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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忍顾西楼无归路 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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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好好趴在栏杆吹风,一会儿仰头望望夜空,想着吃饭不噎,走路不跌,就是好日子。
一会儿低头看看锦鲤,又觉肥而不腻,静而不争,也是好日子。
可是......
“啧,真没劲。”
她拢着手,趿拉着步子,晃晃悠悠荡进了书房。
桌案上放着今日刚到的三封书信。
第一封是南宫无乐的。信上说由于武林盟的介入,围剿破月宗之事暂时搁置,但他会继续梳理手头上的线索。
颜好好撇撇嘴,早料到了。先前他们刚回虞庭,恰巧在剑宗别院门口遇到武林盟千金。虽然宋兰桡没有明说,但她估计那位韩大小姐找上剑宗就是为的一同收揽破月宗这事。
再一想,尽管花费了数日制定的围剿计划作废,可是南宫大人的压力是一点没减轻啊!
第二封是宋兰桡寄来的。信里说,他特地去请教了薛神医关于鹓扶子的事情。据薛神医回忆,在二十多年前曾医治过一位年轻游侠,那位游侠因独闯西南密林而被毒虫咬伤,而鹓扶子则是解药的药引。
“游侠?”颜好好挑眉,“该不会就是某位皇城的贵人吧?”
第三封是谢逍宜寄来的。他说悬月楼一切顺利,只是天气寒冷,谢容瘦旧疾复发,他要帮着渡气疗伤,待三叔好转后便立即赶回涌泉山庄。
信中还说道,悬月楼新招了两位厨娘,特别会做姑苏的美食甜品。附赠新做的果脯糕点若干,小吃零嘴一堆,还叮嘱她要多吃些。
颜好好一边嚼着百合干,一边心道:这家伙,平时惜字如金,写信的时候却是啰里八嗦。
第二日,悬月楼又送了几大筐漂洋过海而来的蔬果,好多都没见过,量多得更是够庄内人吃个十天半月的了。随附的信中,谢逍宜提到蔬果还是新鲜的好吃,说待她眼睛好了,一同出海去原产地吃个够。不过,考虑到她会晕船,到时候还得准备不少话梅果脯,他已经在安排了,叫她别担心。
第三日,一辆马车直接拉来两株一人高的山茶花盆栽。随行的悬月楼弟子将信递给颜好好,还是谢逍宜的手书。信中说,这些山茶花是当年他离开姑苏时带去南浦城的幼苗,觉得涌泉山庄的风水颇适合养花,故此送来了,叮嘱她偶尔也要动一动。
颜好好轻轻拂过柔嫩的花苞,嘴里喃喃道:“小山茶啊小山茶,多少年了,我都快忘了这茬儿了。”
说起山茶花,也可算是颜鹤加曾给谢逍宜挖过的一个坑。
那时谢逍宜的护身决才刚刚有所小成,转而开始修习谢氏祖传的轻功——香雾步。
香雾步香雾步,香雾空蒙,幻影随行。这名字一听,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胭脂铺子推出的脂膏呢,谁能想到是套逃命,不是,是套绝顶轻功呢!
这套功法确实是谢家祖传,但能在江湖上打出名号,全靠谢容瘦!
当年谢容瘦凭着这身轻功,不到弱冠之年便闻名天下,到处拈花惹草,不是,是招蜂引蝶。
传说他所到之处游龙阑珊,暗香翩翩,引得江湖女侠们翘首以盼,盼着他能停下来片刻,好让大家看清楚他的脸。
可惜啊,香雾步香雾步,重点在“步”,步步高升,步步生莲,人家压根就步履不停!
颜好好曾怀疑过,谢容瘦之所以能将谢氏轻功发挥至极,极古穷今,今非昔比,都是因为他被人“追”怕了!
而谢逍宜呢,因幼时被耽误了些年岁,底子薄,吭哧吭哧练了几个月,最远纪录是两丈远,多一寸都得摔个狗吃泥。
颜鹤加看得心急,深知要想更上一层楼,就得给爬楼加个价!
