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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薄荷旧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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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透过画室的百叶窗时,林砚是被颜料的味道弄醒的。他趴在床上动了动,后腰传来熟悉的酸胀感,像小时候在“猫窝”里蹲太久,站起来时骨头缝里都透着钝疼。沈野不在身边,被子上留着片温热的凹陷,混着淡淡的薄荷沐浴露香,让他想起昨夜那些混乱又滚烫的片段。
“醒了?”沈野端着水杯走进来,黑色围裙松垮地系在腰间,沾了点面粉——他在学做薄荷糕,周老说林砚小时候总缠着要吃,用新采的薄荷嫩芽混着糯米粉蒸,甜里带点清苦。
林砚把脸埋进枕头里装死,耳朵却红得发烫。昨夜的记忆像潮水般涌来:月光下沈野紧绷的下颌线,埋在耳边的哑声低喃,还有自己抓着床单时指节泛白的模样……他甚至记得沈野抱他去浴室时,自己像只无骨的猫,软在对方怀里哼唧,连脚趾都在发颤。
“起来吃药。”沈野把水杯放在床头,伸手去掀被子,指尖刚触到被角就被按住。林砚的手还带着点凉,掌心的薄茧蹭过他的手背,是常年握画笔磨出来的。
“不穿衣服。”林砚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像在撒娇。
沈野低笑一声,从衣柜里翻出件宽大的衬衫扔过去——是他自己的,领口能罩住林砚半个肩膀。“穿我的。”他转身时,后腰的旧伤在晨光里若隐若现,是陈默那记甩棍留下的,当时林砚以为那道疤会永远横在那里,像道过不去的坎。
林砚慢吞吞地套衬衫时,闻到袖口的薄荷香。他想起十岁那年,沈野把自己的校服衬衫撕了条袖子,给他包扎被碎玻璃划破的手,血浸透了布料,像朵开败的花。“沈野,”他突然开口,声音还有点哑,“你还记得‘猫窝’里的薄荷糖罐吗?”
沈野正在厨房翻找蒸笼,闻言动作顿了顿。“铁皮的那个?”他回头时,晨光落在他眼里,像撒了把碎金,“你总藏在薄荷叶下面,说这样糖不会化。”
当然记得。林砚咬着嘴唇笑,眼里却有点湿。那时候他们总在放学后钻地窖,沈野会从家里偷来糯米糕,他则揣着攒了好久的薄荷糖,两个人分着吃,看流浪猫在石板上蜷成团。有次下雨,地窖漏了水,薄荷糖罐泡在水里,林砚抱着罐子哭了好久,沈野就把自己的薄荷糖全塞给他,说“我不爱吃甜的”。
后来他才知道,沈野是怕他不够吃。
“找到蒸笼了。”沈野举着个锈迹斑斑的铁笼走进来,是周老昨天送来的,说“蒸薄荷糕就得用这种老物件才香”。他把蒸笼放在电磁炉上,转身去洗薄荷嫩叶,指尖捏着叶片轻轻搓揉,清冽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像把记忆里的时光都泡软了。
林砚靠在厨房门口看他忙碌,晨光勾勒出沈野宽肩窄腰的轮廓,围裙的系带在背后打了个松垮的结,像幅没干透的素描。他突然想起精神病院的那个冬天,自己把沈野画成了雪人,旁边蹲着只叼着薄荷糖的猫,护士说画得真好,他却偷偷把画烧了——怕这念想太烫,烫穿了那些被药物模糊的日子。
“发什么呆?”沈野把洗好的薄荷叶递过来,指尖擦过他的掌心,带来阵微麻的痒,“帮我切碎,要碎得像末儿。”
林砚接过菜刀时手有点抖,刀刃碰到砧板的瞬间,突然想起父亲林建军的手。父亲的手指总是带着薄茧,切菜时会发出规律的“笃笃”声,尤其是做薄荷糕时,会特意多放两把糖,说“小砚爱吃甜的”。他的眼眶突然热了,薄荷叶的清香混着水汽钻进鼻腔,像场迟来的雨。
“小心手。”沈野抓住他的手腕,指腹摩挲着他虎口处的旧伤——那是在精神病院用碎瓷片划的,当时只想疼得清醒点,别总看见仓库的火。“想什么呢?”
