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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5、江风引雨入青山 13 恨不得跟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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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声混沌,鸟鸣阵阵,天还黑着。
颜鹤加躺在榻上。
自从中毒以后,那只耳朵也没有以前灵敏了,但该失眠还是失眠。
直到天光微亮,她才有了浅浅的睡意。
然而,意识一直在现实和幻境间飘来荡去,没个着落。
再躺一会儿吧,她告诉自己。
反正能做的都做了,反正少吃一顿省一顿,反正……也不会更糟糕了。
“我没有你这么懦弱的女儿!”
爹爹的声音突然在耳边炸响。
颜鹤加猛地睁开了眼睛。
她心头砰砰直跳,左耳嗡鸣不止,浑身虚汗淋漓。
缓了好一会儿,她才坐起身,下了床。
晃到书房,桌案上摆着一份信函。
只看了一眼,她就合上了,慢吞吞缩进椅子里。
不知过了多久,天光完全亮了起来。
颜鹤加恍然记起,好像帖子上写的就是今日。
一道红光逼近。
“喝。”火木真递过来一碗药汁。
颜鹤加吸吸鼻子,“十全大补汤?”
火木真点头,“喝了它,三天睡不着。”
颜鹤加一听,直接灌入腹中。
老管事匆匆忙忙跑来,“庄、庄主,你快去前面看看吧!”
颜鹤加打了个嗝,手一抖,碗掉落。
火木真一手接住碗,另一手捞起颜鹤加,拖至前厅,一气呵成。
小桂、小田、阿达、老孟、吴婶儿、老于、池塘抢险队员……离开的人,大多数又回来了。
颜鹤加眉头皱起,“你们怎么……”
小田扯开嘴角:“我们都听说了。”
小桂一脸不满:“庄主莫要小瞧人!”
阿达叉起腰,“不就江湖人嘛。之前老庄主在的时候,我们也见过不少!”
老孟撸袖子,“那么多人要来,庄里缺人手,我们哪能在外头待得住啊?”
老于“夸嚓”一抖算盘,“这个月还有盈余,招待得起。”
吴婶儿笑道:“上次一顿吃掉半个月的粮食。做大餐是不够了,还好我的酸菜也到了时候。”
池塘抢险队员跳脚:“鱼!鱼也得有人守着!他们若是饿急了,直接吃了怎么办?”
“哈哈哈!还有我!”伴随着一声爽朗大笑,赵家子从人群后走上前来。
“听说涌泉山庄有英雄会,赵某人怎么能错过?”他啪啪拍着肚皮,“我吃的不多,有上次那样的小鱼干就成!”
颜鹤加抿着嘴,将人群从左往右,又从右往左扫了两遍。
“既然如此,”她拱手抱拳,“那就拜托大家了。”
“好!”
“好!”
“好!”
人群一哄而散,各忙各的去了。
颜鹤加刚想摸摸眼睛,听到头顶传来一声轻笑。
“许久日子没来,这破庄子还是如此热闹。”
颜鹤加转头看去——
一人坐在绿枝丛间,身后有朝霞流转。
那人再一笑,香雾空蒙之中,晴虹顿时万丈。
她不得不眯起了眼睛。
“前辈,有话不妨下来再说呢?”
谢容瘦又笑了笑,“也好。”
他正要往下跳,忽而停住,谨慎地看了眼四周。
“小颜儿,能不能跟你家火大夫说一声,我这次不是来吃药的。”
颜鹤加认真点头,“好好好,我尽量。”
咔哒——
一碗承载了天地间所有斑斓的药汁摆在案上,散发着生人勿近、近在咫尺、尺璧千丈石的独绝气息。
“小颜儿——!”谢容瘦一个旋身,躲在了颜鹤加身后,“不是说了我不吃药么?”
火木真瞪了谢容瘦一眼。然后她看向颜鹤加,下巴一抬,“你看着办。”
颜鹤加捧起药碗,循循善诱:“前辈,这是糖水,专门招待贵客的。”
“我不信!”谢容瘦捂着心口,又退了两步。
颜鹤加继续笑眯眯,“前辈,你来这里不就是打算帮忙的么?”
谢容瘦点点头,“不错。”
似是怕她不信,他又补充了一句:“我这身子瘦是瘦了些,但带你们逃命的力气还是有的。”
颜鹤加继续道:“那你喝了这碗糖水。喝了,我才放心把命交给你。”
谢容瘦:“……”她这是把刀架在了她自己的脖子上,只为逼他喝药?
颜鹤加见谢容瘦愣在那里,叹了口气,低下脑袋。
“看来,前辈是巴不得我——哎呀!”
