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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忍顾西楼无归路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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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木真端着药碗推开书房门,一眼就看见颜好好瘫在书案上,像一块破布。
她刚想出声,那块布就窸窸窣窣地动了起来,慢悠悠地支起了身子。
“你醒着?”火木真有点意外。
自从那条黏人的黑狼犬走了,这人就像是丢了魂一样,整日闭着眼睛摊在这里、那里,也不知道到底是醒着还是睡了。
更可笑的是,明明她眼睛已经好得七七八八了,人却比全瞎的时候还懵——走路撞柱子,吃饭忘夹菜,有一回甚至拿着本《百炼钢化为绕指柔——狼犬调教实用手册》反着研读了半个时辰,还一本正经赞叹:“此书排版,别具一格。
“啊,最近睡不着。”颜好好有气无力回了句。
火木真眉头都没动一下,“有病就吃药。”
“不用。”颜好好摆摆手,“估计是近期日子清闲了些,活动得少了。”
活动少?也对,最近都没人半夜打水洗漱了。火木真嘴角微抽,暗骂一句还真是厚脸皮!接着再手腕一抖,揭开她脸上的白纱。
当看到颜好好的瞳仁时,火木真眉头一拧。
“你这样,多久了?”
“大概是……就这几日吧。”颜好好摸摸自己的眼角,“哎呀,说不定是某种返祖现象,毕竟我颜氏先祖,那是叱咤风与云,气吞猛如虎,或许有神兽之血统,以至于我转为异瞳也是有可能的!”她老神在在,试图蒙混过关。
火木真对她的歪理视若无睹,直接拽着她走到院外日光下,凑近了仔细一看——果然,青天白日的,那双瞳仁竟泛着诡异的灰败色泽,就像雨林里终年不散的毒瘴。
她顿时懊恼不已。
前阵子心里想着败火谷的事情,见颜好好视力恢复得不错,就把药量减了,敷药频率也降低了,竟没留意到她这般变化。
颜好好突然仰天大笑,拍着火木真的肩膀,“真真莫慌!待本庄主神功大成,以后谁再敢惹我,我就用这双凶狠异瞳——瞪死他!”
火木真一愣,明白她是在安慰自己,嘴上却说着:“算了吧。人家不把你当妖怪,抓去表演跳火圈,就算你走运。”
跳火圈?杂技表演!颜好好眉毛一挑,“真真!我悟了!治疗失眠的终极奥义,是对症下药!走,我们逛街去!”说着,她立即叫来了小桂帮她找了一顶帏帽。
午后街市,人来人往。
颜好好戴着垂纱帏帽,领着火木真晃悠在城中的大街上。美其名曰增加运动,活络气血,治疗失眠,顺便也想亲耳听听江湖的风声,毕竟有些街头巷尾的无稽之谈,比十碗安神汤都令人昏昏欲睡。
车水马龙,熙熙攘攘。
颜好好拽着火木真,走近一家兵器铺子。
“真真你看这根九节鞭多实用啊!”颜好好眉飞色舞,语气雀跃,“平时做腰带,遇敌时当武器,既威风又省布料!”
火木真瞟了一眼,面无表情:“太细。捆只鸡都难。”
“那这个袖弩怎么样?”
火木真拿过来掂量了一下,果断放下。“份量太轻,还不如不器门送的那套玄铁指甲锉有分量。”
一旁的老板捧着一物凑上来,满脸堆笑:“姑娘好眼光!现在买袖弩,还赠送特质皮圈!”
颜好好接过皮圈摸了摸,材质确实不错,但……“不好意思啊老板,家里没养狗。”
老板赶紧解释:“哎呀!怪我没说清楚!这皮圈是绑在腿上的!您想啊,像什么小刀啊、小弩啊,往腿上一绑,结实又隐秘,携带还方便!”
绑在腿上?颜好好眉毛挑得老高,脑子里瞬间闪过某人修长直白的腿上绑满暗器的美妙,不是,霸气场景……“买了!包起来!”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火木真抱着胳膊靠在门槛上,生无可恋地听着里面传来颜好好指点江山的声音——
“水蓝绸布不错,给小桂她们做新衣裳!”