“想我爸。”林砚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他做的薄荷糕,比周老的甜。”
沈野没说话,只是拿过他手里的刀,低头默默切着薄荷叶。晨光落在他的发顶,能看到几缕不听话的碎发,像小时候总被林砚揪着玩的那撮。林砚突然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的腰,脸颊贴在对方温热的后背上,能听到沉稳的心跳,像地窖里那盏永不熄灭的煤油灯。
“沈野,”他把脸埋进对方的衬衫里,声音闷闷的,“我们永远住在这里好不好?”
“好。”沈野的手覆在他的手上,轻轻捏了捏,“等薄荷种子发芽了,我们在院子里搭个葡萄架,夏天就搬张竹床在下面睡,像小时候在周老家那样。”
林砚点点头,鼻尖蹭过沈野的衬衫,闻到淡淡的烟火气。他想起小时候在周老家的院子里,两个小孩挤在竹床上看星星,沈野说要当警察,保护他和他爸;他说要当画家,给沈野画一百本猫咪绘本。那时候的月光也像今天这样,清清凉凉的,照得人心里发暖。
正沉浸在回忆里,门铃突然响了。沈野擦了擦手去开门,林砚听见门外传来个清亮的女声,带着点熟悉的调子,像在哪听过。他刚走到客厅,就看见个穿白裙子的姑娘站在门口,手里捧着盆薄荷,笑起来有对浅浅的梨涡。
“沈野哥,好久不见。”姑娘的目光越过沈野落在林砚身上,笑容淡了点,却还是礼貌地点点头,“你就是林砚吧?我是许曼,沈野的……发小。”
林砚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许曼这个名字他听过,周老提过,说沈野在国外时,有个姑娘总往周老家跑,送这送那,说“替沈野哥照顾您”。他下意识地往沈野身后缩了缩,手指绞着衬衫的下摆,像只突然被闯入领地的猫。
“你怎么来了?”沈野的语气淡淡的,侧身挡住了许曼的视线,像在刻意隔开什么。
“听说沈野哥回来了,特意来看看。”许曼把薄荷盆往前递了递,笑容依旧甜,“周爷爷说你俩在种薄荷,我这盆是新品种,叫‘月光’,开的花是白的,可香了。”
林砚的目光落在那盆薄荷上,叶片确实比普通的更嫩,边缘泛着淡淡的银白,像蒙着层月光。可他却觉得刺眼,尤其是许曼看沈野的眼神,带着点他读不懂的熟稔,像幅他没见过的画,突然闯进了自己的视野。
“进来坐吧。”沈野接过花盆,语气没什么起伏,却侧身让开了路。林砚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泛白,像在克制着什么。
许曼走进客厅时,目光扫过茶几上的药瓶,又落在林砚松垮的衬衫上,嘴角勾起抹意味不明的笑。“林砚看着真小,像还在上学的学生。”她在沙发上坐下,裙摆扫过茶几腿,带倒了沈野刚泡的薄荷茶,褐色的液体溅在她的白裙子上,像滴突兀的墨。
“不好意思!”许曼惊呼一声,手忙脚乱地去擦,却越擦越脏。沈野递过纸巾时,她“不小心”抓住了他的手腕,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划了下,“还是沈野哥细心,以前在国外,我总笨手笨脚的……”
林砚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得发颤。他想起苏晚,想起她腕上那只李砚白送的手镯,原来有些亲近是带着刺的,像薄荷的叶子,看着清凉,摸起来却扎人。他转身想回卧室,却被沈野抓住了手腕。
“去哪?”沈野的掌心很烫,带着薄茧的指腹蹭过他的皮肤,“许曼第一次来,陪会儿。”
林砚没说话,只是低着头,能看到许曼的目光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像根细针,扎得人不舒服。他突然觉得身上的衬衫太宽了,宽得像在暴露什么,那些昨夜留下的红痕仿佛都在发烫,提醒着他这份亲密有多脆弱。
“林砚是画画的吧?”许曼打破沉默,语气轻快得像在聊天,“沈野哥以前总说,他认识个小画家,画的猫比照片还像。”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画室门口那幅未完成的《薄荷田》上,“就是这幅吗?靛蓝色的猫尾巴,真特别。”
林砚猛地抬头,眼里带着警惕。沈野在国外时,提起过他?提起过他画的猫?那为什么不回来看看他?在他被关在精神病院,抱着碎瓷片划自己的时候,在他对着空荡的地窖哭到喘不过气的时候,这个人在国外,和眼前的姑娘笑着提起“小画家”?