脸颊突然被人捏了一下,颜鹤加没能把话说完。
正当她捂着脸,想控诉对方下手太重,都将她的脸捏成内伤的时候,只见罪魁祸首已经将那碗乌漆嘛黑的药灌入了口中,又一个飞身跳到了园中的树枝上。
然后,谢容瘦就挂在那里,大口大口喘着气,恨不得跟天地一同分享那所谓的糖水味。
“切!”火木真嘴角上扬,环起双臂。
颜鹤加乐不可支,笑倒在椅子里。
“庄主——!”
小田跑到堂前,手指向身后:
“他们来了!”
颜鹤加闻言,笑容一收,站了起来。
枝叶攒动,蚂蚁乱跑。
大堂里塞满了人。堂外、廊下、院中也都是人。
椅子、凳子不够,江湖汉子们也不在乎,有个落脚的地方,看得到堂内情景就行。
小桂等人捧着盘子穿梭人群之中,尽量让每位来客都有瓜果茶水,糕点鱼干。
俗话说得好,伸手不打笑脸人。而涌泉山庄的招待方式确实很周到,周到得连江湖传奇美人都请了来,端坐上位,供大家欣赏,不是,结识。
“那人是谁啊?”
“谢容瘦!玉面瘦虎!听说过没?”
“没——但我、我有点儿腿软!”
……
颜鹤加扫了一圈,没见到几个熟面孔。果然,这些门派都是路广泽精心挑选过的。
不仅如此,恐怕连他此刻脸上的笑容都是刻意摆出来的。怎么现在才发现,竟然跟那位罗大小姐的笑容如此相似。看来还是老话说得好: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啊!
然而,在看到谢容瘦的时候,路广泽的笑脸还是僵了一瞬。
“谢老弟,好久不见。”
“老路啊——”谢容瘦不知从哪里摸出来一把扇子,摇了摇,“颜庄主是我妹子,跟我一样心软。你手下留情,别把人吓着。”
“谢老弟说笑了。”路广泽扯了扯嘴角。
他不再跟谢容瘦周旋,伸手指向身后歪在椅子上的一个年轻人,朝颜鹤加道:“颜庄主,这位是仰沧派大弟子鲍平河,想必你已经见过了。”
颜鹤加走近,温声道:“鲍少侠,你身上的毒素可都清了?”
鲍平河苍白着脸,勉强坐直身子,拱了拱手。他正要说话,瞟了眼路广泽,又靠回了椅子里。
路广泽走到堂中,面对众人道:“诸位,仰沧派李掌门与莫女侠双双遇害,满门弟子中毒,至今仍有几人躺在病榻上生死未卜。捭阖司已经接手该案,正在调查。但大家同为江湖一脉,岂能眼睁睁看着仰沧派遭此大难,坐视不理?”
他又一抱拳,“我受鲍少侠所托,请诸位英雄前来,不为别的,只为还逝者一个公道,替受害者向火姑娘问一句真话——”
随着他手指方向,所有人的视线都转到了火木真身上。
火木真朝身旁的颜鹤加点了下头,往前走了两步。
“你问。”她对路广泽道。
路广泽赞了一句:“好。姑娘如此爽快,想必定不会是那巧言令色之人。”
他略微提高了些音量:“敢问火姑娘,本月十七那日,你为何会出现在仰沧派?”
火木真道:“有人传话,说我们庄主让我去帮忙。”
路广泽又问:“传话的是何人?”
火木真道:“不认识。”
路广泽再问:“既是不认识,为何你就轻易相信对方之言?”
火木真道:“因为我就是这样的人。”
路广泽一噎,又很快恢复了神色,“那么——你到仰沧派后,看到了什么?”
火木真指向鲍平河,“他,还有其他人,中了毒。”
路广泽紧接着就问:“你为何一眼就判定出他们是中了毒?难道就没有可能是醉酒吗?”
火木真眉头一拧,显出几分不耐烦。
“老路啊——”谢容瘦突然插话,“这位火姑娘从小跟随高人学习医术,她的能力我可以证明,这一点你就不用再问了。”
火木真转头看了谢容瘦一眼。
谢容瘦将手中扇子摇了摇,遮住了大半张脸,只剩下一双薰梅染柳的笑眼,眨呀眨地。
堂内顿时响起抽气声:
“快——快扶我一下。”
“我也站不住了!”
……
路广泽扫向那几个没见过世面的莽汉,很快收回视线。
“既然谢老弟这么说了——”他微微一笑,“那我是不是可以认为,火姑娘也擅长用毒?”
