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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薄荷涩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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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室的颜料味混着未干的靛蓝色,在午后的阳光里发酵成粘稠的气息。林砚抱着沈野的腰哭了很久,眼泪浸透了对方的衬衫,像在地窖里那次被雨水泡湿的薄荷糖罐,沉甸甸的全是涩味。沈野手里的画笔早就掉在了地上,掌心覆在他的手背上,指腹反复摩挲着他虎口那道旧伤,像在抚摸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哭够了?”沈野的声音带着点哑,下巴抵在他发顶,能闻到洗发水混着眼泪的咸,“再哭薄荷糕就凉透了。”
林砚摇摇头,把脸埋得更深。后腰的酸胀感还在隐隐作祟,提醒着昨夜的亲密有多滚烫,可此刻贴在沈野背上,却觉得比任何时候都踏实。他想起许曼白裙子上的薄荷茶渍,想起那句“我们在国外看的画展”,心里像被塞进把湿薄荷,凉丝丝的,却带着刺。
“沈野,”他吸了吸鼻子,声音闷得像含着水,“你在国外……想过我吗?”
沈野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转过身,伸手擦掉他脸颊的泪。林砚这才发现他眼眶也是红的,眼底的红血丝像没擦干净的颜料,在阳光下格外刺目。“每天都想。”沈野的拇指蹭过他颤抖的睫毛,“想你是不是又忘了吃晚饭,想你画的猫有没有添新花样,想……‘猫窝’里的薄荷糖是不是早就化了。”
林砚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他想起精神病院的探视窗口,每次护士喊名字,他都以为是沈野来了,结果每次都空欢喜。有次周老来看他,偷偷塞给他颗薄荷糖,说“小野托我带给你的”,他攥着那颗糖在枕头底下藏了半个月,直到糖纸都发潮了,才舍得舔了一口,苦得直皱眉——原来薄荷放久了,是会变味的。
“那本《薄荷田的春天》,”林砚的指尖抠着沈野衬衫的纽扣,声音发颤,“我没扔。”
沈野的喉结滚了滚,伸手把他搂进怀里。“我知道。”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飞了什么,“周老说,你把书缝在床垫里,翻得页脚都卷了。”
林砚愣住了。原来他什么都知道。知道他没扔掉那本画着橘猫的绘本,知道他在精神病院偷偷画薄荷叶,知道他每次探视都扒着窗口望眼欲穿……可他为什么不早点回来?为什么要让那些思念在等待里发了霉?
“对不起。”沈野突然开口,吻落在他发旋,带着郑重的虔诚,“那时候我爸刚去世,李砚白盯着紧,我走不了。”他顿了顿,指尖捏紧了林砚的手腕,“我攒了三年证据,才敢回来。”
林砚想起沈父的葬礼,那天阴雨绵绵,李砚白穿着黑西装,递给他一杯红酒,笑得像只藏着针的猫。原来那时候沈野就在忍,忍着丧父之痛,忍着对他的思念,像头被困住的兽,在异国他乡舔着伤口,等着时机反扑。
“许曼……”林砚犹豫了很久,还是问出了口,“她……”
“我妈发小的女儿。”沈野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在国外那几年,她爸妈帮过我不少忙。”他捏了捏林砚的脸,眼底闪过丝无奈,“但我跟她说过,我心里有人。”
林砚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沈野的指节比他粗,掌心的薄茧蹭过他的皮肤,带着熟悉的痒。他突然想起小时候,沈野总爱牵着他的手钻地窖,说“小画家的手要护好,不然怎么画猫”,那时候的掌心也是这么烫,烫得能焐热整个潮湿的地窖。
