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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白云深处返旧木 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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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前无咎山庄的那场宴会排场不小,温芫芫是为了替她武林盟主的舅舅答谢各方、巩固人脉而特意安排的,席间多是武林盟的故交与熟人。
锦娘那时初到山庄,温芫芫惜才,便安排她在众宾面前演奏新曲,既有显摆之意,也算给锦娘一个扬名的机会。
温芫芫试探道:“颜二,你怀疑对方是冲着武林盟来的?有人故意拿锦娘做文章,拉我下水,好折我舅舅的面子?”
颜好好捧着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摇摇头,“我不知道呀。”
温芫芫一愣,“那你问得这么起劲?”
“哦,”颜好好咧嘴一笑,“过年么,闲着也是闲着,就当故事听听呗。”
温芫芫:“……”
小狐狸!又在这儿跟她装蒜!
虽这么腹诽着,温芫芫还是敛了神色,毕竟这件事往大了说,关乎到山庄中人的安危和武林盟的声誉,她不敢大意,仔细回想起当时的情景来。
“若说跟锦娘有关的么……首先,便是邀岚坊的管事,卓樱夫人。我认识她很多年,她为人八面玲珑,在扬州艺伎乐师行当里很有些门路。庄里的乐舞班子,多是由她牵线搭桥招来的,锦娘也是她带来的。”
据卓樱夫人说,锦娘是北边来的孤女,父母双亡,来扬州投靠亲戚,但是亲戚不待见她,她只得凭一手琴艺漂泊谋生。锦娘并未与任何乐坊签下死契,只由熟人牵线,接些零散的宴饮堂会。卓樱夫人偶闻其琴音,惊为天人,又知她孤身一人,这才引荐给了温芫芫。
“唔,技艺超群的年轻孤女,确实是枚很好用的棋子。”颜好好自言自语着,察觉到温芫芫狐疑的神色,补充道,“哦,不是说锦娘,我是说故事里都这么写,像锦娘那样的姑娘,最是荆棘载途,容易遇人不淑呐!你继续,继续。”
温芫芫当她写鬼怪故事疯魔了,继续说道:“其次是陈雾季,陈先生。他是江南这一带颇负盛名的书画鉴赏家。我请他来,纯粹是为了给宴会添些文墨气。”她顿了顿,“但他对锦娘的关注似乎有些过了,不止一次私下问我,锦娘师承何人之类的。”
颜好好托着下巴,“一个收藏家,却对琴师本人更感兴趣,有点古怪。”
“再就是中远镖局的当家,秦辽。他是受我舅舅所托,运送一批年礼过来,恰巧碰到宴会就邀请他一并参加了。这人么,看着豪爽模样,席间却一直坐立不安。锦娘演奏前后,他离席了至少三次。我让管事去问,恐是招待不周。但他回答说手上还有一趟要紧的暗镖,需时时查看,宴毕即走。”
“哦,对了。”温芫芫突然压低声音,“管事留了个心眼,悄悄跟过一次,见他绕到后园僻静处,似乎与人低语。管事没敢靠近,只隐约听到‘不能拖’、‘要快’几个词。但离得远,没看清对方是谁。”
“还有呢?”
“还有……就是我表妹韩宥仪,以及武林盟中几位常来常往的长老。他们要么一直在我眼皮子底下,要么与锦娘全无交集,没什么特别的。”
好一会,见颜好好不再说话,目光落在一旁悬月楼的令牌上,温芫芫忍不住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颜二!还在吗?难道魂儿被小谢勾走了?”
颜好好回过神来,眨了眨眼,“我在想……都挺可疑的。尤其是锦娘,她什么都没跟你说吧?”
温芫芫肩膀垮了下来,轻轻一叹,“我现在可算是知道你那天为何拽我袖子了。锦娘吧……在庄里基本也这样,待在屋里除了弹琴就是发呆,跟谁都不交心。我总不能撬开她的嘴,问她‘你是不是有苦衷’吧?”
颜好好安抚道:“或许,她在动荡不安的环境里待久了,看什么都是草木皆兵的。好在如今人已经出来了,大过年的也做不了什么,你呀,就当偷个闲,体验一下‘被卷入江湖谜案之无辜富家千金的游手好闲’日常呗!”
