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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浸了血的薄荷糖 ...


  •   沈野把画架劈成柴火时,李砚白正站在书店门口打电话。清晨的阳光穿过梧桐叶隙,在男人熨帖的西装裤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声音温和有礼,说的却是让出版社终止与林砚所有合作的指令。

      “沈野,”李砚白挂了电话,看着那个把画具摔进火堆的身影,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掠过一丝复杂,“烧了可惜,这些画稿能卖不少钱。”

      沈野没回头,火舌舔舐着画纸,把那两只猫的轮廓吞进橘红色的焰心。他想起林砚把银戒指扔进污水时的眼神,像看着块无关紧要的垃圾,心脏被烫得缩成一团。“你到底想怎么样?”他的声音混着柴火噼啪声,听不出情绪。

      “帮你摆脱他。”李砚白走近几步,递过来份合同,“这是上海美术馆的展览邀请,只要你点头,下个月就能办个人画展。”

      沈野的目光落在合同末尾的签名处,李砚白的名字签得龙飞凤舞,和林砚父亲留在旧书上的字迹有七分相似。他突然想起周老先生说过“姓李的都长了副好皮囊,心却比薄荷根还凉”,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我不稀罕。”他转身往阁楼走,楼梯的吱呀声比之前更响,像在哭。

      李砚白在身后轻笑:“你会稀罕的。”他的声音带着笃定,“林砚昨天去出版社闹事,把张编辑的胳膊打断了,现在警察在找他。”

      沈野的脚步猛地顿住,后腰撞到楼梯扶手,疼得他倒抽冷气。“你说什么?”

      “我说,”李砚白的声音漫不经心,像在说天气,“他这种性格,只会拖累你。”

      ***沈野在警局门口等到天黑,才看见林砚被两个警察架出来。男人的左手被反铐着,手腕上的擦伤渗着血,贴在皮肤上的创可贴被汗水泡得发白。看到沈野时,他眼里的麻木突然裂开道缝,像被石子砸中的冰面。

      “你怎么来了?”林砚的声音很轻,带着金属摩擦般的沙哑,路过拘留室窗口时,他下意识地把受伤的左手藏到身后,动作里藏着的窘迫像根针,轻轻刺了沈野一下。

      “李砚白说你……”沈野的话没说完,就被林砚打断。

      “他说什么你都信?”林砚笑了笑,嘴角的伤口又裂开了,血珠顺着下巴滴在囚服领口,像朵绽开的红梅,“也是,他那么会演戏,比我这个只会惹麻烦的强多了。”

      沈野的心猛地一缩。他看着警察递来的调解协议,张编辑的手臂骨折,要求赔偿二十万,下面签着李砚白的名字,备注栏写着“代付”。“为什么不告诉我?”他的声音发颤,“张编辑是你打的?”

      林砚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没承认也没否认。警车发动时,他突然把脸贴在车窗上,用口型说“别信他”,嘴唇开合间,沈野看见他后槽牙咬着块东西——是颗被嚼得变了形的薄荷糖,糖纸从嘴角露出来点,淡绿色的,像片濒死的叶子。

      ***李砚白来接沈野时,车后座放着束新鲜的薄荷。“家母种的,说能安神。”他替沈野拉开车门,指尖不经意擦过对方的手腕,像在试探什么,“赔偿款我已经付了,林砚大概还要拘留十五天。”

      沈野没碰那束薄荷。他想起林砚藏在身后的伤手,想起拘留室里那股消毒水混着汗味的气息,想起男人嘴角那片淡绿色的糖纸——那是周老先生腌的薄荷糖,林砚总说太甜,却在最狼狈的时候,死死咬在嘴里。

      “是你逼张编辑做的伪证。”沈野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就像你逼他签书店转让协议一样。”

      李砚白发动汽车的手顿了顿,随即恢复自然:“你可以这么想。”他转动方向盘,黑色轿车平稳地汇入车流,“但沈野,这是唯一能让他彻底离开你生活的办法。”