“薄荷糕真凉了。”沈野把他打横抱起,往厨房走时,脚步顿了顿,“许曼那边,我会处理干净。”
林砚搂住他的脖子,把脸贴在他颈窝。阳光从厨房的窗户涌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亮堂堂的光斑,像小时候“猫窝”里漏进来的天光。他突然觉得,那些过去的委屈和等待,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至少现在,沈野在他怀里,呼吸温热,心跳有力,像株扎了根的薄荷,稳稳地长在了他心里。
***下午周老来送新采的薄荷嫩芽,看到画室里那幅画到一半的橘猫,突然叹了口气。“小野小时候总偷我的薄荷糖,说要给你留着。”老人坐在竹椅上,摇着蒲扇,薄荷香混着风一起涌进来,“有次被他爸发现了,揍得胳膊都青了,还嘴硬说‘我不爱吃,给小砚留的’。”
林砚的脸有点红,低头抠着画布的边缘。沈野正在厨房煮薄荷茶,闻言探出头笑:“周爷爷,哪有那么夸张。”
“怎么没有?”周老眼睛一瞪,蒲扇往桌上一拍,“就你护着他,小时候他被隔壁家狗追,你抱着他跑了三条街,鞋都跑丢了,回来还跟没事人似的。”
林砚想起那只大黄狗,龇着牙追得他差点摔进臭水沟,是沈野把他背在背上,光着脚在石子路上跑,后脚跟都磨出了血。那天晚上,他给沈野贴创可贴,贴得歪歪扭扭,沈野却笑得露出虎牙,说“小画家的手艺真不错”。
“茶好了。”沈野端着两杯薄荷茶进来,杯子上还冒着热气,清冽的香气瞬间压过了颜料味。他把其中一杯递给周老,另一杯放在林砚手边,“加点蜂蜜?”
林砚点点头,看着沈野往杯子里舀蜂蜜,手腕的弧度很好看,像在画一道温柔的弧线。他想起昨夜这只手捏着他的腰,指尖带着薄茧蹭过皮肤,激起的战栗比薄荷茶还烫。脸突然就红了,赶紧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却被烫得嘶了一声。
“慢点喝。”沈野伸手想帮他吹吹,却被周老用蒲扇隔开了。
“多大的人了,喝个茶都毛手毛脚。”老人嘴上训斥着,眼里却带着笑,“我这把老骨头就不打扰你们了,薄荷种子记得浇水,别跟小时候似的,把我那盆薄荷养得跟枯草似的。”
沈野送周老出门时,林砚坐在画架前看那幅橘猫图。橘猫的爪子边添了只白猫,尾巴缠着片薄荷叶,像在偷偷分享什么。他突然拿起画笔,蘸了点靛蓝色,在白猫的耳朵上点了个小痣——那是他小时候总被沈野揪的地方,说“像颗没长好的薄荷籽”。
沈野回来时,正好看见那抹靛蓝。他从背后搂住林砚的腰,下巴抵在他肩上,呼吸拂过耳廓:“画的什么?”
“秘密。”林砚把画笔藏到身后,却被沈野轻易抽了过去。男人的指尖蹭过他的手背,带着薄茧的痒,让他想起昨夜在浴室里,这只手握着他的脚踝,温水顺着皮肤往下淌,混着薄荷沐浴露的香。
“后腰还疼吗?”沈野的吻落在他颈窝,声音低得像耳语。
林砚的耳朵瞬间红透了,推了他一把:“周爷爷刚走……”
“走了才好。”沈野咬住他的耳垂,声音带着点笑,“省得有人放不开。”他伸手关掉画室的灯,午后的阳光被挡在百叶窗外,房间里暗下来,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像被拉上了拉链的薄荷糖罐。
林砚被按在画架上时,后腰硌在冰冷的金属边,疼得闷哼一声,却被沈野用掌心垫在了下面。男人的吻落得又急又重,像要把这几年的空白都填满,衬衫的纽扣被扯得崩开,滚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像小时候掉在“猫窝”里的薄荷糖。
“沈野……”林砚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指尖能摸到发根的硬,“别在这……”
“怕什么?”沈野的吻顺着脖颈往下,在锁骨处轻轻咬了口,“这里只有我们。”他的手解开林砚的腰带,指尖探进去时,林砚的身体瞬间绷紧,像只受惊的猫。
画室里的颜料味混着薄荷香,变得粘稠又滚烫。林砚能感觉到沈野的呼吸越来越急,贴在他胸口的皮肤烫得像团火,后腰的酸胀感被另一种陌生的热意取代,像被阳光晒化的薄荷糖,甜得发腻。