谢容瘦摇扇的手一停,眉头皱起,“这……”
“路门主,”颜鹤加马上接话,“当日还有岐黄谷的神医在场。截至目前为止,毒药的来源尚未厘清。您现在就判定仰沧派所中之毒跟火姑娘有关,恐怕有失偏颇吧?”
路广泽道:“是路某心急了些。只不过——”他又指了下鲍平河,“鲍少侠当时并未完全陷入昏迷。他不仅看到了火姑娘的身影,还见到了另一人。火姑娘,那人是否就是传话之人?”
“是。”火木真道。
路广泽赶紧问道:“他是谁?”
“我不认识。”火木真坚持。
路广泽追问:“他就没有跟你自报过家门?”
火木真没有说话。
路广泽再道:“鲍少侠说,他随身携带佩剑。那么,火姑娘同他赶了一路,就没有注意过他佩剑上的标志?”
火木真还是没说话。
路广泽又逼近一步,“你在发现仰沧派的人中毒后,他去了哪里?”
火木真垂下眼睫。果然就像颜鹤加猜测的那样,路广泽的目标是要从她这里牵连到剑宗身上。
她抬起头,直视路广泽,“我不知道。”
路广泽叹了口气,面露惋惜。“既然姑娘坚持,路某也别无他法。”
他踱步向众人,“诸位,我这里还有一名人证。他可以证明,当日来涌泉山庄传信之人,自报了家门。”
说着,路广泽朝燕琅门的弟子一挥手。
下一刻,一人被推入了堂中。
小田?!
火木真跟颜鹤加对视一眼。
路广泽走到小田面前,沉声道:“小兄弟别怕,在座的诸位都是英雄豪杰,不会为难你,你只要如实回答即可。”
小田看着地面,点了下头。
路广泽问:“小兄弟,你是涌泉山庄的门房,是吗?”
小田回道:“是。”
路广泽又问:“那日有人来找火姑娘,是你通传的?”
小田仍旧垂着头,“是。”
路广泽继续问:“他是谁?”
小田瞬间捏紧了手指。好一会儿,他才低声道:“他说,他是剑宗的。”
话音刚落,堂中顿时喧哗起来。
“什么?”
“果然是剑宗!”
“这么说还真是剑宗的人要灭仰沧派?”
“太可耻了!”
“叫捭阖司抓人!”
“把他们赶回关中!”
……
路广泽嘴角翘起,又很快压平。
他看向火木真,大声道:“火姑娘,你现在还说自己不知道吗?”
火木真盯着路广泽,一字一顿道:“我不认识那人。”
一时间喧嚣更甚,众人对着火木真指指点点。
颜鹤加踱步到堂中,在小田面前站定。
小田垂着头后退了两步。
待嘈杂声小了几分,颜鹤加才开口:
“诸位稍安勿躁。剑宗门下弟子众多,来人自称是剑宗之人,他就真的是吗?就不可能是有人冒充的吗?”
她提高音量,继续道:“再者,火姑娘并未隐瞒,她已经将来人容貌画下,交去捭阖司。那人究竟是不是剑宗之人,想必很快便会有结果。”
说到这里,她又转身看向路广泽,“不知路门主何以如此心急?都不能等剑宗核对后再来讨说法?那么——这就让我不得不问一句,路门主如此迫不及待,是不相信捭阖司,还是有别的用心?”
路广泽面色不改,“颜庄主说笑了,捭阖司自有一套制度,轮不到我来管。我是受仰沧派所托,讨个说法,并不影响捭阖司查案。相反,我们是出于公心,来协助查明真相的。”
此话一出,堂中一片附和声。
“路门主说的对!”
“捭阖司他们查他们的,我们江湖人就管江湖的事!”
“外面都在传,剑宗偷了仰沧派秘籍!”
“剑宗最近都躲着人,必定有猫腻!”
“就说那宋老宗师不出门,原来是走火入魔了!”
“你们跟剑宗一向交好,也有嫌疑!”
“涌泉山庄若是清白,就该站出来,指出真凶!”
……
火木真探手摸向腰间,正要抽出鞭子,却被人按住了。
谢容瘦摇了摇头,拉起她走到颜鹤加身后站定。
颜鹤加将手拢入了袖子里,平静地看着眼前的情景。
突然,一道苍劲的声音传入堂中——
“二十多年了,想不到还有人记着老夫!”
其中蕴含催云之势,裹挟峥嵘之气,席卷而来。
人群似被气势所慑,自动让出了道。
是剑宗一行。
颜鹤加最先看到的是白得发光的宋兰桡。
他身后跟着孙萋萋。
而队伍之首,是一位青衣老者,步伐稳健。
谢容瘦抬起扇子,俯身在颜鹤加耳边笑道:
“小颜儿好手段,连宋老都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