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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含着泪的薄荷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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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野在上海画展的庆功宴上喝到第三杯香槟时,李砚白递过来一个烫金请柬。水晶灯的光落在男人熨帖的领带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斑,像他眼底藏不住的得意。“下个月的慈善晚宴,穿我给你订的西装。”
沈野没接请柬,指尖捏着酒杯的力度越来越大,冰凉的玻璃硌得指节发白。他看着宴会厅墙上那幅放大的《薄荷田的猫》,李砚白找人补全的版本里,黑猫的位置被一片紫阳花丛彻底覆盖,白猫孤零零地蹲在田埂上,眼神空得像口枯井。“我不去。”
“必须去。”李砚白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他从侍者托盘里拿过醒酒器,往沈野杯里添了点红酒,“林砚的精神病鉴定结果下来了,‘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监护权在我手里。”
香槟杯“哐当”一声撞在桌布上,酒液溅在米白色的桌布上,晕开片暗红的渍痕,像滴没擦干净的血。沈野猛地站起来,后腰的旧伤被牵扯得发疼,他却死死盯着李砚白:“你说什么?”
“我说,”李砚白慢条斯理地用纸巾擦着指尖的酒渍,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像淬了冰,“他能不能出院,我说了算。”
周围的宾客投来好奇的目光,沈野却像没看见似的,攥着李砚白的手腕就往宴会厅外走。男人的西装袖口绣着精致的薄荷花纹,和林砚父亲留在书店的那枚袖扣一模一样,硌得沈野掌心发疼。
***地下停车场的冷风灌进领口时,沈野才发现自己在发抖。李砚白被他按在车门上,昂贵的西装皱出几道折痕,却依旧笑得从容:“沈野,你该明白,现在能救他的只有我。”
“救他?”沈野的声音嘶哑,像被砂纸磨过,“你把他关进精神病院,逼他签那些狗屁协议,现在跟我说救他?”
“不然呢?”李砚白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停车场惨白的光,“让他继续被债主追着跑,还是看着他把自己折腾死在码头仓库?”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份文件,“这是薄荷田的赎回协议,签了它,我就让医生重新评估他的精神状态。”
沈野的目光扫过协议末尾的签名处,李砚白已经提前签好了名字,龙飞凤舞的笔迹旁边留着片空白,像在等他亲手把林砚推进更深的深渊。“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的一直很简单。”李砚白的指尖轻轻划过沈野的喉结,动作暧昧又危险,“我要你彻底忘了他,留在我身边。”
沈野猛地推开他,后腰撞在冰冷的车身上,疼得眼前发黑。他想起林砚被绑在病床上时的眼神,想起男人把半枚银戒指塞进他手心时的温度,想起精神病院探视窗口那只贴在玻璃上的手——骨节分明的手指在玻璃上反复画着薄荷叶的形状,像在写一封永远寄不出的信。
“好。”沈野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他抓起笔,在协议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划破纸面的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里格外刺耳,“但我要见他。”
