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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薄荷烬 ...


  •   画室里的空气像凝固的颜料,稠得化不开。林砚站在门口,手里那管靛蓝色颜料被攥得几乎变形,颜料管的棱角硌进掌心,留下几道青痕,像未愈的旧伤。

      沈野看着他眼底的寒意,心脏像是被那管颜料狠狠戳了一下,钝痛顺着血管蔓延开来。他往前走了两步,想解释,喉咙却像被薄荷的涩味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说话啊。”林砚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冰碴子,“她手里的草稿,是怎么回事?我在精神病院画的东西,除了周爷爷,只有你知道在哪。”

      沈野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想起三年前托周老去精神病院整理林砚的东西,当时许曼正好在周老家帮忙,说要“替沈野哥分担”,是不是那时候……

      “不是我给她的。”沈野的声音发颤,带着连自己都觉得苍白的急切,“小砚,你信我,我从没想过要伤害你。”

      “信你?”林砚突然笑了,笑声里裹着碎冰,“我信你说会永远陪着我,信你说许曼只是发小,信你说我们的冬天过去了……结果呢?”他举起那管靛蓝色颜料,颜料管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沈野,你看看这个,顾言用命换来的颜色,现在被她当成诬陷我的武器,而你,是帮凶。”

      “我不是!”沈野猛地抓住他的手腕,指腹的温度烫得惊人,却烫不化林砚眼底的冰,“我会查清楚,我会让她公开道歉,我会……”

      “不必了。”林砚用力甩开他的手,颜料管“啪”地掉在地上,滚出老远,靛蓝色的颜料从裂开的管口渗出来,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污渍,像滴凝固的血。“沈野,你知道最让我恶心的是什么吗?”他逼近一步,鼻尖几乎要碰到沈野的胸口,“是我每次想起你,都像在嚼发霉的薄荷糖,甜里带着腐味。”

      沈野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踉跄着后退一步,后腰撞在画架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那幅未完成的《薄荷田》晃了晃,画布上的橘猫和白猫在颤抖,像在为这场决裂哭泣。

      “我在精神病院最想你的时候,咬着床单哭到天亮,手里攥着你送的薄荷糖,糖纸都被眼泪泡烂了。”林砚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我以为你是我的光,结果你带来的阴影,比李砚白的还重。”

      “不是的……”沈野的声音哽咽了,他想去抱林砚,却被对方狠狠推开。林砚的力气不大,可那一下,却像推在他心上,把所有支撑都推垮了。

      “你走吧。”林砚转过身,背对着他,肩膀微微颤抖,“画室我会尽快搬空,以后……别再见了。”

      “林砚!”沈野嘶吼出声,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恐慌,像个即将失去珍宝的孩子,“你不能这么对我!我们十几年的感情,不是说断就能断的!”

      “十几年?”林砚猛地回头,眼里的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地板上,和那片靛蓝色混在一起,“你在国外的那几年,算什么?我在精神病院独自熬着的那几年,又算什么?沈野,你所谓的十几年,早就被你自己撕得粉碎了!”

      他的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精准地捅进沈野最脆弱的地方。沈野看着他通红的眼睛,突然发现自己无话可说。那些年的缺席,那些无法弥补的空白,那些被他忽略的伤害,此刻都变成了林砚手里的刀,一下下割在他心上。

      “我错了……”沈野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浓重的鼻音,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小砚,我知道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就一次,我一定……”

      “机会?”林砚打断他,眼泪流得更凶,却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我给过你无数次机会。在你去医院照顾许曼的时候,在你接她电话的时候,在你让她觉得有机会的时候……沈野,是我自己傻,总以为你会回头,总以为我们还能回到‘猫窝’里分薄荷糖的日子。”

      他蹲下身,捡起那管裂开的颜料管,指尖沾了点靛蓝色的颜料,冰凉刺骨。“顾言说,好的颜料要用心护着,不然会变质。”他抬起头,眼底是死灰般的平静,“感情也一样,被晾得太久,就烂了。”

      沈野看着他把颜料管扔进垃圾桶,动作缓慢却决绝,像在亲手埋葬他们的过去。他突然慌了,膝盖一软,“咚”地跪在了林砚面前。

      “小砚,求你了……”七尺多的男人,此刻像个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木偶,额头抵着林砚的膝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不能没有你,真的不能……你要是走了,我怎么办?”

