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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忍顾西楼无归路 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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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长柒因风寒去世的消息很快就传出。因镜清堂的名声一向不错,故此前来吊唁的街坊邻里,以及同在商会的生意伙伴络绎不绝。
颜好好缩在廊下转角处,望着灵堂里被风吹得直打转的白幡,脑子里的念头也跟着晃悠。一些模糊的线索起起伏伏,像雾里看花,总觉得有什么在暗处搅动,伸手去抓,却什么都捞不着。
似乎……自从她拜托悬月楼调查败火谷开始,就跟不小心按下什么机关似的,高家、宋兰桡、破月宗、武林盟,还有那股藏在暗处的新势力……这股风,到底是要往什么方向吹呢?
还有谢逍宜。虽然他信中说着一切顺利,但是她就是忍不住担忧起来。
破月宗投靠了武林盟,显然是不打算跟悬月楼“和解”。而武林盟又在拉拢剑宗,局势一变,悬月楼的处境将会更加艰难。
往最坏的方向想,万一那位韩盟主一不做二不休,联合剑宗和破月宗,直接对悬月楼出手,甚至吞并——
那谢逍宜……他怎么办?
一阵冷风卷着纸钱从她脚边掠过,颜好好闭上眼睛,轻轻叹了口气。
也罢,先不想那么长远,毕竟任何问题都不可能在一开始出现的层面就得到解决,还是先琢磨眼前。
到底是谁给高长柒下的毒?
宋兰桡是三日前收到高长柒的回信的,约好次日前往剑宗拜会,再由宋兰桡引荐,前往涌泉山庄。
结果宋兰桡等了一整天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昨日一大清早,宋兰桡直接找上门,才知高长柒病倒了。那症状蹊跷,他心下疑惑,却没声张,转头直奔涌泉山庄。
谁知他们三人刚到高家,高步拾先是阻拦,黎薮春出面圆场,正当几人在周旋的时候,高长柒就咽气了……
火木真瞅着颜好好魂游天外的模样,冷不丁开口:“你怀疑,是高家人下的毒?”
颜好好回过神,“可不是嘛。你想想,要是高长柒在路上就染了风寒,哪还有精神跟宋兰桡约见面?再说……”
“高家人的态度,有古怪。”火木真直接把后半句接上了。
颜好好再次望向灵堂,一一扫过那些披麻戴孝的身影,长长一叹,“看着都挺可疑啊……”
火木真翻了个白眼,“你个半瞎,能看出个鬼?倒不如……”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一阵谈笑打断了。
只见三位身着锦袍的商人踱步而来,腰间玉佩叮当作响,脸上堆着悲戚,话音里却透着压不住的笑意。
“镜清堂这下子,恐怕是要没落咯!”
“呵!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可不是?高长柒仗着受过朝廷表彰,在商会里横行霸道,连会长的面子都不给。”
“就是说啊,明明是一样的药材,非要比我们便宜三厘,这不就是断我们财路么!”
“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太可气了!”
“如今高长柒一死,他那个不成器的弟弟顶什么用?高家啊,怕是要完了!”
“咱们的好日子也该来了!”
“老天有眼,高家最近祸事不断,营收惨淡得很,或许可请齐会长出面,将高家铺子和库存都低价盘下来。”
“对,咱们还可以将几款常用药材的价格再提一提,来年肯定能赚不少!”
……
“古人云,铜钱串起骷髅链,金锭垒成白骨山。见利忘义,不愧是小人也!”
一道懒洋洋的嗓音突地飘来,三人立时停住脚步,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蒙着白纱的灰袍女子倚着栏杆,旁边站着个抱臂冷脸的红衣姑娘。
看样子,刚才那句话,正是从那个有眼疾的女子嘴里飘出来的。
颜好好本不想多事,但听到他们刚刚的话,这几个奸商在高堂主灵前幸灾乐祸,意图趁人之危不说,那药材关乎民生,他们竟然还要联合起来垄断市场,抬高药价,她顿时心头火起,忍不住就出了声。
“我说呢,天这么冷,哪来的蚊虫在嗡嗡叫,原来是几位大老板在商量怎么吸血啊!”
