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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忍顾西楼无归路 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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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混沌,薄雾弥漫,前路与来路皆是一片模糊。
宋兰桡骑着马,跟随着涌泉山庄的青蓬小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晃悠悠地走着。
他的目光时而落在那晃动的车帘上,时而又飞快移开,假装欣赏路旁灯笼上的花纹。
有时他甚至不自觉地让马快走半步,在发现离车更近了些后,又会猛地勒紧缰绳,将距离拉开。绳子在手背上勒出痕迹,青筋红痕交错,但他恍若未觉。
他想跟她说说话,无关高家,也不谈江湖,没有什么实际的事情,只是简单地聊一聊,比如湖心亭的水仙,腊梅花的品类,哪怕是……冬天的萝卜汤。
可是每当他想开口,都会想起那晚穷途末路的游园醉酒,想起他自欺欺人的荒唐行径,以及始料不及的无能为力。
“说吧。此时不说,更待何时?”心底一个声音催促着,“就问问她,涌泉山庄内,那株你曾称赞过的梅树,是否已开了花?”
可下一刻,另一个声音就响起:“然后呢?让她知道你是如何借着酒意,对着错误的人吐露衷肠?又遭人引诱,像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那样急切无措?最后还因被戳破内心的渴求而恼羞成怒?宋兰桡啊宋兰桡,你何时变得如此可笑,又如此可悲?”
就在这样摇摆不定的沉默中,天光破晓,前方倏现岔路。
宋兰桡犹豫片刻,终是牵动缰绳,再次靠近马车。
“颜庄主,我送你回涌泉山庄。”
颜好好掀开车帘,笑呵呵摆摆手,“不敢劳烦宋公子。我得去南浦城还笔陈年旧债。”
南浦城的旧债?宋兰桡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除了那位谢少主,还能有什么债?
见他抿着唇不接话,蘼芜公子也不再“黏糊”,脸上竟是难得一见的苦涩晦暗。颜好好不由得扒着车窗凑近了些:“公子是否在忧虑着什么?”
宋兰桡喉结滚了滚,颜好好也不催促。
可当他抬眸看向她的时候,说的是……
“无妨,只是些江湖琐事。”
“那……宋公子接下来是要去抓那个赵玉珠吧?”
宋兰桡脸上已没了笑意,低低“嗯”了一声。
颜好好合掌一拍,“好家伙!那赵玉珠何德何能啊!宋大公子可是江湖及时雨、武林白月光、奸邪断肠散、恶霸照妖镜!你一出马,别说区区小赵,就连阎王爷的生死簿,都能给他翻出来晒晒太阳!”
宋兰桡被她眉飞色舞的连珠糖炮一轰,终是失笑拱手:“借颜庄主吉言!我也祝两位,一路顺利。”
“宋公子再会!”颜好好和火木真同声回道。
车帘落下,青篷小车吱吱呀呀,拐向南浦城。
宋兰桡在山道上勒马回望,直到那辆小车溶于清白雾色,他才一扯缰绳,朝着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
*
暖阳高照,河面波光粼粼,晃得人眼晕。
颜好好慢条斯理地洗着手,从指尖到手腕,每一根手指都细细揉搓,河水冰凉刺骨,正好也让自己清醒一些。
忽而又想到,她要那么清醒做什么呢?
她自嘲一笑,拢着手走回到车边,接过火木真递来的糕点,正要咬下,发觉对方正用一种“探究”的目光盯着她。
“真真,你怎么这么看我?”颜好好摸摸自己的脸,有鼻子有眼,没有开花呀。
火木真眉头拧起,眼前这人,之前还一副火急火燎的模样,恨不得肉身化成箭矢,“嗖”一下就从涌泉山庄发射到南浦城。可结果呢?从高家出来之后,她仿佛被什么东西附了体,不仅不急,还下达了一系列令人瞠目的“缓行令”:赶车慢一点儿,轮子转太快,马儿会晕车。遇到小河要洗漱,不洗对不起老天爷。遇到蚂蚁搬家要让路,它们可能正在举族迁徙,耽误了工期你负责?
“你怎么,又不急了?”火木真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她想不通啊!
颜好好没有回答,仔细端详着手中的糕点,郑重地咬下一口,嚼嚼嚼。
直到咽下那口糕,她才悠悠地开口道:“我有一种预感。”
“什么?”
“事缓则圆。”颜好好神秘一笑,“比如说,败火谷的事情。”
一听败火谷,火木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们好不容易等到高长柒回来,好不容易见到了人,好不容易当面问了,结果呢?不就跟宋兰桡说的那些一样么——一点多余的线索都没有!纯属无效等待!
不过么,转念一想,顺手救了一个人,不,一家人,感觉也不坏!
可是——
“事缓则圆?再缓下去,那人都能老死在床上!我也就不用报仇了!”火木真越想越急,心中烦躁,直接一个纵身跃起,跳到了路旁的大树上,还不够似的,接着又连续跳了好几棵树,直到浑身发热出汗,这才又回到了马车旁。
她气息微乱,定睛一看,颜好好仍然靠着车厢,还是刚刚那个姿势,忍不住问道:“你,不想报仇吗?”这问题她憋很久了。
颜好好摇摇头。
“为什么?”火木真的声音忽地拔高。
“我没有那个本事。”
火木真将她上下一扫,啧了一声,“倒也是。”
颜好好笑出了声。“那你呢?”
火木真眼睛一眯,杀气四溢,“我,要,烧,死,他。”
“然后呢?”
“什么?”
“你烧死仇人之后呢?打算做什么?”
“不知道。”火木真脱口而出,然后真的歪着头想了想,发现大脑一片空白,只能干巴巴地说:“大概……还像现在这样?跟着你,到处晃?”
