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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忍顾西楼无归路 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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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露湿冷,天色未明,颜好好靠在外墙上休息。
身后,禅房内药味弥漫,维慈大师正给刘白榆处理伤口。
眼前,一抹抹人影飘来飘去,是剑宗弟子在搜罗漏网的刺客,顺带帮忙找找她那失踪的神秘好友。
很快,一红一白两道人影自薄雾中显现。
颜好好精神一振,挥了挥手。
“真真!宋公子!”
话音未落,红色身影率先飞来。
火木真将颜好好上上下下打量一番,满脸懊恼,“我,真蠢。”
“回来就好。”颜好好拍拍她肩膀,以示安抚。
火木真心头烦躁不减,干脆站到一旁,面壁思过去了。
颜好好看她这样也没有再说什么,估摸着等太阳出来,她这气应该能消。
一转头,对上宋兰桡的视线,颜好好郑重其事躬身一拜。
“再次感谢宋公子救命之恩!”
宋兰桡将她扶起,“颜庄主客气了。”
“宋公子怎会来荡林寺?”
“收到线报,赵玉珠在此地出现,故此赶来。”
“哎呀!那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啦!”
颜好好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素笺递给宋兰桡,“你看看这个。”当时贼人突然出现,她从刘白榆那里接过后就赶紧收了起来。
宋兰桡接过,快速一扫,染血素笺上是赵玉珠的绝笔。
信中说,她因一时贪念,受破月宗诱骗,走上歧途。后又因嫉恨黎薮春幸福美满,逼迫其出卖高家,为虎作伥。如今她自知罪孽深重,悔不当初,唯有在佛前以死谢罪,但求一个解脱。
颜好好凑近半步,压低声音道:“宋公子,这信中所写……你信么?”
宋兰桡长眉蹙起,微微摇了摇头。
魂古七迷丹一路查到现在,已有物证指向破月宗,而赵玉珠则是关键人证。如今找到了赵玉珠的尸身,她在遗书中也明确指出是受到破月宗所惑。乍看之下,一切真相大白。然而,细想之后,尚有一些疑惑未解。尤其是高家的变动,加之罗伊萝的那番话,令他意识到前方有一个预设好的结局,而自己正被人推着走,且凶吉难辨。
宋兰桡正欲开口说出自己的担忧,禅房内传来维慈大师的声音。
“阿弥陀佛,刘大人,幸而伤口不深,多加休息即可。”
“有劳大师。”
颜好好走进禅房,“白榆哥哥,这位就是剑宗大公子宋兰桡!”
她又转向宋兰桡,“宋公子,这位是观天司掌事,刘白榆,刘大人。”
刘白榆微笑颔首,“宋公子,久仰大名,此番多谢了。”
宋兰桡身形明显一顿,抱拳回礼,“大人客气。”
说罢,他转向颜好好,“颜庄主,可否陪在下去查验那具女尸?”
颜好好对上宋兰桡的眼神,有一瞬间的错愕,随即爽快回道:“没问题。”说着就要随宋兰桡走出禅房。
“且慢。”
听到刘白榆的声音,两人停下了脚步。
刘白榆扫过维慈大师和宋兰桡,言辞恳切:“大师,宋公子,虽然贼人已退,然眼下还有两桩急事,想请二位协助。”
维慈大师道:“大人请说。”
“其一,那女子虽是自裁,终究是命案,需移交官府判定;其二,我那护卫伤重,想劳烦剑宗诸位侠士护送他去城中医馆诊治,刘某感激不尽。”
维慈大师颔首,“阿弥陀佛,老衲这就去安排。”
刘白榆看向宋兰桡,“宋公子?”
宋兰桡抿着唇,沉默片刻,终是道:“好。”
维慈大师率先往门口走去,“宋公子,请随老衲来。”
“有劳。”宋兰桡应道,却在即将步出禅房时突然转身,看向颜好好。
颜好好抱拳笑道:“宋公子辛苦啦,一路顺利!”
宋兰桡微微颔首,视线若有似无扫过刘白榆,这才离去。
天光彻底大亮。
寺庙恢复了往日的样貌,香火缭绕,平静宁和。
维慈大师又来看过刘白榆的伤势,顺便告知,剑宗的人已全部撤离。
禅房里,只剩下颜好好、火木真,和半倚在榻上的刘白榆。
颜好好看了火木真一眼,火木真会意,利落地转身出门,顺手把门给带上了。
颜好好倒了杯温茶,递给刘白榆,看着他喝下后,她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拖了把椅子坐在床榻边,小口啜饮着。
“有劳二小姐照顾,你快些去休息,区区小伤,已大无碍。”刘白榆脸色仍旧苍白,眼角眉梢满含歉意。
颜好好喝完了茶,捏着杯子转了转,语气轻松,“既然大人已无碍,那不如……我们来谈谈心,如何?”
