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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带着疤的薄荷糖 ...


  •   林砚在急诊室醒来时,窗外的梧桐叶正被秋风卷得打转。沈野趴在床边打盹,手腕上的牙印结了层暗红的痂,像枚没撕干净的创可贴。他盯着那道疤看了很久,指尖快要碰到时又猛地缩回,掌心沁出的冷汗打湿了病号服的袖口。

      “醒了?”沈野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他直起身时后腰的旧伤牵扯着发疼,却第一时间去摸林砚的额头,“烧退了些。”

      林砚的身体僵了僵,像被那只手烫到。他别过头看向窗外,输液管在晨光里晃出细碎的影子,像串没系紧的风铃。“李砚白呢?”

      “回去了。”沈野倒了杯温水,杯壁上凝着的水珠滴在床头柜上,晕开片小小的水渍,“出院证明我拿到了,下周就能去周老家。”

      林砚的手指突然攥紧了床单,白色的布料被绞出深深的褶皱。“你跟他跳完舞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尾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

      温水杯在手里晃了晃,沈野看着杯底沉着的几片薄荷叶——是他昨天跑遍医院食堂找到的干薄荷,泡在水里像几枚发皱的绿邮票。“没跳完。”他把水杯递过去,指尖不小心碰到林砚的手背,对方像触电似的缩回手,杯子“哐当”撞在床沿,水洒了半杯。

      “对不起。”林砚的声音更低了,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缠满绷带的手腕,那里还留着束缚带勒出的红痕,“我不该咬你。”

      沈野没说话,只是抽了几张纸巾去擦床沿的水渍。水痕漫过床头柜上那本《薄荷田的春天》,把最后一页的紫阳花晕成了模糊的紫雾,倒像极了他记忆里那片被火烧过的薄荷田。“医生说你得按时吃药。”

      “他们给的药会让人变傻。”林砚突然抬起头,眼里的红血丝比昨天淡了些,却依旧看得人心头发紧,“李砚白就是想让我变成傻子,这样你就不会……”

      “不会什么?”沈野打断他,目光落在他攥紧床单的手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不会再信你说的话?”

      林砚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他重新躺下时牵动了手背上的输液针,疼得闷哼一声,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肯再发出声音。沈野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突然想起周老先生说过“林砚这孩子,从小就犟,受了委屈只会自己扛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去周老家的前一天,沈野去精神病院收拾林砚的东西。护工递来个铁皮饼干盒,说这是林砚藏在枕头下的宝贝。盒子上的油漆掉了大半,锁扣生了层绿锈,打开时一股淡淡的薄荷香漫出来,混着霉味,像间久未开窗的老房子。

      里面是些零碎的物件:半块没化的薄荷糖,糖纸皱得像片枯叶;几张沈野的画稿,边角被摩挲得发毛;还有枚用薄荷梗雕的戒指,歪歪扭扭的,上面刻着个模糊的“野”字,正是去年冬天沈野没收到的那枚生日礼物。

      “他总在半夜偷偷摸这枚戒指。”护工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说起林砚时叹了口气,“有次被李先生看见,当场就把戒指扔垃圾桶了,是他半夜爬起来翻了三个垃圾篓找回来的。”

      沈野的指尖抚过戒指上的刻痕,粗糙的木质硌得指腹发疼。他想起慈善晚宴那天,林砚在杂物间死死咬着他的西装袖口,布料下绣着的薄荷花纹被口水浸得发涨——原来有些念想,早被对方攥得比命还紧。

      “还有这个。”护工递来个褪色的帆布包,“上周有个姓苏的先生送来的,说是林先生的发小。”

      帆布包里装着本旧相册,翻开第一页就是两个扎羊角辫的小孩蹲在薄荷田里,左边那个女孩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右边的男孩把脸埋在薄荷丛里,只露出双亮晶晶的眼睛。沈野认出那是林砚,却从没听他提起过有个发小。