温芫芫被她的话逗笑了,笑过之后,脸色一沉,声音也低了几分,“抱歉啊,连累你了,这年过的……”
“哎呀,正好!”颜好好打断了她的话,伸了个懒腰,“让你看看落难千金的日子都是怎么过的。等我一会儿!”说着站起身,背着手往外晃去。
不一会儿她就回来了,怀里抱着个沉甸甸、亮闪闪的珐琅大鱼缸,“咚”一声放在案几上。
“温大庄主,来看看呗,这是我特意为你准备的新年大礼。游手好闲第一要义,就是学会摸鱼!”
温芫芫看着那华丽得过分的鱼缸,眼皮一跳:“颜二,你该不会是用我借你的红包钱,去古董店捡了这个吧?”
“哪能啊!”颜好好将鱼缸放在案几上,“这可是我用涌泉山庄独家秘方亲手喂养的‘胭脂玉龙’,仅存十二条,全在这儿了!它们吃的可都是灵泉虾米,听的是高山流水,配得上你这流光仙子的大名!”
温芫芫心知又被她无形中揶揄一番,但还是忍不住凑近一看,肥嘟嘟的小鱼,条条色若霓虹、活泼灵动,正没心没肺地追逐嬉戏,闪着梦幻般的光泽……一段遥远的记忆也随之涌出。
温芫芫十二岁那年的生日宴,颜鹤加随家人来到无咎山庄。
因着上一次在持枢山庄的前嫌,温芫芫“特意”在颜二最喜欢的桂花糕里掺了一把盐。结果颜二咬了一口,便将一整盘糕点捏得粉碎,然后全撒进了温芫芫最宝贝的琉璃鱼缸里。
“你这是……”温芫芫的声音突然有点哑。
“赔你当年的鱼啊!”颜好好趴在桌边,瞅着缸里的小鱼,“那时候年纪小,才看了几本破游记,就以为你那缸里养的是深海红鲷,就想着得用咸味的鱼食喂养才行。正好,你送来的那盘桂花糕挺咸的,只是可惜啊……咸鱼一翻身就翻过了头,全死了。真真是,那笔欠债我记了这么多年,今天终于能还了!”
温芫芫望着琉璃缸,又看看颜二那副神气活现的模样,鼻尖忽然一酸,随即又笑出声来。
“颜二啊颜二,你真是……”她走到缸边,轻轻划过冰凉的琉璃壁,“行,这礼我收了。不过么,你得负责教我怎么养,再养死了,我可真跟你没完。”
“放心,我特意用扬州的水养了几天,它们适应得挺好,还有那本我亲自编纂的养鱼秘籍一并倾囊相授!”颜好好指尖点了点水面,“第一章就是水质鉴别:如何辨别水里是否有毒。”
温芫芫睁大眼睛,学着她的语气道:“好家伙!这还能验毒呐!”
“没错。”颜好好老神在在,“就是会有点儿废鱼。”
温芫芫终于笑出声来,“涌泉山庄给补货呗!”
颜好好也乐不可支,“没问题,涌泉好鱼,年年有余!”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又不能离开扬州城,颜好好索性就将落难千金的摸鱼技巧尽数传授给温芫芫。
接下来几日,颜庄主本人仍旧到午时才起,过上了在鸳鸯巷里神魂颠倒的悠闲日子。火木真则一头扎进毒虫药草的古籍里,研究得废寝忘食,且双目炯炯。唯有素来日理万机、恨不得一天有十三个时辰的温大庄主,被这突如其来的“闲”字熬得坐立不安。
但她又觉得颜二那套“慢下来才能看清鱼是怎么转弯的”歪理,似乎也有点道理。于是,她就试着捧着那本养鱼指南——《如鱼得水之如何让鱼活得比江湖仇家还长》,颠来倒去地看,看得眼冒金星,就趴到鱼缸边盯鱼瞅,偶尔挪到廊下对着太阳发呆,又在别院里漫无目的地转圈,用尽全身力气才克制住自己那“想把所有人都叫来训话”的冲动。
好不容易捱到颜好好起床,用过不知该算早餐还是午餐的饭,温芫芫赶紧跟上她的步伐,晃悠到了大街上。
大街热闹得五颜六色,五花八门。颜好好左瞅瞅,右看看,对什么都好奇,但又什么都不买。同时,她还得分出大半精力,随时按下温大庄主那“看见顺眼就想包圆”的豪迈手势。
温芫芫笑她:“你都当了一庄之主了,怎么还这么穷酸气?”
