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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忍顾西楼无归路 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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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课时间,和尚们念经念得卖力,整个荡林寺嗡嗡作响。
颜好好与刘白榆并肩立在廊下,远处木塔的轮廓在夜色里格外分明。
颜好好道:“刘大人,你怎会来此?”
“听闻荡林寺有座木塔,已矗立百年,心向往之。”刘白榆顿了顿,略显犹豫,“二小姐,你的眼睛……”
“看书看坏了,有点儿畏光。”
颜好好面不改色。
刘白榆闻言,却低声笑起来。
“果然是你。”
“什么?”
刘白榆道:“听闻一眼蒙白纱的奇女子法力通天,反掌之间便能移山倒海,她在高家灵堂语出惊人,大显神通,竟是让高堂主……死而复生了。”
颜好好一愣,噗嗤笑出声来,乐不可支。
“刘大人,你执掌观天司,辨星辰,正历法,像这等市井怪谈应该入不了大人的法眼吧!”
刘白榆一本正经道:“天象异变,移星易宿,奇人异行,皆有可能。灵堂之事虽玄之又玄,却未必就是空穴来风。况且,二小姐舌灿莲蕊之能,在下早已见识过了。”
“大人莫要取笑我啦!若我真有那通天本事,为何不直接点石成金,逍遥成仙?又何苦要在这混沌江湖里讨生活呢!”
刘白榆笑得开怀,“天地不仁,故此世人向来乐意塑神造像,以抚慰俗世之贫寒困苦。”
“可他们塑了神,造了像,又想见其榱崩栋折,跌落神坛。”颜好好脱口而出。
刘白榆不再说话,只是定定看着颜好好。待她偏头望来,他又立刻转开了脸,望向星空。
“绸缪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见此良人?”
晚风攒动,梵唱阵阵,他的声音很低,轻若梦呓。
颜好好拢去耳边的碎发,凑近了一些,“方才梵音震耳,刘大人念的什么经?可否再说一遍?”
刘白榆收回目光,视线再次落回她脸上,弯唇一笑。
“……唤我‘白榆哥哥’,便说与你听。”
*
悬月楼,暖阁内。
谢逍宜斜倚在软塌上,嘴唇发白,呼吸细细。
“继续。”他哑着嗓子催促道。
晋飞得令,模仿着颜老板那副一本正经忽悠人的模样,慢悠悠念道:“我说,齐夫人,您是不是自己在高台上的锦绣堆里坐得太久,已经忘了人间板凳的凉薄了?”
谢逍宜轻轻哼了一声。
“那齐夫人当场就被气得——”晋飞说着翘起了兰花指,颤抖如癫痫发作,“你父母是怎么教你的!以后谁要娶了你这样的女子,必是家宅不安!鸡犬不宁!”
谢逍宜五指倏地收拢,眉头蹙起。
晋飞堆起一个夸张又无辜的笑容,拱手朝着空气作揖:“哎呀!承您贵言!原来我这样的还能嫁出去啊!多谢您给我正名,我爹娘若是在天有灵,都得给您敬杯媒人酒!”
“咳咳——咳!”
谢逍宜突然掩唇剧烈地咳起来,咳得身子躬起,苍白的脸上硬生生逼出了几分诡异的红晕。
晋飞吓得一个箭步上前,端起旁边的茶水,“少主!”
谢逍宜摆了摆手,“不……必……”
晋飞咬着牙退到一旁,虽然担心少主身上的伤口会崩开,但是又想到少主好久没有这么笑过了,心里忍不住欢呼起来——不愧是颜老板!
见少主的咳嗽渐渐平息,只是气息还有些紊乱,晋飞立刻打铁趁热,继续绘声绘色地描述着:“那齐夫人听后,直接气得一个后仰,被丫鬟们七手八脚扶着,颤巍巍继续骂道:我、我是说,根本没人会要你这样的!”
谢逍宜呼吸一滞,咳嗽都停了。
晋飞双手抱胸,再叉开一条腿,用颜老板特有的漫不经心又气死人不偿命的语调说道:“哎呀,齐夫人说的对极了!我有自知之明,明白自己血虚脉弱,五劳七伤,还是孤独终老,更能造福一方——!”
说完,晋飞自己先憋不住,笑得前仰后合。
“颜老板威武啊!听说那齐夫人当时脸都绿了,差点被一口气送走!哈哈哈哈……”
发现自家少主毫无反应,晋飞立刻敛住笑声,小心翼翼地望去。
只见少主依旧保持着侧躺的姿势,垂着眼睛,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入耳。
晋飞悄声道:“少主?”