“阿砚?”沈野察觉到他的僵硬,手指轻轻捏了捏他的掌心,“怎么了?”
“没什么。”林砚抽回手,指尖冰凉,“我去看看薄荷糕蒸好了没。”他转身冲进厨房,后背却像被火烧,许曼那声若有若无的笑像条蛇,钻进耳朵里,搅得人不得安宁。
蒸笼里的薄荷香已经很浓了,糯米粉的甜混着薄荷的清苦,像记忆里的味道。林砚却觉得恶心,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打开水龙头想洗手,却看见镜子里的自己——衬衫松垮,领口敞开,锁骨处的红痕若隐若现,像个被圈养的宠物,连生气的资格都没有。
“林砚好像不太喜欢我。”许曼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带着点委屈,“是不是我不该来?”
“别多想。”沈野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他性子腼腆。”
“腼腆?”许曼轻笑一声,“我还以为……”她没说完,却故意停顿了片刻,像在暗示什么,“沈野哥,你还记得我们在国外看的那场画展吗?有个画家也画薄荷,你说和林砚的风格很像……”
林砚的手猛地攥紧,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像在哭。他想起自己在精神病院画的那些画,全被护士收走了,说“疯子的画留着没用”。原来沈野在国外看别人的画时,会想起他?这种迟来的惦念,像颗发了霉的薄荷糖,甜里带着腐味。
“薄荷糕好了。”沈野突然走进厨房,手里拿着隔热手套,语气听不出喜怒。他打开蒸笼时,白色的热气涌出来,裹着浓郁的甜香,却驱不散林砚心里的寒意。
“尝尝?”沈野递过来一块,糯米糕上还粘着片嫩绿的薄荷叶,像只展翅的蝴蝶。
林砚摇摇头,胃里的恶心感更重了。“没胃口。”他转身想走,却被沈野按住肩膀,后背撞在冰凉的瓷砖上,疼得他闷哼一声。
“别闹脾气。”沈野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许曼下午就走。”
“我没闹脾气。”林砚抬起头,眼里蒙着层水汽,像只受了委屈的猫,“我只是……不想看见她。”不想看见她用那种熟稔的语气提起沈野的过去,不想看见她看你的眼神,像在看一件本该属于她的东西。
沈野的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客厅的手机铃声打断。是许曼的手机,她接电话时语气亲昵,“妈,我在沈野哥这儿呢……嗯,见到林砚了,挺好的……”她的目光有意无意地往厨房瞟,像在炫耀什么。
林砚突然觉得很累。他推开沈野的手,径直走进卧室,反手锁了门。卧室里还留着昨夜的气息,薄荷香混着淡淡的汗味,此刻却让他觉得窒息。他扑倒在床上,把脸埋进沈野的枕头里,闻到那股熟悉的味道,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他想起小时候,有个高年级的女生抢他的薄荷糖,说“沈野是我的,你不准跟他玩”。那时候沈野把他护在身后,一拳揍在女生脸上,说“我跟谁玩,轮不到你管”。可现在,沈野却让那个叫许曼的姑娘坐在客厅里,让她用那种熟稔的语气,讲述着他缺席的那几年。
卧室门被敲响时,林砚正蜷缩在床角,像只受伤的猫。“林砚,开门。”沈野的声音带着点急,“许曼走了。”
林砚没动,直到门锁传来转动的声音——沈野有备用钥匙。他看着沈野走进来,衬衫的领口敞开着,能看到锁骨处的红痕,是昨夜他咬的。可这印记再深,也盖不住那些过去的时光,那些他不知道的、沈野和许曼一起度过的日子。
“别多想。”沈野在他面前蹲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膝盖,“我和许曼只是发小,她……”