她慢悠悠踱步到一脸沮丧的谢逍宜身边,将他上下一扫,悠哉悠哉地开始挖坑:“哎呀呀!哪家大侠轻功只能飞两丈啊?知道的说你在练轻功,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用脸量地呢!”
谢逍宜哼了一声,扭过头,看也不看她。
颜鹤加忍着笑,继续发力,“以后你闯江湖,报号的时候干脆就叫‘谢小二’,怎么样?”
“颜!二!”谢逍宜的脸黑得像锅底。
“谢小二!多朴实,多亲切啊!我肯定江湖人一听就记得住!”颜鹤加笑得更欢快了。
谢逍宜逼近一步,“若是我半年内就能练成呢?”
颜鹤加眉毛一挑,“练成?如何才算练成?”
谢逍宜下巴一抬,“你来定。”
颜鹤加眼珠一转,指着远处游骐山道:“正好,半年么山茶也开了,只要你能带着我飞上那山顶赏一赏雪中山茶,就算你出师!”
“成交。”谢逍宜磨着后槽牙,“待到那时,你怎么说?”
颜鹤加笑呵呵道:“我就敬你是条好汉!”
“免了。”谢逍宜轻哼一声,他不稀罕当好汉。
“那……要不你来定?”
谢逍宜双手环胸,嘴角一翘,“先欠着,往后再说。”
“好家伙!原来是提醒我还欠着这笔债呢!”颜好好盯着书房外的那两株山茶花,瞬间头大,“利滚利地欠到现在,谢逍宜怕不是已经成了颜鹤加的江湖第一债主了?”
盯得眼睛发酸,她索性趴在桌上,斜斜地望向更远处的山顶。
山头上,冷风呼呼地刮,雨丝胡乱地飘。
谢逍宜猛地向后一折,一把钢刀擦着他腰身而过,衣袍裂开,腹部顿时出现一道细长的血口。
他一个旋身,长腿猛地绞住最近那人的脖子,发力一拧,黑衣人顿时横着飞出,撞倒正要扑上来的另两名黑衣人。
谢逍宜刚喘半口气,余光里看到另一边的谢容瘦中了暗器,正从半空往下掉。他一个纵身跃去,堪堪托住谢容瘦的背部。然而,下坠的力道却带得他往下一沉,腿上的肌肉瞬间绷得死紧,靴底陷入泥地一寸,这才稳稳接住。
“逍儿!”
听到谢容瘦的示警,谢逍宜下意识侧身,险险避过劈来的刀锋。
抬眸一看,又涌上来一群黑衣人,密密麻麻如乌鸦群。
谢逍宜一把将谢容瘦推上马背,随手捡起一把钢刀,左右一劈一砍,让大马冲出围困。
他又继续砍倒几名追击的刺客,连续几个跳跃,朝着光亮处奔去。
突然,四根铁链从不同方向袭来,瞬间缠上谢逍宜的腰腹、腿部,且越勒越紧,嵌进肉里。
谢逍宜一声闷哼往前扑去,染血的手指朝前一抓,却只抓到一片虚空。
砰——
颜好好惊醒过来,手边的一堆书册掉落在地。
她缓了缓神,弯腰去捡书册,其中还有谢逍宜的那几封信。
当她的指尖碰到那几封信的时候,心头一跳,长风带雨穿山越岭而来,吹得她慌乱、颤动,不知所措。
此刻,她想见到他的心情,竟是十分强烈。
火木真皱着眉头看了看颜好好,又看了眼天色,“明天再去,不行吗?”
颜好好正收拾着东西,闻言手中一顿,想起谢逍宜曾在她耳边说——我会等。
“我不想再等了。”她回道。
“那,高家怎么说?”火木真追问。
“我待会儿留下话,若是剑宗来信,就转去南浦城。”颜好好系好包袱,又补充了一句,“我就去见他一面,不会耽搁太久。”
火木真“啧”了一声,不再说话,扭头回屋收拾行李药箱去了。
山庄大门口,颜好好对小田交代道:“若是剑宗来信,你让人转去南浦城,到码头找……”
“宋公子?”小田眨眨眼。
“对,就是剑宗的宋公子。”颜好好点点头。
小田伸手一指,“庄主,宋公子!”
