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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白云深处返旧木 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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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人云,大病由来因气结,愁绪久缠灾病侵。
这话放颜好好身上,简直成了预言。
她一回到别院,人就蔫了。先是喉咙干痒,咳得撕心裂肺,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掏出来晒一晒;接着喘气就跟快散架的牛板车似的,呼哧呼哧,听着都累;最后浑身也烫了起来,整个人蜷在被子里,就像小馄饨里的虾皮。
火木真刚读完几卷草药古籍,正捧着一本《伤寒论》钻研,目光恰好落在“虚烦不得眠”那句上。
她仔细看了看床上那片“病虾”,伸手搭脉,一番不正经的望闻问切后,捋着假想的美髯,装模作样道沉吟:“唔——气血两虚,思虑过度,外加……可能有点倒霉。”
颜好好烧得迷迷糊糊,还不忘从被子里发出肯定与赞同:“……啊对对对。”
火木真“切”了一声,用堪比西北风一样的冷酷声音说道:“嘴巴闭起来。按书里说的,你这是‘虚烦’。先睡,睡够了再说别的。”
语气虽冷,但是她端来的药汤挺暖,“安神汤,独家配方,喝了保准你连梦都不做。”
颜好好看着那碗似乎汇聚了天地间所有可得之色以及气味的药汁,本想讨价还价,最终在火木真“你不喝我就灌”的死亡威胁注视下,视死如归地一口闷了。
药效也确实来得飞快,她几乎立刻沉入了黑暗之中,唔……也可能是被苦得晕了过去。
少了颜好好的“落难千金”教学,温芫芫简直坐立难安。她在院子里转了三圈,逗了缸里的小鱼,又对着天空发了会儿呆,终于被一股名为“无聊”的邪火攻了心。
“不行,再待下去我就要跟这缸蠢鱼一样,只会转圈了。”她一拍大腿,目光炯炯地看向一旁安静得像挂画的锦娘,“走,我带你逛街去!总是闷着,好人也能闷出病来!”
锦娘秀眉微蹙,似乎想拒绝,但温芫芫根本没给她机会,挽起她的胳膊就往外走,力气大得惊人。
一上街,离开了颜好好苦口婆心的“言传身教”,温大庄主的本色立刻暴露无遗。她这架势,更像是巡视自家产业一般,挥洒自如。
“这个绸缎颜色正,来十匹!”
”这支珠花做工别致。来,锦娘,戴上试试……嗯,好看,买了!”
“这家的琴做得不错,琴弦质量也好,订五套!”
温芫芫花钱如流水,签单如拨弦,跟在身后的掌柜伙计都笑得见牙不见眼,就差喊“财神奶奶万岁”了。
锦娘跟在她身边,起初心不在焉,渐渐地却恍惚起来,原来是被温大庄主“看中就买、不问价钱”的磅礴气势震晕了。
温芫芫带着锦娘拐进了一家老字号的糕点铺子。一排排糕点,花样繁多,香气扑鼻。
温芫芫招来伙计,“小哥,你给介绍介绍,你们店里都有什么好东西。说得好的话,我就全要了。”
“姑娘可来对地方了,我们糖门可是全扬州城最有名的糕点铺,开了十八家分店,样样都好吃!”伙计点头哈腰,一样样如数家珍,“比如这个樱桃酥,酥得掉牙;这种蜜饯,甜过初恋……”
温芫芫眼神随着伙计所指的方向一一扫过糕点,看似认真挑选,实际上余光悄悄观察着锦娘的反应。
“锦娘,你喜欢哪种?”
锦娘也跟着看,但是不说话,多半只是点点头,或轻轻摇摇头。
温芫芫选了几筐锦娘“点头”的糕点,让店家送到别院去,又拉着她走进了一家胭脂店。
同样的,温芫芫一边让老板介绍各种货品,一边观察着锦娘的神色。
当掌柜热情推荐一款号称“宫中流出配方”的珍珠粉时,锦娘只是瞥了一眼,便微微摇了摇头,轻声对温芫芫道:“粉质略粗,恐伤肌肤。”
温芫芫道:“那就不要了。”
掌柜知道这两人是识货的,眼珠一转,赶紧拿出一盒精巧的香膏,说所用之花皆是来自西域,经过七七四十九道研磨,膏体润滑,还能留香三日,什么都好,就是价钱不便宜。
温芫芫看向锦娘。
锦娘接过盒子,用指尖沾了极小一点,在虎口处抹开,静静等待了片刻,才道:“前调花香太冲,盖不住底味的腥气……里头加了麝香,是要这个价。”
闻言,温芫芫心头一动,这绝非孤女能有的见识。想必锦娘应该是见过、也用过真正的好东西,才养出了这样的眼光。
温芫芫表面不动声色,豪气地订下十盒。在掌柜热情的欢送声中,她挽着锦娘继续慢悠悠往前走,脑子转得飞快,一个念头就这么冒出来了——那位鉴赏家陈雾季先生,对锦娘超乎寻常的关注,果然古怪。
或许,他是在锦娘身上看到了别的、熟悉的东西。
比如,锦娘的面容、神态,像极了他认识的某位故人。
又比如,锦娘抚琴时,某个特殊的指法,是一种已经失传的秘技。
再比如,锦娘弹奏的曲子,传递了某种只有特定人群才能听懂的暗号。
温芫芫感觉自己的思路瞬间清晰了不少,恨不得立即飞回别院,将自己的发现全部告知某个病号。
她正想打道回府,转头看到身旁的人,见锦娘似乎有些高兴起来,愁容也减了不少。她想了想,最终决定先按捺住性子,继续闲逛,连平时不太会关注的字画书局、包子小吃摊、文房四宝店都要瞅一眼。
两人走到一处卖小挂件的摊子前,温芫芫忽然停住,拿起一面小铜镜照了照,兴致缺缺地放下。又走到下一个酥饼摊子,对锦娘说:“这酥饼不错,就是得趁热吃,我们买了就回去吧。”
锦娘轻轻颔首,“好”。
温芫芫笑眯眯地付钱,买了一斤酥饼,刚走两步,就把最上面的那个饼往后一递。
“跟了一路,大哥也饿了吧?”