      相册最后夹着张泛黄的纸条,字迹娟秀得像朵小雏菊:“阿砚,我在周老家等你,带着沈先生一起来呀。”落款是“苏晚”,日期是上个月。

      ***周老先生的老家藏在江南水乡的深处。青石板路被雨水泡得发亮,乌篷船的橹声从远处荡过来,惊飞了檐角的几只麻雀。沈野推着轮椅上的林砚走过石桥时,闻到一股熟悉的薄荷香,比书店那盆奄奄一息的薄荷要鲜活得多。

      “苏晚来了。”林砚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他下意识地想从轮椅上站起来,却被沈野按住肩膀——医生说他肋骨还没长好,不能剧烈活动。

      石桥那头站着个穿蓝布旗袍的姑娘,手里挎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刚摘的薄荷。她看到林砚时眼睛亮了亮,快步走过来的样子像阵轻快的风:“阿砚!”

      “好久不见,晚晚。”林砚的嘴角难得有了点笑意,却在苏晚想去碰他手腕时微微偏了偏,“这是沈野。”

      苏晚的目光在沈野身上打了个转,突然捂着嘴笑起来,眼角的梨涡像盛着两汪春水:“我知道,阿砚总在信里提你,说你画的薄荷能引来蝴蝶呢。”她把竹篮递过来,“刚采的嫩薄荷,炖粥喝最养胃。”

      沈野接过竹篮时,指尖触到片带着露水的叶子,冰凉的触感让他想起林砚以前总说“苏晚种薄荷是一绝”。他看着姑娘自然地帮林砚整理被风吹乱的刘海,心里突然生出些莫名的涩味,像喝了口没加糖的薄荷茶。

      ***周老家的老屋带着股潮湿的霉味。苏晚忙着开窗通风时,沈野在堂屋发现了个落满灰尘的画架,上面绷着张没画完的画——薄荷田里站着两个小孩,男孩手里拿着颗薄荷糖,女孩的辫子上别着朵薄荷花,正是相册里那两个孩子。

      “这是阿砚十二岁画的。”苏晚端着两碗薄荷粥走进来,白瓷碗里飘着淡淡的绿,“那时他爸刚被抓进去,他总躲在薄荷田里哭,是我天天给他送薄荷糖。”她把其中一碗递给林砚,舀起一勺吹了吹才送到他嘴边,“还烫吗?”

      林砚的耳朵有点红,却没躲开:“不烫。”他看向沈野时眼神里带着点慌乱,“晚晚从小就像我妹妹。”

      “谁跟你是妹妹。”苏晚嗔怪地瞪了他一眼,转身去厨房拿咸菜时,故意撞了沈野一下,声音压得很低,“沈先生,阿砚以前受了太多苦,你要是欺负他,我第一个不饶你。”

      沈野的手顿了顿,粥碗里的薄荷叶在水面打了个旋。他看着苏晚走进厨房的背影,旗袍下摆扫过门槛时带起阵风,吹得画架上的画纸轻轻颤动,像只欲言又止的嘴。

      ***夜里的雨下得很急,打在窗棂上噼啪作响。沈野在客房翻来覆去睡不着,后腰的旧伤被潮气浸得发疼,索性起身去堂屋找药油。刚走到林砚房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李砚白没再找你麻烦吧?”是苏晚的声音,带着点担忧。

      “没有。”林砚的声音很轻,“沈野说他拿到出院证明了。”

      “你真信他?”苏晚的语气突然拔高,“阿砚,你忘了当年他爸是怎么帮着李砚白父亲作伪证的?沈家人没一个好东西!”