颜好好一回头,就见个白衣人打马而来,马蹄声又碎又急,眨眼就冲到面前,正是宋兰桡。
他翻身下马,衣摆带起一阵蘼芜香气,目光在颜好好身上打了个转。
“颜庄主这是要出远门?”
“宋公子匆匆赶来,是不是有什么好消息呀?”颜好好挥挥手。
宋兰桡颔首,“高长柒回来了。不过,人一回来就病倒,高烧不退,大夫说是风寒。”
此时火木真正要下台阶,看到宋兰桡,她一个飞身跳到颜好好身边。
颜好好盯着宋兰桡凝重的表情,直接问道:“宋公子觉得他的病有蹊跷?”
“不错。”宋兰桡看向火木真,“我去看过,症状像是中毒。想着火姑娘精通医理,特来相请。再者……”他目光转向颜好好,欲言又止。
火木真也看向颜好好。
颜好好顿时了然——若真是中毒,高长柒恐怕时日无多。她们想问什么,就得抓紧了。
她轻轻吸了口气,做了决定,“现在就去高家。”
三人踩着暮色赶往高家。
一路上,宋兰桡将高长柒曾对他说起的关于鹓扶子的事情一并告知,且将高家的情况简单说明。高长柒发妻去得早,没续弦,也没孩子。高步拾刚成亲,娶的是商会黎家的独女。本来采买一向是高步拾负责的,但念在他新婚,这趟远门才由高长柒亲自去办。
到了高家门口,门房认得宋兰桡,直接就把三人请进了前厅。
还未踏入厅中,火木真便猛地停住脚步,低低道了声:“有怪味。”
“怎么说?”颜好好悄声问。
“很熟悉,但……掺了别的。”火木真皱起眉头,“一时分不出。”
她刚想四下查探一番,见一人匆匆走来,正是高家二公子高步拾。
“宋公子有心了,今早才来问候过,这么晚又来看望我大哥。”
高步拾朝着宋兰桡拱手,待走近后,看到他身边的两位女子,顿时认出就是涌泉山庄的人,还知道那位红衣女子就是大哥想见的人。
他干巴巴地寒暄两句后,直接下了逐客令:“我大哥染了风寒,不便见客,也恐传染给两位姑娘,还是请回吧。”
宋兰桡上前一步,“二公子有所不知,这位火姑娘深谙歧黄之术,或许……”
“大夫已经诊过了!”高步拾急声打断,“说是要静养!静养!宋公子,两位姑娘,你们的好意心领了,请回吧。”
正僵持着,一道柔柔的嗓音飘过来——
“夫君。”
黎薮春款款行礼,抬眼望向高步拾:“宋公子是大哥的朋友,既然特地来探望,总不好辜负这份心意。”
高步拾神色一变,踌躇片刻,终是道:“那就……就去看看吧。”
一行人穿过回廊,眼看就要到高长柒的卧房,突然有个家仆连滚带爬地冲来,结结巴巴喊道:“二、二老爷!大老爷……咽气了!”
高步拾身子一僵,两眼翻白,直挺挺向后倒去。
“夫君!”黎薮春惊呼。
场面顿时一片混乱。
宋兰桡眼明手快扶住高步拾,沉声道:“先送二公子回房。”转身时不着痕迹地朝颜好好递了个眼色。
颜好好侧身一挡,火木真眨眼就钻进了未关门的卧房。
半盏茶后,安顿好高步拾的黎薮春匆匆返回,向宋兰桡连声道谢。
宋兰桡顺势提出要为高堂主敬香送行。
黎薮春没有拒绝,吩咐丫鬟引三位客人先去客舍歇息。
天光渐亮,草叶凝霜。
家仆丫鬟走来走去,忙忙碌碌,高家上下已经挂起了白灯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