      沈野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突然很想知道,林砚在被警察按在地上时,有没有想起去年深秋那个雨夜,他也是这样被人推搡着,却死死护住怀里的旧书。“我要去看他。”

      “不行。”李砚白的语气不容置疑,“探视名单我已经托人换掉了。”他递过来个锦盒,“这是给你的,上次在画展上看到你盯着它看了很久。”

      锦盒里躺着枚翡翠戒指,雕着薄荷花纹,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沈野认得这枚戒指,上次在上海的珠宝展上,他确实多看了几眼,只因它像极了林砚用薄荷梗雕的那枚歪扭戒指。

      “我不要。”沈野把锦盒推回去,指尖触到李砚白微凉的手背,像摸到块捂不热的冰,“李砚白,你赢不了的。”

      李砚白的笑容淡了些,却没动怒:“拭目以待。”他突然踩下刹车,轿车在一家甜品店门口停下,“听说这家的薄荷慕斯很出名,要不要尝尝?”

      沈野看着那家店的招牌,想起去年冬天,他和林砚在这里分过一块蛋糕。林砚把奶油蹭在他鼻尖,笑着说“像只偷糖吃的猫”,那时窗外飘着雪,店里的暖气裹着甜香,把所有寒意都挡在了外面。

      “不用了。”沈野推开车门,“我自己回去。”

      ***沈野在书店的阁楼蹲了十五天。他把林砚扔进污水里的银戒指捞了回来,用牙膏反复擦洗,却怎么也除不掉那些嵌进纹路里的黑渍,像些洗不掉的疤。

      第十五天傍晚,巷口传来消防车的警笛声。沈野冲下楼时,看见码头方向浓烟滚滚,消防车呼啸而过,带起的风卷着张烧焦的纸,落在他脚边——是张画稿,上面还能看清半只猫的轮廓,靛蓝色的尾巴在火燎的边缘蜷曲着,像在挣扎。

      他突然想起林砚说过“码头仓库堆着很多旧书”,那些是周老先生年轻时收藏的孤本,林砚说要等书店重新开张,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沈野拦了辆出租车往码头赶,车窗外的烟越来越浓,空气里弥漫着焦糊的味道。他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着,疼得喘不过气,脑子里反复闪过一个念头:林砚今天出狱。

      仓库已经烧得只剩框架。沈野扒开警戒线冲进去时,消防员正在用水枪灭火,水柱打在烧焦的木头上,溅起的火星落在他手背上,烫得他一哆嗦。

      “里面还有人吗?”他抓住一个消防员的胳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刚救出来一个,在那边。”消防员指着救护车的方向。

      沈野跑过去时,正看见医护人员把一个担架抬上车。担架上的人裹着烧焦的毯子,露在外面的手臂缠着绷带,绷带渗着暗红的血,指尖却死死攥着块烧黑的东西——是半枚银戒指,上面的薄荷花纹被熏得漆黑,却能认出是那枚刻着“野”字的戒指。

      “林砚!”沈野扑过去,被医护人员拦住。担架经过他身边时,那人突然睁开眼,睫毛上还沾着灰,眼神却亮得惊人,像淬了火的钢。

      “画……”林砚的声音气若游丝,目光越过沈野的肩膀,看向仓库的方向,那里还在冒烟,“薄荷……”

      “别说话!”沈野的眼泪砸在对方缠着绷带的手上,“我在,我在呢!”

      林砚的嘴角突然勾起抹笑,像片即将凋零的叶子。他把那半枚戒指塞进沈野手心,指腹在对方手背上轻轻划了下,像在写什么字,随即头一歪,晕了过去。

      沈野摊开手心,那半枚戒指硌得掌心生疼。他突然想起林砚用口型说的“别信他”,想起男人后槽牙咬着的薄荷糖,想起刚才指尖划过的触感——是个“等”字。

      ***李砚白赶到医院时,沈野正守在重症监护室外。玻璃窗里,林砚浑身插满管子,胸口随着呼吸机的节奏起伏,左手臂缠着厚厚的纱布,露出的手腕上有圈深深的勒痕,像条永远解不开的锁链。

      “医生说他吸入了大量浓烟,肺部感染很严重。”李砚白递给沈野一杯热咖啡,指尖触到对方冰凉的手,皱了皱眉,“你守了一夜?”