刘白榆失笑,“若小姐不言辛苦,我自当舍命奉陪。”
“甚好甚好。”颜好好若有所思,“从哪里说起比较好呢?”
刘白榆道:“但凭小姐安排。”
“有了,就从罗伊萝背叛我这件事说起吧!”
“罗……呵,你说是工部侍郎罗大人的千金?”
“对啊!她曾是我的至交好友,知道我许多秘密,对持枢山庄也十分熟悉。说起来……我走到今天这一步,多亏了罗伊萝,还有令尊呢。”
“我父亲?”刘白榆脸上满是震惊和不解,“发生了何事?”
颜好好换了个更舒展的姿势,朝着刘白榆笑道:“话说,罗大人之所以能在朝堂上官运亨通,直至稳居工部侍郎之位,令尊,哦,自然还有大人你,一定出了不少力,我猜的对吗?”
刘白榆静静看着颜好好,良久,忽而笑了起来,那笑声不似平日温煦如春,倒像冻雷惊笋,尖角破土,脸色在青白明灭之中,渐渐显露出一种与平时温文守礼完全不同的陌生神情来。
“好,好得很。不愧是颜二小姐!”
刘白榆靠回软垫里,没有任何窘迫,完全一副闲话家常的模样。
“你是怎么知道的?”
“当然是因为罗伊萝。我听力异常之事只对她讲过,是她出卖了我,导致流言四起,说我被瘟神附体,害我被颜氏驱逐,而罗伊萝的父亲却突然平步青云,扶摇直上。谁能有这样的魄力手段?谁又能从我被驱逐这件事中获得好处?这样一想,她将我的秘密卖给了谁?答案不言而喻。”
“我原以为这背后还有更大的阴谋,欲对我颜氏不利之类的。想不到啊想不到……”颜好好长叹一声,语气满是无奈,“竟然只是为了取消你我之间的婚约而已。”
禅房一时安静下来,刘白榆平静地看着颜好好。
颜好好却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刘白榆轻笑一声,“是我父亲的决定。”
颜好好点点头,“我想也是。”
“那你记恨他么?或者我?若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被颜氏……”
“不啊!”颜好好懒洋洋打断他,“我当时手腕受伤,一耳失聪,爹爹不在了,颜氏又败落,这些都是事实。刘伯伯不想自家前途无量的儿子娶个低贱的残废,父母爱子之心么,我能理解啊,当然能理解……”
“但是可以直接告诉我的嘛,毕竟婚约未宣,知情人也不多,何必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呢?更何况你们是官,我是草民,难道我还会死缠烂打不成?还是说,刘伯伯担心若直接退婚会有损你们刘家清誉,所以只能由我来承担这个恶名?”说起这个,她曾经还以为,姐姐是察觉到了什么危机,为了保护她故而才不得已将她赶走的。现在么,呵!颜好好在心里嘲笑自己还是想太多了,听其言再观其行,有时候事情就是表面这么简单而已。
刘白榆闻言,却垂下了眼睛,一时难辩神色。
颜氏一族曾出过七位国师,而持枢山庄庄主颜仲炳交友广泛,侠名远播,与观天司前任掌事刘长戊乃故交。
颜仲炳膝下有两女。长女颜青蜓有沉鱼落雁之容,蕙质兰心之名,后嫁入盈江城首富徐家,才子佳人,堪称天作之合,令人艳羡。次女颜鹤加曾与刘家独子刘白榆订下婚约,然而,这个婚约未曾公开过。
在颜鹤加还梳着两个冲天小辫时,刘白榆也不过是个清瘦的少年郎。颜仲炳与刘长戊为两个孩子定下了口头婚约,只待颜鹤加年满十八,再正式交换婚书,公开婚讯。
要不说天意弄人呢。还未等到那一天,颜仲炳意外身死,持枢山庄就此败落。而颜鹤加被驱逐,流落江湖,不知所踪。
“原来……你并不想嫁于我。”刘白榆的声音很低,很轻,近乎一种自言自语。
颜好好摇摇头,“可惜了。”
“可惜什么?”刘白榆追问道。
“可惜啊,罗伊萝付出了这许多,你们也只让罗大人做到侍郎而已。所以,她又甘愿被你送去剑宗,帮你监视宋兰桡,我说的对么?”