谢逍宜回过神,低咳一声。
“去查那三人。”他清清嗓子,努力让声音恢复平静,“若有作奸犯科的实证,直接报官。”
“是。”晋飞正色领命。
“还有……虞庭商会那边,这次的年货礼,加个猪头。”
猪头?谢媒礼!晋飞忍笑应到:“得令,属下一定挑个最俊的!”
“咳……她到何处了?”
“回少主,涌泉山庄的马车已于今早离开虞庭府,算算时间,很快便会抵达南浦城门口。属下派人候着,待颜老板一入城便直接请来悬月楼,温泉别院也已收拾妥当。”
说起这个,晋飞心里啧啧称奇,少主莫非跟颜老板真的心有灵犀?
之前他在一旁帮少主磨墨时特意提醒过,颜老板一看就是那种会吃“苦肉计”的人,结果少主却说“不必”。
前几日,连续送了三封信和礼物去涌泉山庄,明明那边一句话都没捎回来,少主却吩咐将别院收拾好,说是颜老板定会来南浦城过冬。
晋飞虽然照办,但却一直将信将疑。
后来,听到颜老板离开了涌泉山庄,却是随剑宗大公子去了高家,想起那时少主的脸色,简直比墙还白!
说到白,现在也挺……红的?
不对,难道说伤口崩了!
“少主?”
谢逍宜一把掀开了身上的毛毯,就想坐起来,却牵扯到伤处,疼得他闷哼了一声。
缓了一会儿,他朝晋飞伸手,“快!扶我起来,沐浴,更衣。”
晋飞赶紧凑近,快语劝道:“少主,依属下愚见,您就这样躺着,脸色越白越好,说话越喘越妙!待颜老板一见,那不就是……嘿嘿嘿!”
谢逍宜闻言,果然动作一顿。
然而下一刻,他还是咬牙撑起身子,自己下了软塌。
“沐浴,更衣。”
“哎哟!少主您慢点儿,伤口崩线了可不得了!”
晋老妈子一看劝不住,只得一路张牙舞爪地护着,紧张得不行。
“香呢?把那盒沉水香点上,不能让她闻到血腥味!”
谢大少爷红着脸,忍着痛,一意孤行。
“少主三思啊!伤口沾不得水!”
“那就擦身!全身!”
终于,一阵东窜西跳、鸡飞狗跳、心惊肉跳的沐浴大战后,耗费了巨大心力、体力的谢逍宜将自己收拾得当,重新斜倚在软榻上。
半个时辰,一个时辰。
两三星火,四野无声。
谢少主仍然维持着得体闲适的养病姿势,实际上已经浑身僵硬,内心更是裂石穿云,云愁海思,思之如狂的脆弱不堪!
“晋飞。”谢逍宜咬牙切齿。
“属下在!”晋飞汗流浃背。
“我的腿……麻了。”
“……”晋飞一惊,赶紧派人再去打探涌泉山庄的小马车所在,就怕再晚一点儿,少主的腿就不是发麻这么简单,恐怕整个人都要枯萎掉了。
然而,才过了一会儿,晋飞又跑了回来。
“少主,刚收到消息,高堂主活过来了!”
谢逍宜眉头一压,“说下去。”
与此同时,荡林寺木塔上。
颜好好拍了拍腐朽的栏杆,吱呀作响,碎屑落下,她往后退了两步。
冷风吹来,她裹紧身上的斗篷,顺手扯下白纱,仰头望向星空的时候忍不住轻轻“哇”了一声。
“真漂亮啊!”
见她一副没有见过世面的痴呆样,火木真抱臂嗤笑一声,“星星那么多,有什么好看的?我喜欢月亮,独一无二。”
颜好好若有所思,“或许……在尚未发现的地方还有另一个月亮呢?讲不定啊,再过个几百年,后人就能看到了。”
火木真白眼一翻,“我不管,天上地下,就认眼前这一个。”
颜好好笑了笑,指着夜空一颗星星道:“那是天狼星,属井宿,可算是冬季里最亮的一颗。”
火木真干巴巴道:“哦——所以它这么亮,有什么用?”