***精神病院的探视室总是弥漫着消毒水和薄荷混合的怪味。沈野坐在塑料椅上,看着对面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的林砚,突然觉得眼睛发涩——男人瘦得脱了相,手腕上的束缚带勒出的红痕还没消,却在看到沈野时,眼里瞬间亮起团微弱的光,像寒夜里的一点星火。
“你来了。”林砚的声音很轻,带着长期服用药物的迟钝,他小心翼翼地从口袋里掏出片压得皱巴巴的薄荷叶,递过来的动作带着孩童般的讨好,“护士说这个能提神。”
沈野接过那片叶子时,指尖触到男人手背上密密麻麻的针孔,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他想起去年冬天,林砚也是这样把新鲜的薄荷叶放进他的画具盒,说“画累了闻闻这个”,那时男人的指尖还带着泥土的温度,不像现在这样凉得像冰。
“李砚白说……”沈野的话卡在喉咙里,看着林砚眼底那点星火般的光,突然说不出口那些交易,“医生说你恢复得很好。”
林砚的眼神暗了暗,他低下头,用指甲抠着塑料桌沿的裂缝,声音低得像蚊子哼:“他骗你的。”他顿了顿,突然抬起头,眼里的光又亮起来,“沈野,你能不能带我走?我梦见那片薄荷田着火了,黑猫被困在里面,我救不出它……”
“别胡思乱想。”沈野打断他,从公文包里拿出本绘本,是他新画的《薄荷田的春天》,封面上白猫身边添了只橘猫,毛色像极了李砚白养的那只宠物猫,“出版社送的样刊,你看看。”
林砚翻书的手指突然顿住,停在最后一页——白猫和橘猫依偎在盛开的紫阳花丛里,远处的薄荷田已经荒芜,只剩下几根枯茎。他的呼吸猛地急促起来,手指死死攥着书页,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这不是我们的猫……”
“这是新故事。”沈野的声音很冷,冷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他看着林砚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像看着烛火被狂风吞噬,“林砚,我们都该往前看。”
这句话像根针,刺破了林砚所有的伪装。他突然把绘本往地上一摔,塑料封面撞在水泥地上发出刺耳的响声,“往前看?”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药物压抑的癫狂,“你让我怎么往前看?看着你和李砚白在一起?看着他把我们的薄荷田铲平?”
护工闻声冲进来按住他,林砚却像疯了似的挣扎,嘴里反复喊着“我的猫”“我的薄荷田”,手腕上的旧伤被磨得渗出血珠,染红了护工的白大褂。沈野看着他被强行拖出探视室,男人的目光死死锁在他身上,像在看一个叛徒,嘴角的口水混着眼泪往下淌,狼狈得让人心碎。
***李砚白在停车场等他,车后座的保温桶里飘出淡淡的薄荷香。“家母新腌的薄荷糖,你以前很喜欢。”他把保温桶递过来,金属桶身冰凉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像在提醒沈野那些交易。
沈野没接,目光落在精神病院紧闭的铁门上,林砚被拖走时的哭喊还在耳边回响,像把钝刀反复切割着神经。“他什么时候能出院?”
“慈善晚宴之后。”李砚白发动汽车,黑色轿车平稳地驶离院区,“我已经安排好了,让他去周老先生的老家休养,那里有大片的薄荷田。”
沈野的心脏猛地一缩。周老先生的老家在江南水乡,去年春天他和林砚去过一次,在河边的老屋里住了三天,林砚说等攒够钱就把那里买下来,种满薄荷,养两只猫,再也不回那个总下雨的小城。
“你别想耍花样。”沈野的声音发颤,他突然很怕李砚白所谓的“休养”,是另一种形式的囚禁。
李砚白轻笑一声,从车载冰箱里拿出瓶矿泉水:“你现在没有资格跟我谈条件。”他的手指在瓶身上敲出轻快的节奏,“对了,林砚父亲的葬礼定在下周末,你最好也去一下。”
矿泉水瓶从沈野手里滑落,滚到脚垫底下发出沉闷的响声。他想起那张飞利浦诊断书,想起林砚把当票藏进铁盒时的慌乱,突然意识到自己从未问过男人的父亲是怎么死的——是病死在医院,还是像李砚白暗示的那样,和那些说不清的债有关?