颜好好双手一摊,“现在不就是咯!你当自己已经报完了仇,有事没事,水边坐坐呗。”
火木真愣住,反应了好一会儿,千言万语最终汇成了一句:“切——!”
马车继续向前奔着,窗外景色慢慢后退,颜好好只觉寡淡又无趣,索性闭上了眼睛。
她也不是完全不急,那股想要立刻飞到南浦城,亲眼确认他安好,以及向他坦白的冲动,就像七、八个水桶陆续掉入井里一般,咚咚咚,砸得她坐立难安。
但她总是用力将其按捺下去,并警告自己:急也没用,高家的事不就是警示么?万一……是说万一,匆忙赶去看到的,正是自己最怕看到的那个结果呢?
这样想着,水便涨起来了,填满了心里的井,咚咚声也就越来越弱。
她想起黎薮春,父母双亡,寄人篱下,靠着仇恨过活。但她又是真的很高兴嫁入了高家。
对于黎薮春而言,她对高家有着全心全意的信任和依赖,换句话说,高家的善良和宽容给了她底气,也正是因为高家的善良和宽容,她在无意中给自己戴上了愧疚的枷锁。高长柒一“死”,她赖以生存的“家”面临分崩离析,她想保全自己现有的生活,所以才决定这么做。
颜好好反驳齐夫人的那番话,只是恰巧给了黎薮春一点勇气——实际上黎薮春自己一直都知道什么是正确的。她听到丈夫的坦白,瞬间明白下毒者另有其人,于是决定说出真相,哪怕身败名裂。而也正是她的坦白,为她自己和高家换得了一次机会,还得到了剑宗的庇护。
那么对她颜好好而言,坦白就一定是正确的选择吗?若她兑现承诺,向谢逍宜坦白,换来的会是他的宽慰?他的陪伴?还是将他一同拖入这不见天日的混沌泥潭?
这些,都不是她想要的。
她又想起宋兰桡踟蹰的马蹄声。她知道,他肯定是察觉到了什么,正在苦恼着什么。好多次,她几乎就要等到他开口说出来,但是他又退了回去——一定有什么更难言的重负在压着他。
原来,不止她会这样。
像宋兰桡那样的人,这世间的难处并不在于明面上的打打杀杀,而是在他自己心中那方寸之地,彷徨游移。
她还想起那两株将开未开的别扭山茶,花苞裹得紧紧的,就跟某人一样。
呵!谢逍宜啊谢逍宜,你好的不学,怎么学她一样会隐瞒了?他送来的信上一句不提伤情,字迹却虚浮得藕断丝连,偏偏他这样的“隐瞒”,比大声呼救更让她心慌意乱。
最后,再看看她颜好好,心里只想发笑:你分析旁人头头是道,轮到自己,却也不过是条藏头露尾的大懒虫,一个时时刻刻不知如何是好的胆小鬼!
大脑里似乎有十几个人在同台辩论,吵得不可开交,却没一个能告诉她,向南浦城的路,到底该怎么走才算“正确”。
也罢,她想明白了,自己根本不是什么善于思辨的聪明人,而是思虑过度的苦命人啊!
既然这么苦……那不如……去拜拜菩萨吧!
于是当晚,才到南浦城郊外,颜好好就带着火木真爬向了荡林寺。
檀香袅袅,熏得人腿脚都软了几分,颜好好静静地跪坐在蒲团上。
维慈大师宝相庄严,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颜好好:“大师,我最近思想负担很重,心里很苦。”
维慈大师:“如是,如是。”
颜好好:“我有个朋友病了,我很担心他,但不知道该不该去看他?”
维慈大师:“有缘而来,无缘则去。”
颜好好:“可是,若我同他在一起,带给他的将是杀身之祸呢?”
维慈大师不解,“……施主,你这是去探病,还是去索命?”
火木真听不下去了,突然出声:“大师,她就是想太多。要是我,直接一把火,都烧光。”
维慈大师手一抖,“女菩萨,佛门清净地,莫要妄动杀念。”
颜好好纠结,“所以大师,我到底该不该去?”
维慈大师垂眸,“阿弥陀佛,施主不妨先在寺里住上三、五个月,再从长计议。”
颜好好:“三、五个月?到时候他都能活蹦乱跳了!”或是已经……她不敢说出那个字。
维慈大师颔首:“那正好,施主也就不用纠结去还是不去了。”
颜好好眼睛一转,“大师,我能不能求个签,请佛祖给我指条明路?”
小沙弥捧来签筒,颜好好虔诚地摇了摇,掉出一支签。
颜好好:“白蚁阵残方是幻,子规声切想回头。这句该怎么解?”
维慈大师:“一切皆幻觉,一切皆心魔。”
颜好好沉吟片刻,再晃出一支,“白云千里万里远近,明月前溪后溪东西,又作何解?”
维慈大师:“危机,也是转机。”
颜好好眉头一挑,继续摇晃,“纷纷世事无穷尽,天数茫茫不可逃?”
未等维慈大师开口,火木真凑过来一看,笑出了声,“我知道!就是说,去跟不去,都一样!”
“似乎……有点道理啊!”颜好好捏紧签筒,又要再摇。
维慈大师伸手制止,“施主,再摇就乱人心了。”
颜好好闻言,起身郑重施礼,“多谢大师点拨,我明白了!”
维慈大师眨眨眼,“老衲什么也没说啊……”
颜好好:“是我已经意识到,想得再多倒不如直接去做,最坏的结果无非就是一起死嘛!反正也没有人能活着离开这个凡尘俗世,不如早死早超生!”
维慈大师惊恐,“阿弥陀佛!施主!三思啊——!”
“大师说的对,二小姐,三思啊!”
一道清朗带笑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颜好好回头一看,惊讶道:“刘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