      沈野没接咖啡。他看着林砚手腕上的勒痕,突然想起拘留所的铁栏杆——那是林砚为了抓牢那半枚戒指,生生在栏杆上磨出来的伤。“是你放的火。”

      李砚白的目光落在重症监护室的红灯上,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他不该从拘留所跑出来的。”他顿了顿,声音冷得像冰,“更不该去仓库拿那些旧书,那些是我父亲当年替他父亲顶罪的证据。”

      沈野的心脏猛地一缩。他想起林砚笔记本里夹着的泛黄照片,上面两个年轻男人站在书店门口,一个戴眼镜,一个抱着盆薄荷,笑得像两株向阳生长的植物。“所以你怕他翻案。”

      “我只是不想我父亲白受那五年罪。”李砚白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监护室的红光,“沈野,到此为止吧。你去上海办画展,我会处理好这里的一切。”

      “包括让他消失?”沈野的声音发颤,他突然抓起那杯热咖啡,狠狠泼在李砚白脸上。咖啡顺着男人苍白的脸颊往下流,浸湿了昂贵的衬衫,他却没躲,只是静静地看着沈野,像在看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你会后悔的。”李砚白用手帕擦着脸,语气里带着种近乎悲悯的笃定,“等他醒了,你问问他,当年他父亲是怎么把我母亲的救命钱拿去赌的。问问他,那些被追债的日子里,他为什么宁愿偷周老先生的钱,也不肯跟你说实话。”

      这句话像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刺进沈野最软的地方。他想起林砚笔记本里那串被圈住的日期,想起周老先生书房里那本少了页的账本,想起男人总说“别碰阁楼那个铁盒子”——原来有些他以为的深情,底下藏着这么多不堪的秘密。

      ***林砚醒过来时,病房里只有沈野一个人。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条纹,像张被撕裂的网。看到沈野手里的铁盒子,他突然剧烈地挣扎起来,身上的管子被扯得哗哗响,监护仪发出刺耳的警报。

      “别动!”沈野按住他,铁盒子从手里滑落,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地——是些皱巴巴的钞票,几张当票,还有张被揉得不成样子的诊断书,上面写着“林建军,肝癌晚期”,日期是去年冬天。

      林砚的眼睛瞬间红了。他看着那些东西,像看着自己被扒光的灵魂,突然用没受伤的右手死死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不是你想的那样……”他的声音被闷在手心里,含混不清,“那些钱是……”

      “是偷周老先生的?”沈野捡起那张当票,上面写着“薄荷田房产证,抵押三万元”,日期正是周老先生做手术的前一天。他想起林砚说“钱我会还”时的决绝,想起男人把书店抵给李砚白时的隐忍,突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林砚猛地掀开被子想下床,却被沈野按住。“放开我!”他的声音嘶哑,眼里的红血丝爬满了眼白,像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沈野,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沈野的声音很冷,冷得像仓库里的冰,“解释你一边说爱我,一边把我们的薄荷田当了?还是解释你宁愿偷周叔叔的钱,也不肯跟我说实话?”

      林砚的动作僵住了。他看着沈野眼里的失望,像看着最后一点光熄灭在黑暗里,突然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是,我偷了他的钱,我当了薄荷田,我就是个混蛋!”他抓起地上的钞票往沈野脸上砸,“这样你满意了?可以去找李砚白了?”