“你是何人?”
“说谁是蚊虫?”
“胡说八道!”
颜好好慢悠悠踱着步,她也不看那三人,只对一旁的火木真道:“我听说高家先祖在时疫时捐尽家底,大仁大义,这才得到朝廷的嘉奖。而高当家继承遗志,乐善好施,在虞庭府有口皆碑。眼下他尸骨未寒,就有城狐社鼠开始在灵堂上蹦跶,甚至还盘算着谋财害命!呵!缺大德哦!”
小胡子商人当即跳脚,呵斥道:“你骂谁是城狐社鼠!”
颜好好嗤笑一声,“谁接话就说谁!”
小胡子气得胡子发抖,上前一步,刚要破口大骂,见旁边的红衣女子往前一站,冷眼扫来,他立时缩回了大半步。
年长的同伴拉住小胡子,“不过是个江湖女子,蒋兄何必动怒?白让人看了笑话!”
见有人闻声看过来,第三人也赶紧劝道:“妇道人家哪懂什么生意经?蒋老板莫要跟她一般见识,咱们走吧!”
“哼!”小胡子狠狠瞪了两人,不解气似的,再一跺脚。
火木真作势就要上前,小胡子立马往边上一跳,撞到了另外两人。
颜好好笑出了声,朝着火木真竖起了大拇指。
三人悻悻离去,刚走几步,迎面就走来一位珠环翠绕的贵妇。
他们立刻堆起谄笑,齐刷刷躬身作揖。
“齐夫人好。”
“齐夫人有礼。”
“给夫人请安。”
“三位当家有礼了。”齐夫人微微抬手,点头回礼。“高当家骤然离世,实乃我会一大损失。三位今日亲临,足见情义。往后商会内事务,还要仰仗诸位鼎力相助。”
三人闻言,又是躬身回礼,场面话一套接一套。
“齐夫人过誉。”
“我等定当竭尽全力。”
“有齐会长与夫人坐镇,实乃商会之幸。”
齐夫人颔首,视线一转,落在颜好好身上。
她款款走近,将颜好好和火木真上下一打量,温声道:“这位姑娘看着面生,不知府上是商会哪家成员?或是高家旧交?”
颜好好心下了然,这位应该就是虞庭府商会会长的夫人。会长本人虽未亲至吊唁,但夫人代夫出席,礼数周全,确是体面人。
她一改方才的漫不经心,规规矩矩行了个礼,“齐夫人好。实不相瞒,我与高当家素未谋面,只是在镜清堂抓过几回药。听闻高当家仙逝,感念他仁心济世,特来送最后一程。”
齐夫人眼中有赞赏之意。“想不到姑娘年纪轻轻,倒是个重情义的。”
“夫人过誉。”
齐夫人走近半步,目光里满是关切,“你的眼睛可是有疾?我认识几位大夫,医术了得,可以为你引荐。”
“有劳夫人问起,受了点小伤,不碍事的。”颜好好心中一热,对这位夫人又添了几分好感。
齐夫人微微一笑,语气越发温和,“听你说话,想必是读过几年书的。不过么,既为女子,又识文断字,更该懂得贤淑温婉才是立身之本。你方才当众嘲讽这些拼搏奉献、勤奋进取的男儿,不仅让他们颜面尽失,也有损你的妇德。这般鲁莽冒失,不知礼数,岂不是给天下读书的女子抹黑?下回,莫要如此了。”
齐夫人的语气是来自长辈的谆谆教诲,带着一股循循善诱的慈爱,但颜好好听完这一番话,心头对她的那点敬意瞬间破裂,直接笑出了声。
“夫人此言差矣,我读书是为了明辨是非,修身养性,不是为了忍气吞声、伏低做小。”
不待齐夫人说话,她扫过那三个商人,继续道:“您口中夸赞的这些人,刚刚还在逝者灵前幸灾乐祸,盘算着如何发死人财,如何吸百姓血。他们怎么不先学学君子矜而不争,群而不党的美好品德?”
