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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埋着痛的薄荷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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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言带来的消息像块冰,砸在周老家的堂屋里,空气都透着冷意。沈野看着林砚瞬间苍白的脸,下意识地把他往身后拉了拉,指尖触到对方后背的冷汗,像摸到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布。
“他怎么会找到这儿?”沈野的声音发紧,后腰的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他扶着林砚的肩膀,感觉那具身体在轻轻发颤。
顾言从夹克口袋里掏出张皱巴巴的照片,拍在八仙桌上——是苏晚和林砚在石桥上的合影,背景里能看清周老家的青砖黛瓦。“她昨天去镇上打电话,被李砚白的人跟上了。”
林砚的呼吸猛地一滞,像被这句话掐住了喉咙。他抢过照片时手指发颤,照片的边角被捏得卷了起来,“不可能……晚晚说她回苏州了。”
“她是回苏州了,但走之前给李砚白发了条短信。”顾言的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嘲讽,他从烟盒里抽出支烟,却没点燃,夹在指间转着圈,“说‘放了阿砚吧,他在周老家很好’,你说这不是明摆着告诉人家地址吗?”
沈野的心沉了沉。他想起苏晚临走前那个潦草的字条,想起她撞自己时那句“沈先生,阿砚以前受了太多苦”,原来那些看似关切的举动里,藏着这么多弯弯绕绕,像条缠在薄荷根上的蛇。
“她不是故意的。”林砚突然提高了声音,像是在说服自己,“晚晚只是……只是太急了。”他攥着照片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指节处的旧伤裂开了点血珠,滴在照片上苏晚的脸上,像颗没忍住的泪。
“是不是故意的,等李砚白的人来了就知道了。”顾言把烟往桌上一按,烟丝散了一地,“现在收拾东西,半小时后后山汇合,我已经安排好船了。”
沈野没动,目光落在堂屋那面没画完的墙上。林砚昨天刚起了稿,画的是深秋的薄荷田,白猫和黑猫并排蹲在田埂上,尾巴缠在一起,像打了个解不开的结。“画具怎么办?”
林砚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眼里闪过一丝不舍,却还是咬了咬牙:“不要了。”他转身往阁楼走,脚步比平时要快,像在逃避什么,“我去拿周爷爷的那本旧书。”
***阁楼的楼梯比书店的更陡,踩上去吱呀作响,像在哭。沈野跟上去时,看到林砚正跪在樟木箱前翻找,箱子里的旧画册散落一地,大多是林砚小时候画的薄荷田,角落里总藏着个小小的人影,像在躲迷藏。
“找到了。”林砚举起本线装书,封面上“薄荷种植图谱”几个字已经褪色,书脊处用红绳捆了三圈,是周老先生的习惯。他把书往怀里揣时,从书页里掉出张泛黄的纸,飘落在沈野脚边。
是张汇款单,收款人是“苏晚”,金额是五万元,汇款人栏写着“李砚白”,日期正是苏晚来周老家的前三天。沈野捡起来时,指尖的纸页脆得像要碎掉,心里那点对苏晚的最后一丝侥幸,彻底凉透了,像被冻住的薄荷叶。
“这是什么?”林砚的声音带着颤抖,他抢过汇款单时,手指抖得几乎捏不住,“不可能……晚晚不会要他的钱……”
“怎么不会?”顾言不知何时也上了阁楼,他靠在门框上,嘴角挂着点冷笑,“她弟弟在李砚白的公司上班,你以为她真能不管不顾?”
这句话像把刀,精准地刺进林砚最软的地方。他踉跄着后退一步,后腰撞到樟木箱的棱角,疼得闷哼一声,却顾不上揉,只是死死盯着那张汇款单,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像被风吹灭的烛火。
“我早说过,女人心海底针。”顾言走过来,拍了拍林砚的肩膀,力道不轻,“当年要不是她爸举报你爸挪用公款,你家能落到这步田地?”