      沈野的脚步猛地顿住,药油瓶在手里攥得发白。他想起林建军葬礼上那个老人说的话,想起搪瓷杯底那个模糊的“李”字,原来有些他以为的巧合,早被命运系成了死结。

      “别这么说他。”林砚的声音带着点疲惫,“沈野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苏晚冷笑一声,“是不一样到看着你被关进精神病院,还跟李砚白跳舞?还是不一样到……”

      “够了!”林砚突然打断她,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严厉,“晚晚,我不准你这么说他。”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沈野站在门口,走廊的月光落在他脸上,像蒙了层霜。“我也想知道,我哪里不一样。”

      苏晚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下意识地往林砚身后躲,却被林砚不着痕迹地推开。“沈野,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沈野的目光扫过床头的旧相册,苏晚刚才大概是在给林砚看他们小时候的照片,“解释你们早就认识,还是解释我爸当年作伪证的事?”

      林砚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却什么也没说。他看着沈野眼里的寒意,突然想起去年冬天,沈野也是这样盯着他,问“你是不是把书店抵给李砚白了”,那时他答不上来,现在依旧哑口无言。

      “看来是真的。”沈野笑了笑,笑声在雨夜里显得格外刺耳,“林砚,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好骗?”

      药油瓶“哐当”掉在地上,棕色的液体在青砖上漫开,像滩凝固的血。沈野转身往外走时,后腰撞到门框,疼得他闷哼一声,却没回头——他怕看到林砚眼里的愧疚,更怕自己会忍不住原谅。

      ***第二天清晨,沈野在薄荷田里找到了林砚。男人没拄拐杖,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湿漉漉的田埂上,露水打湿了他的病号服,看起来像株被雨打蔫的薄荷。

      “别碰!”沈野冲过去抓住他的手腕,那里的绷带渗着点暗红,是昨天夜里挣裂的伤口,“医生说你不能沾水。”

      林砚的手指冰凉,像握着块浸了水的石头。他看着沈野手腕上那道结痂的牙印,突然低下头,额头抵着对方的胸口,声音闷得像在哭:“我爸当年是被李砚白父亲逼的,他拿我妈的病历威胁他……”

      沈野的心脏猛地一缩,怀里的人还在微微发颤,像片被风卷动的叶子。“我爸……”

      “你爸不知道。”林砚打断他,手指死死攥着沈野的衣角,“他只是签了份证明,以为是帮朋友忙。李砚白骗了所有人,包括你。”

      雨又开始下了,细细的雨丝打在薄荷叶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沈野想起李砚白在慈善晚宴上的笑容,想起男人说“你爸当年收了我家不少好处”时的笃定,原来有些谎言,编得比真相还像模像样。

      “苏晚……”

      “她就是气不过。”林砚的声音更低了,“她爸妈当年因为我爸的事受了牵连,差点被追债的逼死。”他顿了顿,突然抬起头,眼里的雨珠混着什么亮晶晶的东西,“但我跟她真的只是朋友,沈野,你信我。”

      沈野看着他湿漉漉的睫毛,像只被雨淋湿的猫。他想起那枚藏在饼干盒里的薄荷梗戒指,想起林砚在杂物间死死咬着他袖口的样子,突然抬手把人紧紧抱住。薄荷香混着雨水的味道漫进鼻腔,像句迟到了太久的原谅。

      ***苏晚第二天就走了。临走前她把一坛腌好的薄荷糖放在堂屋,玻璃罐上贴着张纸条:“阿砚,照顾好自己。”字迹比相册里的那张要潦草些,像是写得很急。

      林砚拿着糖罐看了很久,突然笑了笑:“她从小就爱吃这个。”他舀出两颗放在手心,递了一颗给沈野,“周爷爷教她腌的,比我做得甜。”

      沈野放进嘴里时,薄荷的清冽混着焦糖的甜漫开,确实比林砚做的多了点烟火气。他看着男人指尖沾着的糖霜,突然想起苏晚说“阿砚总在信里提你”,心里那点莫名的涩味渐渐散了,像被风吹走的烟。

      “明天去镇上买些画材吧。”沈野擦了擦林砚嘴角的糖渣,指尖的触感比以前要温热些,“你的薄荷田该画完了。”