“阿野……”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手指抓着沈野的肩膀,指甲几乎要嵌进皮肉里。画架被撞得晃了晃,那幅未完成的《薄荷田》掉了下来,画布蒙在两人身上,靛蓝色的猫尾巴正好遮住林砚的眼睛,像拉上了层朦胧的纱。
沈野的动作顿了顿,伸手把画布扯到一边,却看见林砚眼里蒙着水汽,睫毛湿漉漉的,像沾了晨露的薄荷叶。他突然放缓了动作,吻掉他的眼泪,声音温柔得像月光:“别怕,我在。”
林砚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的肩窝。画布上的薄荷田蹭过皮肤,带着粗糙的痒,却让人想起小时候在“猫窝”里打滚的日子,泥土混着青草的香,简单又踏实。他突然觉得,或许他们从来都没离开过那个地窖,那些薄荷叶,那些薄荷糖,还有彼此的心跳,都只是被时光腌成了更醇厚的味道。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画布上投下栅栏似的影子,正好框住交叠的两个人。林砚的衬衫被推到胸口,露出苍白的皮肤和淡粉色的疤痕,像幅被时光揉皱又抚平的画,此刻正被沈野用最温柔的笔触,添上最鲜活的色彩。
***傍晚时,林砚趴在沈野怀里看手机,突然刷到条新闻——许曼画展开展,主打“薄荷系列”,其中一幅《猫尾》引起热议,画的是只靛蓝色尾巴的猫,蹲在月光下的薄荷田里。
林砚的手指猛地攥紧,屏幕硌得掌心发疼。沈野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沉了沉,伸手把手机按灭:“别理她。”
“可她画的是……”林砚的声音发颤,那明明是他画了无数次的猫尾巴,是顾言用生命换来的靛蓝色颜料,怎么就成了许曼的作品?
“剽窃而已。”沈野的指尖揉着他的太阳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天气,“我已经让律师联系她了。”
林砚抬头看他,发现沈野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像在压抑着什么。他突然想起许曼白裙子上的薄荷茶渍,想起那句“沈野哥以前总说,他认识个小画家”,原来她早就盯上了他的画,像只潜伏在薄荷田里的蛇,等着时机一口咬住猎物。
“我想把画公之于众。”林砚坐起身,后腰的酸胀感让他皱了皱眉,却眼神坚定,“把顾言留下的颜料,把‘猫窝’里的薄荷糖,都告诉他们。”
沈野握住他的手,指尖轻轻捏了捏:“想好了?”
“嗯。”林砚点点头,“爸说过,真相就像薄荷根,埋得再深,也总会发芽的。”
沈野没说话,只是低头吻了吻他的手背。夕阳从窗户涌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两只交缠的猫,尾巴卷着片薄荷叶,在地板上投下温柔的痕。
***晚上沈野去厨房热薄荷糕,林砚坐在客厅翻旧相册。里面有张泛黄的照片,两个小孩蹲在“猫窝”门口,手里举着薄荷糖,笑得露出豁牙。沈野的胳膊上还贴着创可贴,是被大黄狗追时磨破的,林砚的嘴角沾着糖渣,像只偷腥的猫。
“在看什么?”沈野把薄荷糕放在桌上,热气腾腾的甜香漫开来。
林砚把照片递给他,指尖点着沈野胳膊上的创可贴:“当时你还说,等长大了要当警察,抓遍天下的坏狗。”
沈野笑了,拿起块薄荷糕塞进他嘴里,甜里带点清苦的味道在舌尖散开:“后来发现,有些人比坏狗还讨厌。”他顿了顿,眼神暗了暗,“比如李砚白,比如许曼。”
林砚嚼着薄荷糕,没说话。他想起李砚白被带走时,金丝眼镜后的眼神,像在看一场无趣的戏;想起许曼画展上的《猫尾》,靛蓝色的尾巴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像条吐着信子的蛇。
“明天去画室把画整理一下。”沈野擦掉他嘴角的糖渣,动作温柔得像在对待易碎品,“我联系了媒体,后天召开发布会。”
林砚点点头,突然想起什么,从抽屉里翻出个铁皮罐。罐子上锈迹斑斑,里面装着几颗融化后又凝固的薄荷糖,糖纸都粘在了一起,像块不规则的琥珀。“这个,你还记得吗?”