      沈野没躲,任由那些纸币打在脸上,轻飘飘的,却疼得他眼眶发酸。“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真相就是我配不上你!”林砚吼完这句话,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的血染红了白色的被单,像朵妖艳的花,“我爸是赌鬼,我是小偷,我们全家都是烂人……”

      “别说了!”沈野捂住他的嘴,指尖触到对方颤抖的唇瓣,能感觉到那里面还残留着薄荷糖的涩味。他看着林砚眼里的绝望,突然想起李砚白说的“他骨子里就带着自毁倾向”,心脏像被生生剜掉一块。

      门被推开时,李砚白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份文件。“沈野,出版社催得紧,插画稿的授权书需要你签一下。”他的目光扫过地上的狼藉,嘴角勾起抹不易察觉的笑,“看来你们聊得很愉快。”

      林砚的瞳孔猛地收缩,像被这句话刺激到。他突然推开沈野,抓起桌上的水果刀就往李砚白身上扑,动作快得像道闪电。“我杀了你!”

      李砚白早有防备,侧身躲开,水果刀擦着他的胳膊插进门框,刀柄还在微微颤动。“保安!”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外面的人听见。

      沈野冲过去抱住林砚,男人还在剧烈地挣扎,嘴里骂着些含混不清的话,像在发泄积压了二十年的怨恨。“别这样……”沈野的声音发颤,他能感觉到林砚后背的伤口裂开了,温热的血浸透了衬衫,染在自己手背上,像团烧起来的火。

      保安冲进来把林砚按在病床上时,李砚白走过来拍了拍沈野的肩膀:“我早说过,他会毁了你。”他的指尖沾着点血,是刚才被刀划伤的,鲜红的,像颗熟透的草莓。

      沈野没说话,只是看着被束缚带绑在病床上的林砚。男人还在挣扎,眼睛死死盯着李砚白,像要把对方生吞活剥,嘴角却在流血,混着眼泪,在下巴上汇成道蜿蜒的溪流,像条没有尽头的路。

      ***李砚白的伤口缝了三针。他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看着沈野递过来的授权书,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带着丝满意。“其实你不用这么快做决定。”

      沈野没接他递来的笔。“我有个条件。”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放他走,永远别再找他麻烦。”

      李砚白的笑容淡了些:“你想清楚了?他骗了你这么多次……”

      “我知道。”沈野打断他,目光落在病房紧闭的门上,里面传来林砚低低的嘶吼,像受伤的野兽在哀嚎,“但我欠他的。”

      他欠林砚一个信任,欠他一个拥抱,欠他一句“我们一起扛”。就像林砚欠周老先生的钱,欠那片被抵押的薄荷田,欠自己一个诚实——这些债,或许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林砚被转去精神病院那天,沈野去送了他。男人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手腕和脚踝都戴着束缚带,头发被剃得很短,露出光溜溜的头皮,上面还有块没消的淤青。

      看到沈野时,他突然安静下来,像只被驯服的兽。“薄荷糖……”他的声音很轻,目光落在沈野手里的玻璃罐上,里面是周老先生最后腌的那点薄荷糖,“能给我一颗吗?”

      沈野剥开糖纸,把薄荷糖放进他嘴里。淡绿色的糖块在男人舌尖慢慢融化,甜味混着清冽的薄荷香漫出来,林砚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恍惚,像想起了什么遥远的事。

      “沈野,”他突然抓住沈野的手,力气大得惊人,束缚带勒进他的手腕,勒出深深的红痕,“那片薄荷田……我会赎回来的。”

      沈野没说话,只是轻轻抽回手。他看着医护人员把林砚推走,看着男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看着那只还伸在半空的手,慢慢蜷缩成拳,像握着颗看不见的薄荷糖。

      ***李砚白来接沈野时,车窗外的梧桐叶已经黄了。“上海的画展很成功。”他递给沈野一本画册,封面是片盛开的紫阳花,里面却夹着张照片——是林砚在精神病院里的样子,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坐在窗前,手里拿着片皱巴巴的薄荷叶子,眼神空洞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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