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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雾锁千山识峰骨 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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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逍宜正想抬步迎上去,却看到颜鹤加从宽袖中漏出的指尖微微摇了摇。
“别过来。”
她以唇形这样说道。
谢逍宜立时定在原地。
但他的视线却没有移开分毫。
然而下一刻,一人从回廊转角悠然步出,极其自然地牵起了颜鹤加垂在身侧的手。
是刘白榆。
颜鹤加略微一转,抽回了手,拢着。
刘白榆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心,轻笑了一声。
他抬手扶住了她的肩臂,这一次,加重了些力道。
颜鹤加下意识抬头望向回廊尽头,那里空无一人。
她暗自松口气,就要挣脱肩上的手,刘白榆却忽然俯下身。
“为何走这么快?”他的声音很低,含着笑意,“也不等等我?”
“我心急如焚。”颜鹤加平静道。
“心急如焚?我看……你是心如铁石吧。”刘白榆叹了口气,再开口时多了几分哀怨,“我专程陪你来此祭奠,就不能对我好一点儿么?”
闻言,颜鹤加也叹了口气,比他更加夸张,语气满是无奈:“刘大人言重了。我在贵府时,承蒙照拂,居安食甘;后留严府数月,代你尽孝恩师左右,晨昏叙话,也未敢有缺。自问礼数周全,涌泉相报,岂会不识好歹?”
“是么。”刘白榆的手臂没有松开,反而稍稍用力,将她往自己身侧拢近了些,“你同意去往严府,难道……不是为了别的么?”
“大人不愧是大人,说得对极了。我也确实是想亲眼瞧瞧,那位德高望重、门生故旧遍天下的严太傅,究竟是位怎样的人物,竟能教出刘大人这般出色的高徒。”
“哦?可有所得?”
颜鹤加认真地想了想,慢条斯理地开口道:“太傅大人端方持重,治家严谨,府中上下无不敬仰。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我瞧着,太傅大人对旁人辞严意正,恩威并施,唯独对刘大人你……”她摇了摇头,语带惋惜,“是嘘寒问暖,关切备至,比对亲子侄更甚。这份疼爱,确实世间罕见。”
刘白榆眉毛一挑,“这难道不好么?”
“好,自然是好的。”颜鹤加撇撇嘴,“不过么,细想起来又有点可惜。”
“可惜在何处?”
“可惜的是,比起备受师长器重的爱徒,我瞧着,刘大人你倒更像是太傅大人耗尽心血雕琢而成的一件玉器……而已。”
话落下,风停云住。
刘白榆静静看着颜鹤加。
忽然,他笑起来,收回了手。
“你的嘴,总是这般一针见血。”他抬手抚过她的下颌,叹息般说道,“我听说,严府上下,从太傅到仆役,都对你赞不绝口,是真心喜爱。”
“正如……”他俯身凑近了些,“我这般。”
“哎呀——原来我这么讨人喜欢呀?那可真是我的荣幸呢。”
颜鹤加干巴巴说着,转过身,自顾自朝前走去。
黄礼崎见到一同前来的颜鹤加与刘白榆,红肿的眼眶里霎时又涌上一层水光。
他哽着声音,朝二人深深一揖:“刘大人,鹤加姐姐,多谢记挂。”
“小崎,”颜鹤加扶住他,声音轻缓,“带我们去给老太君上柱香吧。”
黄礼崎用力点头,亲自在前引路。
祠堂里香烛燃烧,烟气缭绕,正中的牌位很新。
颜鹤加双手拈起三柱线香,凑近烛火点燃,高举过眉,对着牌位躬身三拜,然后将香稳稳插入炉中。
刘白榆同她并肩而立,依样行礼,恭敬稳重。
三人刚踏出祠堂门槛,颜鹤加便转向黄礼崎,轻声问道:“小崎,婶婶她可还好?我想去看看她。”
黄礼崎又抹了抹眼角,“母亲在内院歇着,我让丫鬟带姐姐过去。”
阑蕙夫人独自坐在老太君生前的屋子里,手里捻着一串磨得发亮的佛珠,望着远处出神。
听到脚步声,她微微偏头,见到来人后,随即展开了笑颜。
“小鹤加来了。”她拍了拍身旁的软垫,“过来坐。”
“婶婶。”颜鹤加施了一礼,依言坐下。
阑蕙夫人将手中佛珠放在一旁,握住颜鹤加的手,将她好好看了看,面容中有掩饰不住的疲惫和悲伤。
“婶婶,节哀。”颜鹤加道。
阑蕙夫人点点头,叹了口气,“最后这段日子……老太君心里不好受。如今仙去,也算是解脱了。”
颜鹤加心头微动,“可是有什么烦难之事?”