沈野的眼神软了下来,伸手摸了摸那个罐子:“地窖漏水那次,你抱着哭了半宿。”
“才没有。”林砚嘴硬,却把罐子抱在怀里,“我只是觉得……太可惜了。”可惜那些没吃完的糖,可惜那些被耽误的时光,可惜他们绕了这么大一圈,才重新找回彼此。
沈野把他搂进怀里,薄荷糕的甜香混着彼此的呼吸,像杯调得刚好的蜜。“不可惜。”他吻着林砚的发顶,声音温柔得像月光,“好的薄荷糖,是要等够时间才够味的。”
林砚靠在他胸口,听着有力的心跳,突然觉得很安心。窗外的月光爬上桌角,照亮那罐融化的薄荷糖,像照亮了那些被时光掩埋的秘密。他想起顾言留在画室的纸条,想起苏晚寄来的薄荷种子,想起沈野昨夜在他耳边说的“我爱你”,突然觉得,那些燃着恨的薄荷火,那些带着涩的薄荷泪,终究会在时光里,酿成最清冽的甜。
***深夜,林砚被噩梦惊醒,梦里许曼穿着白裙子,手里拿着靛蓝色颜料,把他的画全烧了,火舌舔着薄荷田,像码头仓库那次一样凶猛。他坐起身时浑身是汗,后腰的酸胀感在冷汗里变得格外清晰,像有条冰冷的蛇缠在身上。
“做噩梦了?”沈野打开床头灯,伸手把他搂进怀里,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别怕,我在。”
林砚抓住他的手腕,指尖冰凉:“我梦见画被烧了……”
“烧不掉的。”沈野的吻落在他颤抖的睫毛上,“画在心里的东西,谁也烧不掉。”他起身倒了杯温水,递给他时,手指碰了碰他的额头,“有点烫,是不是着凉了?”
林砚摇摇头,喝了口温水,暖意顺着喉咙往下淌,却驱不散心底的寒意。“沈野,”他抓住沈野的手,眼神里带着点不安,“发布会那天,你会陪我吗?”
“当然。”沈野捏了捏他的脸,眼底带着笃定的温柔,“从‘猫窝’到现在,我什么时候让你一个人过?”
林砚笑了,眼泪却掉了下来。他想起十岁那年在地窖里,沈野把最后一颗薄荷糖塞给他,说“我在外面放风,你慢慢吃”;想起精神病院的探视日,周老带来的薄荷糖,说“小野托我给你的”;想起码头仓库的废墟上,沈野把他护在身后,后腰挨了那记甩棍时闷哼的声音。
原来这个人,从来都没离开过。
“沈野,”林砚的声音带着哭腔,却笑得像个孩子,“我们明天去‘猫窝’看看吧,说不定还有没化的薄荷糖。”
“好。”沈野把他搂得更紧了些,“看完‘猫窝’,去买新的薄荷糖,买最大罐的那种。”
月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照亮两人交握的手。林砚的指尖缠着沈野的手指,像在玩小时候的翻绳游戏,简单又安心。他知道明天的发布会不会轻松,知道许曼和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不会善罢甘休,可只要沈野在身边,像这样握着他的手,再大的风雨,他也敢往前走。
毕竟薄荷要经两季寒才能发芽,而他们的冬天,已经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