“你胡说!”林砚猛地推开他,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晚晚爸是被李砚白父亲逼的!他根本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不知道举报信上的字迹是他仿的?”顾言的声音陡然拔高,他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张纸,甩在林砚脸上,“你自己看!这是我托人从档案馆复印的,上面的签名跟你家那本旧书上的字迹,是不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林砚捡起那张纸时,手一抖,纸飘落在地。沈野捡起来看,是份三十年前的举报材料,举报人签名处写着“苏志强”,字迹确实和林砚父亲留在《薄荷种植图谱》上的批注有七分像,只是笔画更拘谨些,像在刻意模仿。
“不可能……”林砚的声音像被抽走了力气,他瘫坐在樟木箱上,双手插进头发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晚晚说过,她爸是被冤枉的……”
“她当然得那么说。”顾言蹲下身,盯着林砚的眼睛,语气带着点残忍的笃定,“不然怎么让你一直把她当亲妹妹?怎么在你这儿套话?林砚,你醒醒吧,你身边的人,没一个真心对你的。”
最后那句话像根针,不仅扎在林砚心上,也扎在沈野心上。他看着林砚绝望的侧脸,想起李砚白那句“沈家人没一个好东西”,想起自己签的那份薄荷田赎回协议,突然觉得喉咙发紧,像被什么堵住了。
***后山的路比想象中难走。顾言在前面带路,手里拿着把柴刀,砍断挡路的荆棘时发出“咔嚓”的脆响,像在割什么东西。沈野扶着林砚跟在后面,男人的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好几次差点摔倒,嘴里反复念叨着“不是她”。
“别想了。”沈野从口袋里掏出颗薄荷糖,是苏晚留下的那坛里的,他剥开糖纸塞进林砚嘴里,“先离开这儿再说。”
薄荷的清冽在舌尖漫开,林砚的眼神清醒了些。他含着糖看沈野,眼里的红血丝爬满了眼白,像只受伤的兽:“沈野,你信我吗?”
沈野的心脏猛地一缩。他想起精神病院探视室里,林砚也是这样问他,那时他拿出了那本添了橘猫的绘本;想起码头仓库外,林砚用口型说“别信他”,那时他被李砚白的“出院证明”绊住了脚。这一次,他没有犹豫,轻轻“嗯”了一声,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
林砚的眼睛亮了亮,像被点燃的星火。他用力嚼着薄荷糖,糖渣沾在嘴角,却笑得像个孩子:“我就知道。”
***渡口的船藏在芦苇荡里。撑船的是个皮肤黝黑的老汉,看到顾言时点了点头,没多问,只是把船篙往岸上一顿,船身晃了晃,像片叶子漂在水面上。
“上去吧。”顾言拍了拍沈野的肩膀,“到了对岸,会有人接你们去湖州,那里有个老画家,能保你们平安。”
沈野扶着林砚上船时,感觉男人的手比刚才要稳些。他回头看了眼顾言,男人站在岸边,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像个孤独的剪影。“你不跟我们一起走?”