***林建军的葬礼办得很潦草。沈野站在墓地边缘的柏树下,看着李砚白作为“家属代表”接受吊唁,男人穿着黑色西装,胸前别着朵白色的薄荷花,神情肃穆得像在演一出精心编排的戏。
“沈先生。”一个穿着洗得发白中山装的老人走过来,手里捏着个褪色的布包,“我是林建军的老邻居,他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布包里裹着个搪瓷杯,杯身上印着“劳动最光荣”的字样,杯底刻着个模糊的“李”字。老人说这是林建军临终前攥在手里的东西,说里面藏着当年被陷害的证据,还说林砚小时候总偷喝杯里泡的薄荷茶,说那孩子嘴硬心软,为了不让沈野被牵连,故意在码头仓库放了把火,把所有证据都烧了。
沈野的手指抚过杯底的刻字,突然想起李砚白父亲的名字叫□□,和林建军是同一年进的出版社。他想起周老先生说过“姓李的和姓林的上辈子是冤家”,想起林砚在病房里喊的“我爸是被冤枉的”,突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葬礼结束时,李砚白走过来拍他的肩膀,指尖的温度透过黑色西装传过来,烫得沈野猛地躲开。“林砚的出院手续办好了,下周就能去周老家。”他的语气带着施舍般的得意,“你该准备慈善晚宴的礼服了。”
沈野没说话,只是紧紧攥着那个搪瓷杯,杯身冰凉的触感让他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他看着李砚白被宾客簇拥着离开,突然很想知道,当林建军在病床上咳出最后一口血时,是不是也像现在这样,看着仇人穿着体面的衣服,享受着本该属于自己的尊重。
***慈善晚宴的请柬最终还是被沈野塞进了西装内袋。李砚白为他订的西装是意大利手工定制,袖口绣着暗金色的薄荷花纹,穿在身上却像套沉重的枷锁,每走一步都硌得骨头生疼。
宴会厅的水晶灯晃得人睁不开眼,沈野端着酒杯站在露台角落,看着楼下花园里正在合影的李砚白和几位商界大佬。男人谈笑风生的样子和在精神病院探视室里判若两人,仿佛那些算计和阴狠都是沈野的错觉。
“一个人在这儿吹风?”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沈野猛地回头,看见林砚穿着件不合身的黑色西装,站在月光里,瘦得像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你怎么来了?”沈野的声音发颤,男人的西装领口别着朵白色薄荷花,和李砚白葬礼上戴的那朵一模一样,手腕上还隐约能看见束缚带勒出的红痕。
“李砚白带我来的。”林砚的眼神有些涣散,大概是又被灌了药,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沈野西装上的薄荷花纹,动作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他说只要我乖乖听话,就能回薄荷田。”
沈野抓住他冰凉的手,掌心的针孔还没长好,凹凸不平的触感像块粗糙的砂纸。“别信他的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怕被远处的侍者听见,“我会带你走的,相信我。”
林砚的眼睛亮了亮,像被点燃的星火。他凑近一步,身上的消毒水味混着淡淡的薄荷香漫过来,呼吸拂过沈野的耳廓,带着令人心悸的温度:“真的?”
“真的。”沈野刚说完这句话,就听见身后传来李砚白的轻笑声。
男人不知何时站在露台上,手里端着两杯香槟,脸上的笑容温和得像淬了毒的蜜糖。“看来你们聊得很愉快。”他把其中一杯递给林砚,“医生说你不能喝酒,我让侍者准备了薄荷茶。”
林砚的身体突然僵硬起来,像被这句话烫到。他下意识地往沈野身后躲,肩膀微微发颤,像只受惊的猫。沈野这才发现他西装裤的膝盖处有块深色的污渍,像是被什么液体浸泡过,散发着若有若无的尿骚味——是药物副作用,他在病历上见过。
“李砚白,你太过分了。”沈野的声音冷得像冰,他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披在林砚身上,遮住那些难堪的痕迹。
李砚白没生气,反而鼓起了掌:“真是感人。”他走到林砚面前,突然抓住男人的手腕,迫使他抬起手,“不过沈野,你该看看他手里藏了什么。”