      林砚的身体僵了僵,膝盖上传来的温度烫得他想躲开,可看着沈野颤抖的肩膀,心脏还是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他想起小时候沈野替他背黑锅,被沈父揍得跪在地上,也是这样倔强地不肯哭,只有肩膀在轻轻发抖。

      那时候他会扑过去抱住沈野的脖子,哭着说“我再也不偷薄荷糖了”,可现在,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沈野,你起来。”林砚的声音很哑,“这样没意思。”

      “你不原谅我,我就不起来。”沈野固执地抱着他的膝盖,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小砚,我知道我混蛋,我知道我处理不好许曼的事,我知道我让你受委屈了……你打我,骂我,怎么都行,别不要我,好不好?”

      他的眼泪滴在林砚的手背上,滚烫的,像要把皮肤烫穿。林砚却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像精神病院那个没有暖气的冬天,裹着再厚的被子也暖不起来。

      “我累了。”林砚轻轻推开他的头,站起身,“沈野,我不是在跟你闹脾气,我是真的……不想再这样了。”

      他转身往外走,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后腰的旧伤扯得生疼,可他不敢停。他怕一回头,看到沈野那双眼睛,自己又会心软,又会重蹈覆辙。

      沈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地上。画室里那盆“月光”薄荷还在摇晃,叶片上的银白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光,像许曼那张看似无辜的脸。

      他突然像疯了一样冲过去,把那盆薄荷狠狠摔在地上,陶瓷花盆碎成几片,薄荷苗混着泥土散了一地,清冽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却带着股毁灭的味道。

      “滚!都给我滚!”沈野嘶吼着,一脚踹翻了画架,那幅未完成的《薄荷田》被踩在脚下,橘猫和白猫的身影很快被颜料和泥土覆盖,像被吞噬的回忆。

      他像头困兽,在画室里疯狂地砸着东西,颜料罐、画板、收纳盒……所有和林砚有关的东西,都被他摔得粉碎,只有那张留着林砚字迹的纸条,被他紧紧攥在手心,直到纸角嵌进肉里,渗出血丝。

      ***林砚回到周老家时,天已经黑了。周老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手里拿着片薄荷叶,在月光下轻轻摩挲。“回来了?”老人的声音很平静,像早就预料到会这样。

      林砚没说话,蹲在薄荷丛边,看着那些刚发芽的小苗,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流泪,眼泪砸在泥土里,很快晕开一小片深色。

      “小野那孩子,是钻了牛角尖。”周老递给他条毛巾,“他以为把所有事扛在自己肩上,就是对你好,却忘了你要的不是他的保护,是他的坦诚。”

      “坦诚?”林砚擦掉眼泪,声音发哑,“他连许曼怎么拿到我的画稿都不知道,还谈什么坦诚?”

      “他会知道的。”周老叹了口气,“许曼那丫头,心思太深,小野被蒙在鼓里罢了。”

      林砚摇摇头,不想再提沈野。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放在石桌上——是画室的钥匙,钥匙扣是只小猫形状,是沈野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说“像你,炸毛的时候特别可爱”。

      “周爷爷,这钥匙您帮我还给他吧。”林砚站起身,“我明天就搬走,去苏晚那儿住。”

      “不再想想?”

      “不了。”林砚看着院子里的薄荷苗,月光落在叶片上,泛着淡淡的银辉,“有些东西,枯了就是枯了,浇再多水也活不过来。”

      ***沈野在画室里待到后半夜,满地狼藉像场刚结束的战争。他捡起那张被踩脏的《薄荷田》,小心翼翼地擦掉上面的泥土,橘猫的尾巴断了一截,白猫耳朵上的靛蓝色小痣被染成了褐色,像块丑陋的疤。

      手机在这时响了,是许曼打来的。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最终还是按下了拒接。紧接着,一条短信跳了出来:“沈野哥,我看到新闻了,林砚是不是误会了?你别生他的气,我明天就去跟他解释……”

      沈野看着那条短信,突然觉得一阵恶心。他想起林砚那句“你是帮凶”,想起许曼病床边那盆“月光”薄荷,想起她画展上那幅《猫尾》,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拼凑完整,露出了最丑陋的真相。

      他拨通了许曼的电话,语气冷得像冰:“是你拿的画稿,对不对?”

      许曼的声音顿了顿,带着刻意的委屈:“沈野哥,你在说什么呀……我怎么会……”

      “我问你是不是!”沈野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意,“你去周老家帮忙整理东西的时候,偷拿了林砚的画稿,对不对?你故意薄荷过敏让我去医院,故意发那张照片刺激他,故意开发布会诬陷他,都是你计划好的,对不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许曼带着哭腔的声音:“是又怎么样?”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像被撕破的伪装,“我跟在你身边十几年,看着你为他疯,为他狂,为他连命都不要!凭什么他一回来,就能得到你全部的爱?沈野,我不甘心!”