阑蕙夫人沉默了片刻,视线落在一旁的佛珠上,又叹了口气,缓缓道来——
“自从那本佛经丢了后,老太君她……就不太一样了。”
“虽说她得了呆症多年,总是忘东忘西,脾气时好时坏,可大多时候,人是安静的。”
“但这几个月,她常会在夜里突然惊醒,又叫又喊,力气还大得吓人,说……说是有鬼,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看着她。丫鬟婆子们上前安抚,反被她抓伤过好几回。”
“只有白天,在祠堂里对着佛像念经时,她能安静些,一坐就是一整天。饭食送去,冷了热,热了冷,她的状态也一日不如一日。我们都以为是病又加重了,请了好几位大夫来看,试了好多安神的方子,可仍不见好转……”
“话说回来,老太君走的那天,从早晨起,她就格外平静。不但跟我说了好些体己话,还拉着小崎说了好些‘要撑起黄氏’之类的勉励话,一点儿都看不出病样来。我还当她前一夜终于睡好了,所以精神也好了许多,心里头还偷偷松了口气。”
“谁知,午后再去祠堂看她时,就已经……就那么坐在蒲团上,喊也喊不醒了。”
说完,阑蕙夫人又抹起了眼泪。
颜鹤加静静听着,待阑蕙夫人的情绪平稳下来,她才开口道:“婶婶,我想在府上叨扰几日,为老太君抄几卷经文,也算尽一份心。”
阑蕙夫人的眼眶又红了,“好孩子,难为你有这份孝心。家里如今确实太冷清了些,你肯留下来陪陪我们,比什么都强。”
正厅里,黄礼崎亲手为刘白榆奉上新茶。
“刘大人,请用茶。”
“有劳。”刘白榆颔首接过,指腹感受了一下杯壁温度,转而将它放在了桌案的正中心。
黄礼崎心中忐忑,不知如何同这位官大人交谈。
厅外,风吹过庭树,沙沙作响。
刘白榆也没有开口。他眼睫微垂,看着茶汤中的叶梗沉浮,身姿很是端正。
黄礼崎清了清嗓子,“再、再下几场秋雨,天就该冷了。”
刘白榆闻言,微微颔首,温声道:“江南秋雨绵密,冷意也来得缓慢,冬季却是别有一番风致。”
黄礼崎心头一跳,硬着头皮接话道:“刘大人执掌观天司,想必见惯各地风物?”
“确需四处走动。不过,最合心意的,仍是江南的灵秀之气。”
“啊,对,江南是好。”
黄礼崎干巴巴接了句,端起自己那杯茶,一口气就灌下大半,后背莫名渗出来些细汗,一时又不知该说些什么了。总不能问刘大人,御花园是不是很大?观星台是不是很高?圣人是不是如传言中那般威严吧?
正当坐立难安时,见母亲由鹤加姐姐搀扶着缓步而来,他几乎立刻就站起身迎上去。
“刘大人。”阑蕙夫人微微欠身,“有劳大人亲至悼念,黄家上下感激不尽。”
“夫人节哀。”刘白榆恭敬回礼,“家师严太傅听闻后,深为感怀。晚生此行,亦是代家师聊表寸心。”
“有劳严太傅挂念。”阑蕙夫人颔首。
她看了眼身侧的颜鹤加,又转向刘白榆道:“老身有个不情之请。”
刘白榆抬手,“夫人请说。”
阑蕙夫人轻轻拍了拍颜鹤加的手背,“小鹤加这孩子心善,与礼崎又亲厚,想留她多住些时日,不知大人是否应允?”
刘白榆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了颜鹤加。
他的眼神很平静,厅内也静默下来。
黄礼崎一看这情况,忙不迭地上前半步,“刘大人请放心!待府中诸事稍定,礼崎定当亲自护送鹤加姐姐回涌泉山庄,必不会让她有半点闪失!”
刘白榆将目光转向黄礼崎,温和一笑:“黄公子言重了。既是鹤加有心尽孝,在下岂有阻拦之理。只是……”他顿了顿,转向颜鹤加道,“你眼睛尚未恢复,莫要太过劳神。”
阑蕙夫人欣慰地点点头,“刘大人如此体恤,小鹤加当真好福气啊。”
刘白榆看着颜鹤加,笑得温和。
见对方没有要表态的意思,他朝着阑蕙夫人施礼道:“如此,晚辈就先告辞了。”
黄礼崎正要开口,颜鹤加却上前一步,“小崎,我来送刘大人。”
两人穿过前庭,将至府门,刘白榆突然停下脚步,颜鹤加也随之驻足。
刘白榆转身,唇角勾起,“你还说你不狠心?”