“我还有事。”顾言笑了笑,笑容在夕阳下显得有些模糊,“李砚白的人我得引开,不然你们走不远。”他从口袋里掏出个布包,扔给沈野,“这个拿着,也许有用。”
沈野接住时,感觉布包沉甸甸的,像装着本书。他想问是什么,顾言却已经转身走进了芦苇荡,柴刀的“咔嚓”声渐渐远了,像被风吹散的烟。
***船行到河中央时,沈野打开了那个布包。里面果然是本书,是林建军当年在出版社的工作笔记,泛黄的纸页上记着些出版流程,翻到最后几页时,沈野的呼吸猛地一滞。
上面用红笔写着几行字:“建国(李砚白父亲)挪用公款买字画,让我顶罪,说给我妈治病。晚晚爸看到了,他要去举报,被建国拦下,逼他仿我的字迹写举报信……”后面的字迹越来越潦草,最后画着个歪歪扭扭的薄荷田,田埂上写着个“等”字。
林砚的手指抚过那个“等”字,突然哭了起来。不是嚎啕大哭,而是压抑的呜咽,像只受伤的小兽在舔舐伤口。“我就知道……我就知道爸不是那样的人……”
沈野把他搂进怀里,能感觉到对方身体的颤抖。河水拍打船身的声音很轻柔,像首古老的歌谣,远处的芦苇荡在晚风中摇曳,送来淡淡的腥气,混着林砚身上的薄荷香,像种复杂的情绪。
“我们会为他翻案的。”沈野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笃定,“等安顿下来,就去找证据。”
林砚在他怀里点了点头,哭声渐渐停了。他抬起头时,眼里还挂着泪,却笑了笑,像雨后的薄荷田:“嗯。”
***湖州的落脚点在个废弃的蚕茧站。顾言所说的老画家没出现,倒是有个穿中山装的男人在等他们,自称是顾言的朋友,姓陈。
“顾先生让我把这个交给你们。”陈先生递过来个铁皮箱,和林砚在精神病院藏东西的那个很像,“他说里面有你们需要的东西。”
沈野打开箱子时,一股熟悉的霉味漫出来,和书店阁楼的味道很像。里面是些旧文件,大多是林建军当年在出版社的工作记录,还有几张李砚白父亲和苏志强的合影,背景都是出版社的办公室,照片上的人笑得很灿烂,像没藏着那些龌龊事。
“这些能当证据吗?”林砚的手指抚过照片上父亲的脸,声音带着点不确定。
“不够。”陈先生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窗外的月光,“□□当年把账目做得很干净,除非能找到他挪用公款的原始凭证。”
沈野想起那个被烧掉的码头仓库,想起林砚说“那里堆着很多旧书”,突然明白了什么。“顾言是不是去找那些凭证了?”
陈先生的脸色变了变,没直接回答,只是从公文包里拿出张船票:“明天早上六点的船,去杭州,那里有个律师能帮你们。”
林砚的手指突然攥紧了铁皮箱的边缘,指节泛白:“顾哥他……”
“他不会有事的。”陈先生的声音有些不自然,他起身告辞时,脚步很快,像在逃避什么,“你们早点休息,我明天来送你们。”
***夜里的蚕茧站格外安静,只有蚕匾里残留的蚕粪散发出淡淡的腥气,像种陈旧的味道。沈野把那些旧文件整理好,放进铁皮箱锁起来,转身时看到林砚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那张苏志强的举报信,看得入神。
“还在想?”沈野走过去,从身后轻轻抱住他,下巴抵在他发顶,能闻到淡淡的薄荷香,混着点河水的腥气。
林砚没回头,只是把举报信往桌上一扔,声音很轻:“我在想,要是当年我没跟晚晚说我爸藏了账本,是不是就不会……”
“没有那么多要是。”沈野打断他,手指轻轻揉着他后颈的头发,那里的头发比以前短了些,扎得指尖有点痒,“林砚,我们不能总活在过去。”
林砚的身体僵了僵,随即放松下来,靠在沈野怀里,像只找到归宿的猫。“我就是觉得累。”他的声音闷闷的,“好像从生下来就在还债,还我爸的债,还晚晚家的债,现在还要还李砚白的……”
“不是还债。”沈野把他转过来,看着他的眼睛,月光落在他脸上,像蒙了层霜,“是讨公道。为你爸,也为我们自己。”
林砚的眼睛亮了亮,像被点燃的星火。他用力点头时,不小心撞到沈野的下巴,疼得龇牙咧嘴,却还是笑了:“对,讨公道。”
***第二天清晨,陈先生没来送他们。沈野和林砚赶到码头时,看到一群警察正在搜查,为首的正是上次抓林砚的那个张警官。
“沈先生,林先生。”张警官走过来,脸色很严肃,“有件事要告诉你们,昨晚码头仓库发生爆炸,顾言当场身亡。”
林砚的身体猛地晃了晃,像被这句话抽走了所有力气。他抓住张警官的胳膊,声音嘶哑:“你说什么?爆炸?”
