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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白云深处返旧木 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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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睡了不知几日,出了几身足以灌溉三亩地的虚汗,颜好好觉得自己终于又活过来了。
虽然身子还虚着,虚得像团刚出锅、颤巍巍的糯米糕,走着走着都会飘起来,但是心里奇异地轻快,就像袅袅的炊烟,充满了向上的欣喜。
她挪到廊下想沾点太阳气,却看到了温芫芫正对着一缸鱼发呆,安静得诡异。
“呵!温大庄主,有没有看出哪条鱼今年会红鸾星动啊?”颜好好扯着破锣嗓子出声打招呼。
温芫芫回过神,招呼人拿来个厚厚的软垫,几乎是用“摁”的力道将她按下去。“好好晒你的太阳。就你现在这幅模样,想像鱼一样活蹦乱跳,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呢。”
颜好好裹紧大氅,缩成一团,嘿嘿一笑,“快了快了,真是多亏了温大庄主啊!”
“啧,少来!”温芫芫不轻不重地推了她肩膀一下,自己也笑了,“你骨头这么轻,阎王爷见了都嫌硌牙,你就在人间好好养着吧!”
阳光暖融融地洒下来,颜好好眯着眼,慢悠悠道:“锦娘留在衙门,有那位范大人看着,你总该放心了吧?”
“嗯。”温芫芫轻轻应了一声,目光又飘向那缸鱼,“那位范大人,看着是根实心木头,挺靠谱的。”
“那其他几人……”
温芫芫立刻明白她说的是宴会上那几位,“放心,查着呢,一个都跑不了,连他们祖宅的门朝哪儿开都给挖出来。”
颜好好点点头,“那你是不是打算回去了?”
“看你啊,”温芫芫答得理所当然,“等你好了,我先护送你回去,省得你半路又把自己折腾进哪个坑里。”
“哎哟,可不敢劳烦温大庄主当保镖。”颜好好连连拱手,“你这工钱我付不起啊。”
温芫芫眉毛一拧,转过身正对着她,“颜二啊颜二,你这人哪里都好,聪明、仗义、偶尔吧也还有点儿可爱……但就一点不行!”
颜好好做出十足惊讶的模样,“哦?小的洗耳恭听,还请温大庄主不吝指教!”
温芫芫轻哼一声,“口是心非,嘴比死鸭子还硬!”
颜好好“噗嗤”一下笑出声,笑得整个人在垫子里抖,差点滚到地上去。
笑够了,她忽然想起生病前那桩未完的事,“对了,南宫大人那边……可有回音?”
温芫芫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沉默片刻,摇了摇头,“我没去问。”
颜好好顿时了然,“行,那我来问。”
温芫芫又沉默了。
这一次的沉默很长,长到廊下日影从青砖的这头滑到了那头,长到颜好好在暖阳和残余的药效里,眼皮沉沉,几乎就要再度睡过去。
才听她低低开口,“颜二,你知道么,一个人要是淋雨淋得太久,骨头缝里是真的会长出蘑菇的。”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庭中那缸游弋的胭脂玉龙上,“再久一些,连自己都会以为,原本就该活在那些霉烂的东西里,甚至会……特别害怕见到太阳。”
“太阳多好啊!晒被子,杀霉菌,一视同仁地普照大地……”颜好好拖着语调,懒懒道:“要我说,多晒晒就好了,会习惯的。人这种东西,什么都会习惯的。”
“或许吧……”温芫芫平静开口道,“我有没有跟你提过,我爹娘是被毒死的?”
颜好好心中一沉,微微摇了摇头。
温芫芫的目光又飘远了,声音依旧平静,“我娘是我娘,我爹却不是我爹。颜二,你说,这样的血脉,是不是本身就是一种诅咒?”她短促地笑了一声,“说到诅咒,恐怕没有人比你更懂了吧。”
外人都说,无咎山庄是江湖顶尖的大户人家。
庄主温芫芫,温氏夫妇的独女,有财有貌,有流光仙子的美名,还有武林盟主的舅舅撑腰,简直是老天爷追着喂饭的天之骄女,应该一生顺遂,不知愁为何物。
要说缺憾么,能想到的就是温氏夫妇走得早,没有见到宝贝女儿成家,更没有享受到儿孙满堂的天伦之乐。
后来,爹娘的丧事结束后,舅舅便将温芫芫接到武林盟小住。
温芫芫以为自己已经够倒霉的了,刚刚知道身世,父母就离去了。可是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连她自己都惊讶,人竟然可以倒霉到那种程度。
“不知为何,那段时间,似乎天天都在下雨。我偶尔想乘马车外出散心,车轴会无缘无故断开;想静心喝口热茶,杯盏会毫无预兆地炸裂;甚至连碰一碰曾经最爱的琴,琴弦都会猝然崩断。似乎所有的东西都在联合起来针对我、欺负我,那感觉……那感觉就像被无形的瘟神缠上了,甩不掉,也挣不脱。”此时提起,她的语气里还带着点事隔多年仍无法理解的荒谬之感。
下雨,车崩,杯裂,弦断……其实都是小事。
可就是这些绵绵不绝的“小事”,像无数根牛毛细针,扎进皮肤里,看不见血,找不到伤口,但每动一下,甚至每呼吸一下,都是细细密密的、实实在在的痛,痛到什么都做不了,连自己最喜欢的琴曲都开始变得可憎,令人心生厌恶。
或许,她厌恶的是自己。
于是她整日躲在屋子里,浑浑噩噩,不照镜子不梳妆,连自己长什么样都快忘记了。
温芫芫看向颜好好,眼神认真得近乎郑重,“抱歉啊颜二,我听说了关于你的事,却也没有去找你。我不是故意的,只是……那时太害怕了。”
再后来,江湖上又有了新的传闻——无咎山庄的流光仙子,灵性枯竭,再也奏不出当年的仙音了。
他们说得对,也不对。
但她无所谓。
她连呼吸都艰难,更遑论再去做些什么来证明给天下人看。
直到那一天……那天很特别,太阳很热烈。
“我突然听到一个声音,好像是爹娘在跟我说话,但又听不清。就想着……干脆去庙里上柱香吧。”
马车行至半道,意料之内地,轮轴又断了,紧接着,绵绵细雨毫无道理地落了下来,淅淅沥沥,下个不停。
陶叔说出门没看黄历,劝她回去。
可是温芫芫却觉得,这次放弃,就没有下次了。车坏了而已,腿又没坏,她走上去!
