”,原来人心也一样,放久了,就会腐烂发臭。

      门被猛地推开,林砚站在门口,手里紧紧攥着那管靛蓝色颜料,指节泛白。阳光落在他身后,给他周身镀上了层金边,却照不进他眼底的寒意。

      “沈野,”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野看着他手里的颜料管,突然明白了什么。那些被忽略的细节,许曼的话,林砚的不安,像散落的拼图,终于在这一刻拼出了完整的图案——一场以爱为名的算计,而他,是那个不小心推开了门的帮凶。

      他张了张嘴,想说“不是我”,却在林砚冰冷的眼神里,发现所有解释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画室里的薄荷香突然变得刺鼻,像根扎进肺里的刺,疼得人喘不过气。那盆“月光”薄荷在窗台上轻轻摇晃,叶片上的银白在阳光下闪烁,像无数双窥视的眼睛,冷冷地看着这场即将爆发的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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