“她喜欢你。”林砚打断他,声音带着哭腔,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她看你的眼神,和苏晚看李砚白的一样。”
沈野的动作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疲惫。“我跟她说清楚了。”他伸手想摸林砚的头发,却被躲开。林砚往后缩了缩,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像在划清界限。
“说清楚什么?”林砚的声音发颤,“说你现在跟我在一起?说你昨夜把我按在这张床上?”他的话像把刀,既伤了沈野,也割得自己心口发疼。
沈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眼底的红血丝清晰可见。“林砚,”他的声音很低,带着压抑的怒意,“在你眼里,我们之间就只是这些?”
林砚别过头,看着窗外的梧桐树。树叶在晨光里晃,像小时候在地窖里看到的光斑。他想起沈野在码头仓库把他护在身后,后腰挨那记甩棍时闷哼的声音;想起沈野在画室里,一遍遍地吻他那些丑陋的疤痕,说“这是我们一起熬过来的证明”;想起昨夜沈野埋在他耳边,说“林砚,我爱你”。
可这些,抵得过许曼那句“我们在国外看的画展”吗?抵得过那些他缺席的、沈野和别人一起度过的岁月吗?
“我累了。”林砚低下头,声音轻得像叹息,“想睡会儿。”
沈野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林砚以为他会发脾气,会像小时候那样捏着他的脸骂“你这只犟猫”。可他只是站起身,转身走出卧室,关门时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卧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作响。林砚蜷缩在床角,后腰的酸胀感越来越清晰,像在提醒他昨夜的亲密有多真实。他抓起沈野的枕头,狠狠按在脸上,薄荷香呛得他眼泪直流,却舍不得松开——这是沈野的味道,是他盼了多少年的味道。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画室传来动静,是铅笔划过画布的声音。他悄悄走到门口,透过门缝往外看,看到沈野坐在画架前,手里握着那管靛蓝色颜料,正在画一只猫。
不是白猫,也不是黑猫,是只橘猫,蹲在薄荷田里,尾巴卷着片薄荷叶,像在守护什么。林砚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那是《薄荷田的春天》封面上那只突兀的橘猫,是他当年摔在地上,说“画得真难看”的那只。
沈野画得很慢,指尖的薄茧蹭过画布,发出沙沙的响。他在橘猫的爪子边,画了颗小小的薄荷糖,糖纸被风吹得掀起一角,露出里面的白色糖块,像颗没说出口的道歉。
林砚突然想起,沈野去国外的前一天,把那本《薄荷田的春天》塞进他手里,说“等我回来,我们一起画完它”。可他当时正为父亲的案子心烦,一把将书摔在地上,吼道“谁要跟你一起画”。
原来那只橘猫,是沈野画的自己。想融入他的世界,却又怕太突兀,只能远远地蹲在薄荷田边,像个笨拙的守护者。
林砚捂住嘴,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像被揉碎的薄荷。他推开门跑过去,从背后抱住沈野的腰,脸颊贴在对方的后背上,能感觉到画笔在画布上震动的频率,像在诉说那些没说出口的思念。
“沈野,”他的声音哽咽着,“对不起……”
沈野手里的画笔顿了顿,靛蓝色的颜料在画布上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