“是的,初步鉴定是人为纵火,现场发现了大量汽油。”张警官拿出个证物袋,里面是半块烧焦的薄荷糖,糖纸还能看出淡绿色,“这是在现场找到的,我们怀疑是……”
“是李砚白干的!”林砚突然拔高了声音,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像要吃人,“他想毁了证据!他想杀人灭口!”
“林先生,请你冷静点。”张警官扶住他摇晃的身体,“我们会调查清楚的,但现在有件事需要你们配合——有人举报你们涉嫌包庇顾言,我们需要你们跟我们回警局做个笔录。”
沈野的心沉了沉。他看着张警官身后站着的那个男人,穿着黑色西装,袖口绣着精致的薄荷花纹,正是李砚白的助理。不用想也知道,这又是李砚白的手笔,像张撒好的网,就等他们钻进去。
“我们没包庇他。”沈野把林砚护在身后,声音很平静,“我们跟他只是认识。”
“是不是认识,到了警局就知道了。”张警官的语气不容置疑,他挥了挥手,两个警察走了过来,“请吧。”
林砚突然从口袋里掏出把小刀,是昨天顾言留在船上的,他把刀抵在自己的手腕上,眼神决绝:“我不去!你们谁也别想带我走!”
沈野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他冲过去想夺下刀,却被林砚躲开,刀刃已经划破了点皮肤,渗出血珠,像颗红色的薄荷糖。“林砚!你别傻了!”
“我不傻。”林砚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我要是跟你们走了,李砚白肯定会把所有罪名都推到我身上,到时候谁来还我爸清白?谁来……”他看向沈野时,眼里的红血丝里渗出了泪,“谁来陪你画完薄荷田?”
这句话像根针,扎得沈野眼眶发酸。他看着林砚手腕上的血珠,想起码头仓库外那半枚烧黑的戒指,想起慈善晚宴上他咬在嘴里的薄荷糖,突然明白了——这个总是把委屈藏在心里的人,其实比谁都勇敢,像寒冬里依旧扎根在土里的薄荷,就算被冻住,也等着春天发芽。
***陈先生是在警察要强行带走林砚时出现的。他拿着个公文包,快步走到张警官面前,递过去份文件:“张警官,这是林先生的不在场证明,昨晚他一直跟我在一起。”
张警官看文件时,眉头皱了皱,又看了看李砚白的助理,对方的脸色不太好看,却没说什么。“既然这样,那打扰了。”他挥了挥手,带着警察离开了。
林砚手里的刀“哐当”掉在地上,他腿一软,差点摔倒,被沈野一把扶住。“谢谢陈先生。”
陈先生没说话,只是捡起地上的刀,放进公文包,然后从里面拿出个信封:“这是顾先生留给你的。”
信封里只有一张纸条,上面是顾言潦草的字迹:“小砚,账本在码头仓库的地窖里,密码是你生日。别信任何人,包括我。”
林砚的手指捏着纸条,指节泛白。他看向陈先生时,眼神里带着点探究:“你到底是谁?”
陈先生笑了笑,笑容在晨光里显得有些模糊:“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该去码头了。”他指了指远处的一艘货船,“那艘船能载你们去杭州,比客船安全。”
沈野看着那艘货船,甲板上堆着些盖着帆布的箱子,看起来像装着货物。他想起顾言纸条上那句“别信任何人,包括我”,心里突然升起些不安,像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
“我们不去杭州了。”沈野突然开口,扶着林砚往回走,“我们去码头仓库。”
林砚愣了愣,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点了点头:“好。”
陈先生的脸色变了变,想拦他们,却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