她踩着泥泞走到山门前,却见寺外围了一圈持刀的护卫,说是有贵人莅临,闲人免进。庙祝连连劝说,请她改日再来。
她一下子邪火攻心,轰然烧穿了理智,非要进去不可。什么温婉,什么端庄,什么体面,她统统不想要了。
她甚至想着干脆痛痛快快打一场,跟谁都行,死了都行。
最后还是陶叔死死拽住她的胳膊,拖着她离开了山门。
回去的路格外漫长,眼泪混着雨水汹涌而下,她越走越快。
终于望见武林盟的大门时,她却又觉得这段路还是太短了,短得她身体里的泪水还没有流尽就到了。
怕舅舅看见,更怕任何人看见这副狼狈模样,她拐到墙角,扶着墙继续哭着。
雨是什么时候停的?
她不记得了。
好像是……有人将一方帕子递到她眼前的时候吧。
她只记得自己那时衣服沾满泥水,沉甸甸地贴在身上,发髻早就散乱,湿发黏在额角和脸颊,视线被雨水和泪水糊成一片,根本看不清来人的样貌。
但是她接过那块手帕的时候,雨就停了。
停了的,不止是雨。
虽然心底那份对自己的厌弃并未消失,但当眼前亮起来的时候,一个念头也破土而出——既然老天爷非让我带着这个“身份”和“天赋”活着,那我干脆用它做点什么。
几年里,无咎山庄渐渐住进了许多身世坎坷,空有一身才艺却无处安放的琴师乐伶。
琴音再次响起,绕梁不绝,只是抚琴人不再是她。
后来,庄里一位琴师莫名失踪,她借机请来了南宫无乐查案,还绞尽脑汁地扮作“官家小姐”模样,想起他当时礼节周全却分明避之不及的慌张,温芫芫竟低低笑出了声。
再后来,她依然关注着南宫无乐的一举一动,得知他被革职查办,立即找了颜二去江湖救急。
案件了结后,她在捭阖司门口等着。南宫无乐出来,对着她郑重一揖,一声“多谢”清晰而平等。那一刻她似乎明白了,能与他并肩的,绝对不会是那个捏着嗓子说话的“温庄主”。
她做自己就行。
而她,竟然也开始喜欢真实的自己。
她又忽然觉得,自己能做的,或许可以更多。
这令她欣喜不已。
可是如今,江湖局势多变,面对武林盟跟捭阖司的立场冲突,她似乎又什么都做不了了。
唯有避开。
她这一逃,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太阳再度西移,日光减弱,但仍是刺得人眼睛发酸。
温芫芫忽然想起了那天的雨。
她轻声道:“颜二,有人说‘出门落雨遇贵人’,也有人说‘雨过天晴遇贵人’。你这么聪明,说说看,到底要怎样才能遇见那个对的人呢?”
“或许……是变数出现的时候吧。”颜好好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怎么说?”
“当一个圈子乱了,若想要重建它,唯有先打破它。待到那时,变数自会出现。”
变数……变数……温芫芫嘴里翻来覆去咀嚼着这两个字,“所以眼下,也算是个‘变数’吧。破月宗这事,我舅舅,捭阖司,南宫无乐,许师兄他们……”
“那是他们的选择,不是你的责任。”颜好好忍不住脱口而出。
温芫芫摆摆手,“我知道。无非是权衡、立场、身不由己。道理我都懂。可我原来只想守住手边已有的东西……如今却发现,连这都做不到。”
她不怕冲突,却怕关心的人因冲突受伤。
她觉得他们都没错,可若都没错,那为何又会这么痛苦?
颜好好沉默片刻,低声道:“或许,‘拥有’本身,就是个假象。”
温芫芫顿时愣住。
忽然,她的眼角眉梢都舒展开来。
“对啊!既然‘从未真正拥有’,那又有什么可惧怕失去的呢?”
或许是因为父母的双双离世,让她迫不及待地想要抓住些什么。她曾以为南宫无乐出现的那日,霉运便随雨而逝。可实际上,马车仍会散架,琴弦仍会崩断,倒霉的小事从未远离……现在才懂,哪有什么外力驱散,变的,从来只是她自己的心境而已。
温芫芫“嚯”地站起身,“颜二,你说得对。马车散架就修,琴弦断了就换,太阳出来就晒被子,一次不够,就多晒几次。”
她深吸一口气,手一挥,“走,吃鱼去,给你好好补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