齐夫人已然脸色发青,十分不满,“想不到你眼睛有疾,倒是牙尖嘴利,惯会胡搅蛮缠。”
“是,我身有残疾,能力有限,不敢妄谈贡献家国天下,更遑论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但我每日安分守己,苦中作乐,不给别人添麻烦,连走路都绕着无辜的蚂蚁,努力做到正直开朗,积极乐观,这难道就不值得表扬吗?”
齐夫人冷哼一声,“我是长辈,自然知晓女子不易,好心提点你几句,可你却一顿抢白,咄咄逼人,还想要表扬?”
“提点?看来夫人也知道身为女子在这世上有诸多桎梏,步履维艰,那您作为长辈,不但不想着如何支援后辈,如何解决问题,反而还为虎作伥,一味地指责鸣不平之人?看来您这样的长辈,也只是仗着年长而已,德行认知不过尔尔,既然如此,您的提点,我大可不必听从。”
“你、你……简直不识抬举!”齐夫人指尖发抖,被气得说不出话来。
颜好好摇头失笑,“我说,齐夫人,您与其有空提点我,不如好好想想,是不是自己在高台上的锦绣堆里坐得太久,已经忘了人间板凳的凉薄了?”
“你父母是怎么教你的!以后谁要娶了你这样的女子,必是家宅不安!鸡犬不宁!”
齐夫人显然已经被气得口不择言了。
颜好好心下好笑:这大概是养尊处优的贵妇人能想到的最恶毒的诅咒了吧!
她笑吟吟地拱手作揖:“哎呀!承您贵言!原来我这样的还能嫁出去啊!多谢您给我正名,我爹娘若是在天有灵,都得给您敬杯媒人酒!”
“你——!”
齐夫人气得往后一仰,幸好被身旁的丫鬟扶住了。她指着颜好好,气息虚浮,颤巍巍道:“我、我是说,根本没人会要你这样的!”
颜好好点点头,满脸赞同,“巧了不是?我也这样想的。毕竟我有自知之明,明白自己血虚脉弱,五劳七伤,还是孤独终老,更能造福一方!”
四周顿时一片死寂。
一个丫鬟没忍住,“噗”地笑出声来。
齐夫人扭头一瞪,丫鬟赶紧捂住了嘴。
动静越闹越大,看热闹的人群快围成了半圈。
齐夫人脸色由青转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这辈子就没在大庭广众下受过这等羞辱。
黎薮春由丫鬟搀扶着匆匆赶来,她先是担忧地看了颜好好一眼,随即向齐夫人深深一礼,“夫人特意前来吊唁兄长,高家感激不尽。天气阴寒,花厅已备好茶点,夫人请随我来。”
得到一个台阶,齐夫人脸色稍霁,瞬间恢复仪态。“罢了,今日我来是为了慰问逝者,不与你这等无知小辈计较。”
人群渐渐散去,那三名商人交换了个眼色,也灰溜溜地走了。
颜好好笑容一收,想着还是得尽快解决高家的危机,不能让那些奸诈之徒得逞。
她撇撇嘴,一转头,对上火木真的灼灼眼神。
“怎么了?”
火木真不说话,掏出一块银锭,郑重地塞进颜好好手里。
“这是……”颜好好一脸不解。
“治病钱。”
“你帮我治病,还给我钱?”颜好好震惊了。
“不。我怀疑,你被什么东西附身了,赶紧的,找个大夫瞧瞧。”火木真一脸认真。
颜好好顿时了然,将银锭放回火木真的手上,脸色比她更认真,“我相信你,你帮我治就行!”
火木真又将银子塞给颜好好,“你这病,我治不了。”
颜好好:“……”
火木真沉吟片刻,眼睛一亮,“要不……我去买桶黑狗血来?”
颜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