“粉色绢花好看,小田他媳妇定会喜欢!”
“红莲胭脂香啊,用了以后,厨房吴婶儿也能再俏上一回!”
“松烟墨,青檀宣纸,给账房先生,免得他总念叨我不识货!”
“对,统统包起来,明日送到涌泉山庄!”
颜好好挑选完,习惯性地往腰间摸去——空的。
她又摸了一遍。
糟糕!亲亲小荷包果真没了!
“真真——”颜好好蹭到火木真身边,“江湖救急!能不能……先借我点儿银子?”
火木真眉头一压,想起刚刚有个灰衣妇人在她身边转悠了好几圈。
“那个灰衣服的。”
火木真留下一句话就追了出去,颜好好没拦住,只好慢腾腾地挪到店铺旁的转角处。
她靠着墙,开始思考是直接退货比较丢人,还是动用邵兄名号赊账比较丢人,或者,报上悬月楼的名号,也不知道管不管用。
“是你?”
听到声音,颜好好抬眸看去,见罗伊萝带着侍女站在面前,脸上挂着善意的假笑。
“啊,是我。”颜好好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内心翻了个白眼,想着出门前果然该看看黄历,讲不定上面就写着——会破财,遇小人,忌出行。
罗伊萝四下看了一圈,笑得更和善了,“你一人在此?我们也是好久没见了,不如一起去前边茶楼饮杯茶,叙叙旧?”
“不了,我没钱。”颜好好老实道。既然已经决定跟罗伊萝划清界限,那么连最朴实无华的金钱往来也不该有。
罗伊萝惊讶掩唇,将她上下扫视一圈,了然轻笑。
“前几日,临睡前,兰桡哥哥同我提起一桩事……”
罗伊萝的尾音拖得很长,还走近了小半步,盯着颜好好的脸。
颜好好瞬间看清了她的把戏,转开了头。她心里明白,罗伊萝会这么说,无非就是想显示跟宋兰桡的关系亲近,并以此来试探她,可惜她不上钩。至于后头的内容么……她真一点儿都不好奇,更觉没有听的必要。毕竟,这罗大小姐说的要是好事,隔了这几天“突然想起”,那说明肯定不是真心想分她一杯羹;要是说的是坏事,这都隔了几天才来说,更是没安什么好心。
罗伊萝等了半天,见颜好好没有反应,脸上的笑僵住了。她咬了咬唇,恨恨地瞪了一眼,转身就走。
罗伊萝走到另一条街角,心中的气仍未咽下去。她眼神一扫,对月鹿耳语几句,塞过去一小锭银子。
颜好好望着她们的背影不见了,摇头一叹。左右不见火木真回来,正想换个靠墙的姿势,却有影子靠近。
“小娘子,一个人呐?”
“等谁呢?要不哥哥们陪你玩玩?”
颜好好看着歪瓜裂枣的两个小流氓,心里连叹气的想法都没了,开始盘算着:是先用手里的新袖弩给他们腿上来一记,测试一下实战效果,还是直接取下帏帽,用“颜氏祖传白眼”把他们吓退?
还没等她做出选择,一个身影倏然出现,大声呵斥道——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尔等鼠辈竟敢欺辱女子!”
来人声音清朗,正气凛然,腰板笔直如松。
“还不快快退下!否则,在下必将尔等抓去见官!”
两个地痞见有人出头,相视一眼,骂骂咧咧地就走了。
颜好好看着身旁那人的侧脸,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白榆哥哥?”
刘白榆一愣,仔细端详着轻纱后的面容,“你是……颜二小姐?”
火木真突然出现,挡在了颜好好眼前,“你谁?”
颜好好正想开口介绍,只见刘白榆规规矩矩后退半步,老老实实道:“观天司,刘白榆。”
见他这幅模样,颜好好瞬间想起小时候见过的那个小古板,一个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对方视线扫过来,她立即肃容,恭恭敬敬施礼:“多谢刘大人仗义出手。”
刘白榆摆摆手,“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颜好好呵呵一笑,“不愧是白榆哥哥,从小就是品性如松,德行似竹,是我学习的典范!”