“啧,被你这么一问,好像确实没什么用。而且天狼星性主侵略,太亮了不是什么好事。”
火木真“切”了一声。
颜好好又道:“那边,北斗七星,其运转可指示四季,辨明方向。此时斗柄正指北方,正合了‘斗柄指北,天下皆冬’。”
“这个勺子,挺懂事。迷了路,看它就知道方向,比只会看蚂蚁搬家的某人,靠谱。”火木真嘴上这么说着,却兴趣暴涨,眼睛不停地四处搜寻起来,“还有吗?”
“还有那个连在一起的,福、禄、寿,三星高照,新年来到!”
“福、禄、寿?一口气全要?啧,人,太贪心了。”
颜好好笑起来,“你想不想听听他们的故事?”
火木真正要开口,突然脸色一变,抬手制止了颜好好的发问。
“有刺客。”说罢,她便飞身而走。
颜好好都来不及阻拦,更是追不上她,只得慢吞吞下了楼。她正往禅房走去,却被一声轻唤叫住。
“二小姐!”
“刘……白榆哥哥?你还没休息么?”
刘白榆快走几步,眉头紧锁,“我听闻寺中有异动,你可安好?”
他话音未落,一名护卫小跑而来,压低声音快速禀告:“大人,后方禅院发现一具女尸。”
房间内腥气弥漫,一女子伏于案上,鲜血已经流了大半个桌面,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维慈大师跟一个小沙弥在一旁垂眸诵经,为逝者超度。
颜好好端详片刻,觉得那女子的姿态有些说不出的别扭。
她正想凑近些看,手腕却被刘白榆一把攥住。
“当心。”
“无妨。”
颜好好轻轻挣开,用袖子垫着手指,小心翼翼地扶起那名女子的肩头。
女子满脸血污,胸口插着一把匕首,手上还捏着毛笔,而桌面上有一张素笺,大半都浸染在血水之中。
看起来,似乎是遗书……
颜好好快速扫过,当她看到末尾“赵玉珠”这几个字时,心头猛地一沉。
刘白榆取出一块手帕,垫着手指捏起素笺,“看来,这名女子是因心中有愧,故此才……”
“来者何人!”
禅房外有人大声喝道,随即便是一阵刀剑打斗声。
维慈大师僧袍一荡,瞬间掠出。
颜好好跟出去一看,刀光剑影,虎虎生风。
乍一看,七名黑衣人将维慈大师团团围住。实际上,大师步法从容,袖袍翻飞间,竟是他一人将七名刺客死死缠住,脱离不得。
哟呵!
颜好好一挑眉,想不到这位维慈大师,原来是龙王爷跳水——深藏不露啊!
视线一转,之前守在门口的护卫倒地不起。颜好好看准时机冲了过去,抓起护卫的胳膊就要将他往角落拖去,小沙弥也跑来帮忙。
“小心!”
刘白榆猛地将她向后一拉,一道寒光贴着她衣袖划过。
只听一声闷哼,刘白榆的胳膊顿时皮开肉绽。
第八个!
颜好好瞬间明白,突然出现的这人必是引开火木真的那名刺客。如若不是,则说明周边还有更多埋伏。
只是不知他们意欲何为,目标是她,还是刘白榆,抑或是那具女尸?
颜好好快速射出袖中小弩,三箭齐发,逼退刺客。
“跑!”
她冲小沙弥喊道,随即架起刘白榆也往僧舍跑去,心下叫苦不迭:维慈大师虽猛,但双拳难敌十四手,况且出家人还不杀生。小沙弥显然不会武功,她自己又是个半残,再看刘白榆,手无寸铁,唯有一腔热血,真真是……要呜呼哀哉了啦!
刘白榆闷哼了一声,脚下一个踉跄,颜好好被他拽得差点儿跪下。
就这一个停顿,眼前又出现了四名黑衣人。
好家伙,这批杀手是凑齐十二生肖才出动的么?
颜好好心底发寒,四下搜寻着火木真的身影与可藏匿之处。
刘白榆勉强站直身体,将颜好好挡在身后,怒斥道:“尔等何人?刺杀朝廷命官当重罪论处!还不速速退去!”
四人闻言一顿,相互递了个眼色,而后却是步步逼近……
突然,一道人影掠来,疑似银河流落,忽觉蘼芜飘荡。
不待众人反应,瞬间银光暴涨,北风呼啸而起,四名刺客被凛冽剑气齐齐震飞。
“蘼芜剑宋兰桡?”
“剑宗来了!”
“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