      “所以你就伤害他?”沈野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你知道那些画对他意味着什么吗?你知道精神病院的日子他是怎么熬过来的吗?许曼,你真让我恶心!”

      “恶心?”许曼笑了,笑声里带着疯狂的绝望,“我为你做了那么多,在国外帮你查李砚白的证据,帮你照顾周爷爷,甚至……帮你挡过一次车祸!你现在跟我说恶心?沈野,你欠我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沈野猛地挂了电话,胸口剧烈起伏着。他想起三年前那场车祸,许曼确实替他挡过一下,腿上留了道疤,他一直以为那是意外,现在才知道,那或许也是她算计好的筹码。

      他像个游魂一样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突然想起林砚说过“我累了”。是啊,林砚累了,他也累了,被这场以爱为名的算计,被这些剪不断理还乱的过去,拖得筋疲力尽。

      ***第二天一早,沈野去了周老家。他想把许曼的话告诉林砚,想把所有的真相摊开在他面前,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他也想试试。

      可周老说,林砚凌晨就走了,只留下了那串画室的钥匙。“小野,”老人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叹了口气,“有些伤口,不是靠解释就能愈合的。你让他走吧,也让你自己……好好想想。”

      沈野拿着那串钥匙,站在周老家的院子里,看着那片刚发芽的薄荷苗,突然就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他想起小时候和林砚在这里分薄荷糖,阳光落在两人脸上,甜得发腻;想起林砚在精神病院窗口望着外面,眼神空洞得让人心疼;想起昨夜林砚说“别再见了”,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他好像……真的把他弄丢了。

      ***林砚在苏晚的公寓住了下来。苏晚没多问,只是把向阳的房间收拾出来,说“想住多久住多久,姐养你”。林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三天,没画一笔画,没说一句话。

      第四天早上,他打开窗户,阳光涌进来,带着点陌生的暖意。楼下的花坛里种着几株薄荷,叶片在风里轻轻摇晃,像在招手。

      他突然想去画室看看,不是为了沈野,是为了那些还没画完的画,为了那本《薄荷田的春天》,为了顾言留下的靛蓝色颜料。

      画室的门没锁,一推就开。里面已经收拾干净了,地上的狼藉不见踪影,画架摆得整整齐齐,那盆被摔碎的“月光”薄荷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盆新的薄荷苗,叶片嫩绿,生机勃勃。

      沈野坐在沙发上,背对着门口,肩膀微微佝偻着,像瞬间老了好几岁。听到动静,他猛地回头,眼里闪过一丝狂喜,随即又黯淡下去,像燃尽的灰烬。

      “你来了。”他的声音很哑,带着浓重的疲惫。

      林砚没说话,径直走向画架,想拿回自己的东西。

      “小砚。”沈野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温柔,“许曼的事,我查清楚了,是她偷了你的画稿,我已经让她公开道歉了,也让律师起诉她了……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林砚的动作顿了顿,没回头:“与我无关。”

      “怎么会与你无关?”沈野冲过来,从背后抱住他的腰,力气大得像要把他揉进骨血里,“小砚,我爱你,我一直都爱你,从十岁那年在地窖里分薄荷糖开始,就没变过……”

      林砚用力掰开他的手,指尖触到沈野手背上的红痕——是那天他掐出来的,现在已经结了痂。“沈野,”他转过身,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爱不是绑架,不是你说爱我,我就必须原谅你。”

      他拿起自己的画具箱,转身往外走。

      “林砚!”沈野突然跪了下来,就像昨天一样,只是这次,他的眼里没有了疯狂的求告,只有一片死寂的绝望,“我给你跪一辈子,好不好?只要你不走……”

      林砚的脚步停了停,却没有回头。他听到身后传来沈野压抑的哭声,像头受伤的兽,在空旷的画室里回荡。

      他握紧了手里的画具箱,一步步走出画室,阳光落在他身上,带着点暖意,却照不进心底的荒芜。

      画室的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隔绝了沈野的哭声,也隔绝了那些关于薄荷糖、猫窝和靛蓝色的回忆。

      门外的薄荷香还在弥漫,却像燃尽的灰烬,只剩下呛人的余味。

      林砚知道,有些东西,一旦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去了。就像那管摔裂的靛蓝色颜料,就像他和沈野之间,那些被时光和误会烧成灰烬的过往。

      他没有回头,一步步走进阳光里,背影决绝,像走向一场没有归期的远行。而画室里的沈野,还跪在原地,抱着那幅被踩脏的《薄荷田》,像抱着一堆燃尽的薄荷烬,在空旷的房间里,慢慢冷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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