颜好好老神在在:“我只是个临时看房子的,等时候到了,还得原样还回去。”
温芫芫听了,眉头挑得老高,“那正好!来我这里,我养你啊!”
颜好好从善如流:“好说好说。”
见她敷衍,温芫芫也不在意,反而慢慢能品出一些“纯看热闹不花钱”的趣味来。
两人挤到一个糖画摊子前,摊主手艺不错,龙腾虎跃,牛头马面,都栩栩如生。
颜好好数出一串铜板,点了两条花纹繁复的锦鲤。
“为何不要飞龙?”温芫芫不解,明明价钱一样。
“飞龙太大,吃不完。”颜好好递给她一条糖鱼,回答得理所当然。
温芫芫哭笑不得,接过锦鲤,“咔嚓”一口咬掉了鱼尾巴。
两人继续漫无目的地逛着,余光里看到一个瘸腿的乞丐靠在墙根,颜好好脚步一顿。
温芫芫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想也不想就从荷包里摸出一个银锭,抬脚就要过去,却被颜好好拉住了胳膊。
温芫芫诧异,“嗯?做善事也不行?”
“温大庄主……”颜好好欲言又止。
温芫芫了然,“我一般不带钱,现在身上就两个银锭,都给他也行,反正你也不让买东西。”
颜好好摇摇头,“他是何聘畋,是邵大侠的义弟。”
温芫芫瞬间想起了,“哦——原来害得邵大侠差点儿身败名裂的那个义弟就是他啊!哼!像他那种恩将仇报的人,一个铜板都不给!”说着,气鼓鼓地把银锭塞回荷包里。
颜好好却一脸正色,“温大庄主,求你件事呗!”
温芫芫一愣,摆了摆手,“你我之间,不用求不求的,直说!”
颜好好:“涌泉山庄有如今的产业,大半是他当年打下的根基,论经商,他确是人才。你路子广,人面熟,若有什么合适又不惹眼的差事……哦,他的生计花费,涌泉山庄全权承担,但别让他本人知道就行。”
温芫芫听罢,轻叹一声:“行吧,我来安排。唉,我现在算是明白,邵大侠为何把山庄托付给你了。”
颜好好站直,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多谢温大庄主仗义援手!”
“行啦行啦!少来这套!”温芫芫拉着她就走,“等我回去找陶叔琢磨琢磨,看怎么把这位商业奇才塞进哪个犄角旮旯里去发光发热,还不让他觉察。”
两人又走了一段,温芫芫发现颜好好眉头微蹙,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便用手肘不轻不重地捅了她一下。
“在想什么呢?”
颜好好晃了一下,幽幽道:“我突然想起一个人来。”
“看你这样子,肯定不是什么好人,谁啊?”
颜好好道:“魏岸衍,邵大侠的亲传弟子。”
“魏岸衍……哦!就是那个跟着邵大侠在英雄会上挺能露脸,却又跑去刺杀我舅舅的那个?”
“是他。”颜好好点点头,“按他的说法,是有人给他下了毒,逼他用邵大侠的绝学去行刺,只为当众喊冤,顺便把脏水泼给邵大侠。”
“后来不还听说,他诓骗邵大侠给他解毒,其实是想谋夺涌泉山庄的家业么。真是人不要脸,天下无敌……等等!”温芫芫顿了顿,突然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性,压低声音道,“颜二,你该不会是想说,那个给他下毒、逼他刺杀我舅舅的人,实际是想一石二鸟,既想搞臭邵大侠的名声,又想趁机试探我舅舅的武功深浅以及身边防卫,甚至……看看武林盟的反应?”
颜好好神情凝重,“有这种可能。”
温芫芫倒吸一口凉气:“呵……所以针对武林盟的这盘棋,从那么早就开始摆了?下棋的人得多有耐心啊?”
“也有可能是不同的人,有好几盘棋,不知不觉就下到一起了。”颜好好叹了口气,“看来,我们得去问问南宫大人,那个魏岸衍,后来在捭阖司的大牢里,除了喊冤和要钱,还吐出过别的什么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