“大人莫要冤枉我。”颜鹤加拢着手,一脸漫不经心,“正如你说的,我果然就是这么讨人喜欢呢!”
刘白榆低笑一声,忽然抬手,颜鹤加下意识一躲。
他并未触碰到她的脸,而是凌空一划,握住了她的手腕。
“是啊,真的是令人……爱不释手呢。”他这么说着,拇指来回揉捏着她细瘦的腕骨。
突然,他俯身凑到她的耳边,轻声道:“记住,我的耐心虽好,但有限。”
说罢,他直起身,抬手拂过她颊边的碎发,视线往她身后一扫,转身大步往外走去。
“大人慢走。”
颜鹤加站在原地,看着刘白榆的背影消失。
她垂下了头,又扯了扯嘴角,这才摇头晃脑地往回走。
刚走了几步,忽有所感,她抬起头,直接对上了一双幽幽寂寂的眼睛。
谢逍宜站在廊下的阴影里,不知站了多久,几乎要跟暮色的深蓝融为一体。
说来也奇怪,明明隔着庭院、枝条与回廊,其中还有素幡飘扬,树影摇晃,但她仍是一下子就看到了他。
是他故意的吧?
还是说,是某种特殊的东西暴露了他?
一种不期而至的酸涩冲向喉咙口,颜鹤加咬咬牙,勉强压下。
她背着手,脚步轻快地晃过去。
一直晃到谢逍宜面前,她看清了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仍是漂亮得惊人,却令她心尖一抽一抽地细细疼起来。
疼得她笑了。
“哎呀!这是谁家的小郎君啊?怎么一个人躲在这儿呢?是不是迷路了呀?”
在她开口的瞬间,谢逍宜的眼眶就红了,睫毛也颤得厉害。
但他不说话,只是这么看着她。
颜鹤加的心头已经软得一塌糊涂,眼前也模糊了一瞬,可脸上的笑意却又扩大了几分,甚至带了点嚣张的意味。
她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回神啦谢少主!来,数数,这是几?数对了,有赏哦!”说着,她收起两根手指。
谢逍宜眨眨眼,视线终于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的手指上,然后又飞快移回她的脸上,嘴唇动了动,好一会儿才发出一点声音:
“……三。”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到。
“答对啦!”颜鹤加呵呵一笑,收回手拢着,“我有三个秘密,先跟你说第一个!”
她凑近一步,仰起脸,神秘兮兮道:“我怀疑,这黄府里啊……闹鬼!而且,是那种专吃小郎君眼泪的呜呜怪!”
谢逍宜喉结滚了滚,眼中晃动着涟漪,嘴角似乎抿得更紧了。
“不信?”颜鹤加来劲了,索性踮起脚,把脖子往他面前一送,“闻闻,我身上是不是有一股祠堂的香火味,还混着一点点……”
话没说完,谢逍宜猛地将她按进了怀里,脸深深地埋进她的肩窝。
颜鹤加被撞得呼吸一滞,胸骨发痛。
感受到他的颤抖,她便没再说话。
她抬手搂住他的腰背,他瘦了许多。
她的眼眶又湿了。
好一会儿,他的气息平稳下来,她才继续道:“怎么样,谢少主,要不要留下来跟我一起为民除害呢?”
“嗯。”谢逍宜闷闷应道。
“这么乖呀!那我现在告诉你第二个秘密哦!这呜呜怪啊,最怕距跃三百、百媚千娇、娇皮嫩肉的小郎君了!”
她稍稍动了动,将他推开了些,双手捧住他的脸,一点一点拭去他眼角的泪痕,轻声哄道:“来来来,先笑一个给我看看!”
谢逍宜眼眶还红着,闻言扁了扁嘴,不满地哼了一声,然后又把脸埋了回去。
“呜……”他蹭一下。
“呜呜……”又蹭了一下。
“好吧好吧!”颜鹤加笑得不行,贴着他悄声道:“我还有最后一个秘密,也是最重要的一个了,想不想听?”
谢逍宜动作停了,手臂却收得更紧。
“嗯,想听。”
“秘密就是,我想你了,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