身后人流中,一个壮士猝不及防,看着手里的油纸包,愣在原地。
“走!”温芫芫拉起锦娘,闪入前方胸口碎大石的杂耍摊,七拐八绕,眨眼便消失在了人群中。
夜深了,别院静得只剩树枝攒动的声音。
四道黑影悄悄翻墙入院,一人比了个手势,径直奔向锦娘房间。
门栓被撬开,四人闪身而入,直扑床榻,一把掀开被子,却……只有枕头?
几人对视一眼,就往外跑。
刚冲到廊下,十几名手持刀棍的家丁便围了上来,形成半圆,各个怒目而视。
温芫芫一身利落劲装站在前方,负手冷笑:“呵,敢闯我的院子,胆儿挺肥啊!”她下巴一抬,“拿下!”
四人反应极快,其中一人猛地从怀中掏出一物砸向地面,“砰——”一声轻响,刺鼻的白色粉末瞬间爆散开来。
众人被呛得后退,又担心是毒药,赶紧掩住耳鼻。趁此间隙,刺客们朝不同方向疾冲而出。
最后一人正要跃起,一根长凳从身后呼啸而来,结结实实砸在他后心,砸得他顿时扑倒在地。
火木真扔掉板凳,一脚踩在刺客背上,朝众人道:“药粉无毒。”
另三名刺客没有停留,借烟雾翻墙遁走,踪影全无。
待粉末稍散,家丁们这才一拥而上,火木真刚将脚抬起半分,那刺客竟猛地扭头,将一样东西往嘴里塞去。
火木真脚比眼快,脚尖一勾一踢,正中对方下颌。“喀”一声轻响,刺客头一歪,晕了过去。
一颗药丸滚落,滴溜溜转到火木真脚边。她捡起一看,嫌弃地丢开,拍了拍手,“劣质断肠散,吃了闹肚子,吓唬谁呢。”
“咳咳——”
颜好好拉紧大氅,慢悠悠从廊角踱出来,哑声道:“明日送官府,顺便,把锦娘也带去。”
第二日一早,温芫芫便带着锦娘,家丁押着被捆成粽子的刺客,一同前往府衙,终于见到了主审官范恨水范大人。
她本以为范大人是个固执古板的小老头,没成想对方白白净净,清清瘦瘦,一副色若冷松的书生模样。而他眉眼间还凝着一些日积月累的、颇为熟悉的倦意……啧,估计跟颜二一样,是个日夜颠倒的鬼才。
不过,最让她惊讶的,是范大人身旁那位壮士——好生面熟。
“你不就是昨日跟踪我们的人?”温芫芫脱口而出。再细看,发现对方穿着的是捕快服。
壮士闻言,颔首一笑。
范恨水开口道:“温庄主,这位是府衙捕头,卢风。”
捕头?跟踪她们做甚?温芫芫心中疑窦丛生,嘴上快速反应过来:“卢捕头,昨日多有冒犯,还望见谅。”
卢风抱拳,脸上是明显的欣赏之意,“温庄主言重了。倒是您昨日那块酥饼的力道和准头,令在下印象深刻。”
温芫芫一噎,干笑两声,“过奖,过奖。”
范恨水上前半步,将话题引回正轨,“温庄主,你带来之人,便是昨晚欲杀害锦娘姑娘的刺客?”
温芫芫立即正色,“准确地说,他们是想掳走锦娘。今日我将锦娘一并带来,是想向大人当面陈情,她绝非歹人……”说到这里,她忽然福至心灵,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性,于是试探着问道,“范大人,若我猜的不错,卢捕头昨日跟踪我们,其实是……为了保护锦娘?”
范恨水唇角弯起,语气也缓和了几分:“不错。据当前线索来看,锦娘确是黄大海案的嫌犯之一。但本官觉得此案甚为蹊跷,留滞她于府衙,一为护其安全,二为细查线索。”说到这里,他摇了摇头,露出一丝无奈,“只是未料,温庄主行事这般……果敢迅捷,竟将人带走了。”
“……”温芫芫一时语塞。
“刺客留下,而锦娘姑娘,还是暂居府衙最为稳妥。”范恨水顿了顿,面露难色,“至于温庄主你……”
“大人放心,我知晓其中厉害,也有能力保自身无虞。”温芫芫豪气道,“锦娘之事,若有用得着无咎山庄的地方,大人尽管开口。”
安慰了一番锦娘,温芫芫离开府衙,风风火火赶回别院,趁着颜好好清醒的时候,将范恨水的话原样转述一通。
颜好好刚刚喝完火大夫秘制的药汤,脸上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听完温芫芫的话,更是苦楚难言、苦海无边,根本回头无岸!
“所以说……我上蹿下跳,一通折腾,把你和锦娘从‘虎穴’里捞出来,结果……”
“结果发现,‘虎穴’其实是范大人精心布置的‘安全屋’。”温芫芫一本正经接口道。
两人对视一会儿,忽然同时笑出声来。
府衙书房,灯烛轻摇。
“吱呀——”一声,门扉被夜风吹开一道缝隙,火苗猛地一晃。
范恨水蓦地惊醒,才察觉自己竟走了神。
他起身去关门,桌案上的花笺被漏进的晚风轻轻掀起,“流光透竹”四个字在明灭的光晕中,忽隐忽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