      林砚的眼睛亮了亮,像被点燃的星火。他用力点头时牵扯到肋骨的伤,疼得龇牙咧嘴,却还是笑得像个孩子:“我要画满整个墙面,从堂屋一直画到阁楼。”

      ***镇上的画材店藏在老邮局隔壁。沈野在挑颜料时,林砚被角落里一个画架吸引了,那上面摆着幅未完成的油画——码头仓库的废墟里,蹲着只黑猫,尾巴上沾着点靛蓝色的颜料,像块没擦干净的墨迹。

      “这画……”林砚的手指突然发颤,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

      店主是个戴老花镜的老爷子,闻言凑过来看了看:“哦,这是前几天一个姓顾的先生放在这儿的,说要是有个左撇子的年轻人来买薄荷绿颜料,就把画送给你。”

      沈野的心猛地一跳。左撇子——林砚画画时总用左手,这个习惯除了他和周老先生,就只有……

      “他还说什么了?”沈野的声音发颤,目光落在黑猫的眼睛上,那里面画着点细碎的光,像片被揉碎的星空。

      “说让你别忘了码头仓库的薄荷。”老爷子慢悠悠地擦着眼镜,“还说要是李家人找来,就去后山找他。”

      林砚的脸色瞬间白了,像被这句话烫到。他踉跄着后退一步,后腰撞到画架,哗啦啦一阵响,颜料管滚了满地,靛蓝、赭石、钛白混在一起,像摊被打翻的心事。

      “怎么了?”沈野扶住他时,感觉男人的身体在轻轻发颤,像在怕什么。

      “顾言……他是我爸以前的徒弟。”林砚的声音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恐惧,“当年我爸的事,他也被牵连了,听说去了国外,怎么会……”

      沈野突然想起李砚白在上海说的“林砚父亲的老部下还在找机会翻案”,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他捡起那幅油画,黑猫的尾巴尖上有个极小的签名,是个潦草的“顾”字,笔锋和林砚有点像,却更锋利些。

      “他是不是知道什么?”

      林砚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摇了摇头。他看着那幅画,眼神复杂得像团缠在一起的线,“我们先回去吧。”

      ***回去的路上,林砚一路都没说话。沈野牵着他的手走在青石板路上,能感觉到对方的指尖时不时会发颤,像在担心什么。快到村口时,林砚突然停下脚步:“沈野,要是……要是李砚白找来,你就先走吧。”

      沈野的脚步猛地顿住,他看着林砚低垂的眉眼,像只做错事的猫。“你说什么?”

      “他不会放过我的。”林砚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风吹走,“但你不一样,你可以……”

      “我不走。”沈野打断他,用力握紧了那只发颤的手,“你的薄荷田还没画完,我的白猫也还没找到黑猫。”

      林砚猛地抬起头,眼里的红血丝又爬了上来,像被这句话烫到。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把脸埋进沈野的胸口,闷闷的声音带着点哭腔:“对不起……”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沈野抚摸着他的后背,能感觉到那处凹陷的肋骨还没长好,像块没愈合的疤,“以前是我不好,没信你。”

      暮色漫下来时,两个身影依偎着走在青石板路上,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像幅终于连起来的画。远处的薄荷田在晚风中轻轻摇曳,送来清冽的香气,像句无声的承诺。

      ***顾言在三天后找上门来。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袖口磨出了毛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沧桑些。看到林砚时,他突然红了眼眶,声音哽咽得像被什么堵住:“小砚……”

      “顾哥。”林砚的声音也发颤,他下意识地往沈野身后躲了躲,又很快站出来,“你怎么来了?”

      “我在镇上看到你们了。”顾言的目光扫过沈野,带着点审视,却没说什么不好听的话,“李砚白派人去精神病院了,我们得赶紧走。”

      林砚的脸色瞬间白了,像被这句话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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