林砚的脸色瞬间惨白,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缝间露出点白色的纸角。沈野掰开他的手指时,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是张揉得皱巴巴的纸条,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救我”,下面还画了个简笔画的薄荷田,田埂上的白猫旁边,画了个小小的问号。
“看来他还没完全糊涂。”李砚白的语气带着嘲讽,他拿出手机,点开一段视频,“不过你该看看这个。”
视频里是精神病院的病房,林砚被绑在病床上,嘴里塞着布条,李砚白的助理正拿着针管往他胳膊上扎,男人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最后像摊烂泥似的瘫在床垫上。“他每次闹脾气,都得用这个才能安分。”
沈野的呼吸猛地停滞,他看着视频里林砚绝望的眼神,突然想起男人在探视室里说的梦,想起那片被烧得荒芜的薄荷田——原来所谓的“恢复得很好”,全是用药物和束缚带换来的假象。
“你到底想怎么样?”沈野的声音发颤,他把林砚护在身后,像在守护最后一点星火。
“很简单。”李砚白收起手机,目光落在沈野身上,“今晚陪我跳支舞,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布我们的关系,我就把他的出院证明给你。”
宴会厅里传来华尔兹的舞曲声,宾客们的笑声像针一样扎进沈野的耳朵。他看着李砚白志在必得的笑容,看着林砚眼里一闪而过的哀求,突然想起周老先生说的“薄荷要经得住冻才能发芽”,也许有些委屈,必须咽下去才能换来春天。
***沈野最终还是和李砚白走进了舞池。水晶灯的光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李砚白的指尖冰凉,沈野的掌心却全是汗。周围的宾客纷纷鼓掌,闪光灯此起彼伏,像在庆祝一场迟来的婚礼。
“你看,”李砚白的声音贴在沈野耳边,带着志在必得的得意,“他们都在祝福我们。”
沈野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露台角落里的林砚身上。男人还披着他的西装外套,手里紧紧攥着那杯没喝的薄荷茶,茶水晃出杯口,打湿了胸前的白色薄荷花,像滴没忍住的眼泪。当看到沈野和李砚白相视而笑的画面时,林砚突然把茶杯往地上一摔,转身冲进了宴会厅的阴影里。
“追吗?”李砚白的嘴角勾起抹残忍的笑意,他故意加重了握在沈野腰间的手,“现在去,或许还能赶上。”
沈野的心脏像被撕裂成两半,一半在叫嚣着去追林砚,一半却被李砚白那句“出院证明”死死钉在原地。舞曲还在继续,他的脚步却像灌了铅,每一步都踩在碎玻璃上,疼得人喘不过气。
***林砚是在凌晨三点被找到的。保安在宴会厅后的杂物间发现他时,男人正蜷缩在一堆废弃的布景板后面,嘴里咬着沈野西装外套的袖口,布料被撕出道长长的口子,露出里面绣着的薄荷花纹。
沈野冲进去时,李砚白的助理正试图把他架起来,林砚却像疯了似的挣扎,牙齿死死咬着袖口不放,嘴角渗出血珠,染红了米白色的布料。“放开他!”沈野推开助理,蹲下身想掰开他的嘴,却被男人狠狠咬在手腕上。
尖锐的疼痛顺着手臂蔓延开来,沈野却没动。他看着林砚眼里的绝望,像看着最后一点光彻底熄灭在黑暗里,突然很想让这疼痛更剧烈些,好抵消心里那些无法言说的愧疚。
“沈野……”林砚的声音含混不清,牙齿却慢慢松开了,他看着沈野手腕上的牙印,突然像被抽走所有力气,瘫坐在地上,“你骗我……”
“我没有……”沈野的声音发颤,他从口袋里掏出李砚白给的出院证明,递过去的手一直在抖,“你看,我们可以走了,去周老家的薄荷田……”
林砚没看那张纸,只是死死盯着他手腕上的牙印,突然笑起来,笑得比哭还难看:“你的猫……不要我了……”他的手指在空中胡乱抓着,像在抓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薄荷田……烧没了……”
沈野把他抱进怀里时,才发现男人的体温烫得惊人。大概是药物反应加上情绪激动,林砚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嘴里反复念叨着“薄荷糖”“钥匙”“阁楼”,最后在沈野怀里抽搐了几下,彻底晕了过去。
***医院的急诊室永远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沈野守在病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