刘白榆有一瞬的惊讶,而后笑出了声,“这也是你猜到的?”
相比他的兴致高昂,颜好好却似乎累极了,慢吞吞缩进了椅子里,“是啊。你们翻出羲和血瞳案,一方面是想挫一挫捭阖司的锐气,而最重要的是,你们要将关中剑宗名正言顺地引到江南来,成为你们新棋局的一颗重要棋子。”
刘白榆眼中闪着赞赏的光芒,“我并未刻意瞒你,只是想待水到渠成之时,找个合适的机会全部告知。”
“所以,你自导自演了一场戏。先是派人引开火木真,又亲自带我去看了赵玉珠的尸首,再算准宋兰桡赶到之时发起突袭。”
颜好好沉吟片刻,撑着下巴评价道:“啧,不是我挑剔哦,你这场戏实在是太仓促了点,破绽不少。比如刺客砍向你胳膊的一刀,再比如,我拉着你逃跑时,你却一再拖延,就像在等着什么似的。哦,忘说了,其实昨夜你提起高家灵堂的传闻,我就觉得不对劲,你怎么会知道得那么及时又清楚的呢?除非……你一直派人盯着。”
“是么,我这么早就暴露了?”刘白榆再次笑出声来,坦然承认,“我本就有意引宋兰桡来到此处,只是没想到你会突然出现。原想着来场英雄救美,你便会投怀送抱,但我更没想到的是……你竟然会怀疑救命恩人!”
“不瞒你说,怀疑救命恩人这件事,确实是我的道德缺陷。”颜好好老实道。
刘白榆好奇起来,“既然你都猜到了,为何不当着宋兰桡的面揭穿我?”
“其实我也想看看,宋兰桡若知晓此事会站哪一边。不过么,方才你将他支开时我就明白了,他与此事无关。而且这是我的私怨,不该平白脏了他的剑。再者……”
“你没有证据。”刘白榆气定神闲接话道。
“不错。你是朝廷命官,那些又都是你的人,我能拿你怎么办呢?”
“那为何现在又要说开?”
“我实在是忍不住了,也不想再陪你演戏,就只能来当面问问你咯!”
刘白榆的视线扫过窗户上火木真的影子,压低了声音,“你知道这么多,就不怕我杀你灭口么?”
“你不会。”
“这么肯定?”
“你不想杀我,准确地说,至少现在不想了。”颜好好比他更加气定神闲。
“不错。”
刘白榆目光如钩,一字一顿道:“因为,我要娶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颜好好对上刘白榆的眼睛,哪怕隔着白纱,都能看到里面精光四起,犹如旷野火烧,翻涌着旧情、算计和一种近乎疯狂的情绪。
她的心猛地一沉,清晰地预感到,刘白榆此局背后必然还有更大的野心。
不管是朝堂还是江湖,沾染得越多越危险,若再说下去,恐怕就更难脱身了。
颜好好决定先走为上。
她刚站起身,忽然,一阵纷杂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火木真的声音响起:“悬月楼。”
颜好好心神一松,朝刘白榆歪头一笑,“哎呀,这恐怕不行哦!”
刘白榆凑近了几分,目光毫不避讳地将她上下扫过,唇角一勾,“理由呢?”
“因为呀,我真的是能听鬼语、通阴邪的瘟神呢!白榆哥哥若执意要娶,只怕你苦心经营的大业,今日丢个盔,明日弃个甲,后日啊就连裤头都会输个精光咯!”
说完,颜好好一把拉开门。
看到门口等候之人时,她笑了。
“你怎么来啦?”
“来接你。”
谢逍宜声音暗哑,脸色苍白。在确认她一切安好后,他不自觉地松开了眉头。接着目光一转,在她微微发颤的指尖上停留了一瞬,直接牵起她的手就走。
“其实——”
刘白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两人同时停步,回头望去。
“那份婚书早已备好,就在我的书房里,你不想看看么?”
颜好好察觉到谢逍宜的手紧了紧,她先朝他笑笑,才看向刘白榆。
“最近天气越来越冷了,不如直接烧了,还能取暖片刻,你说好不好呀,白榆哥哥?”
说完,不待刘白榆再说话,她朝着火木真挥挥手,拉起谢逍宜往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