刘白榆顿时露出羞涩的神情,抱拳讨饶道:“二小姐过誉了。”
“对了,白榆哥哥,你怎会在此?”
“刘某在观星司任职,平日工作便是巡视各处寺庙道观,考察星象,勘定风水。近期正好在虞庭府。”
“原来如此。那刘大人可要忙里偷闲来涌泉山庄坐坐!虽然不是什么稀罕宝地,但池子里的锦鲤还是挺肥的,也算寓意吉祥,祥和昌盛,盛世风华!”
火木真默默翻了个白眼,那些胖头鱼竟然还承担起影响国运的重任了?颜好好就是欺负那些鱼不会说话,但凡它们会说话,讲不定都要沸反盈天地大闹一番了!
刘白榆则是闻言微笑,竟真的思索了片刻,然后一本正经地回答:“颜二小姐盛情,刘某却之不恭。待公务稍缓,定当前往拜访,顺便为贵庄堪察一番气运,如何?”
颜好好再施一礼,“那就先谢过刘大人了!”
刘白榆目送颜好好的马车远去,笑意一收,径直走向街角一处清雅的茶楼。
“主上。”月鹿垂首,推开了门。
刘白榆踏入屋内,看到站在窗边的人影,手一挥,身后的门立时关上了。
“你来了。”罗伊萝笑着转身,款款走近。
刘白榆的视线扫过她隐隐还带着疤痕的额头,半垂的眼睫,平缓的胸口,最后落在她交握在腹部的手指上。
他伸手抬起她的下巴,“伤口还疼么?”
罗伊萝轻轻摇头。
刘白榆撩袍落座,牵起罗伊萝的手一拉,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
“看来,你已经成功留在宋兰桡身边了。”
“只是暂时。”
“怎么说?”
“他对我的说辞……似乎仍存疑虑。”
“不急。宋兰桡并非蠢货,若这一步就让他相信,我倒是要反思自己的计策了。”
“可是……”
“可是什么?”
刘白榆捏起茶杯,喂给罗伊萝一口,而后贴着她喝过的地方,也抿了一口茶。
“在我面前,直说无妨。”
罗伊萝顿了片刻,终是道:“既然是要借宋兰桡之手掌控江南武林,为何又在背后……伤他的名誉?”
“问的好。”刘白榆贴着罗伊萝的嘴角缓缓滑下,在她的喘息声中,哑声道:“因为我要的不是一个强大能干的盟友,而是一个听话好用的……工具。”
天色渐晚,颤声暂歇。
罗伊萝起身,整理好衣服,走向门口——
“还有……”
刘白榆的声音自身后懒懒响起。
罗伊萝的手一顿,侧首问道:“什么?”
“收起那些小心思,颜鹤加,不是你能动的人。”
门被打开,又被关上。
刘白榆踱到窗边,衣裳大敞,晚风灌入胸口,同那年一样清冷。
刘白榆跟着父亲前往姑苏拜访友人。宴会冗长无趣,他已经坐不住了,只得借口更衣,从宴席中偷跑出来。跑到一处小楼,有个小姑娘趴在栏杆处,似乎下一刻就会掉落。
刘白榆心中一惊,立即出声警示:“你在做什么?那里很危险!”
“在看星星吵架。”小姑娘悠悠答道。
“胡言乱语。星星都不会说话,如何吵架?”
“你看那边!那颗太白旁边,有颗亮的在把暗的那颗往外挤。它们不止吵架,都快打起来啦!”
刘白榆转头望向天空,寻到太白的位置,喃喃道:“众星罗列,皆有轨迹,一切已是注定,争来何用?”
“哎呀,你说话怎么和我爹爹一样!”小姑娘皱着脸想了一会儿,“可我却觉得,讲不定它们也过得挺憋屈的,有路还不如没路呢!”
有路还不如没路?刘白榆顿时愣住。
等回过神来,一个眼睛亮亮的小姑娘朝着他笑,两个冲天小辫子晃来晃去。
“我叫颜鹤加,你叫什么名字?”
“……刘白榆。”
“白榆?原来你也是星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