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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雾锁千山识峰骨 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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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谢逍宜和宋兰桡的出现,燕子楼的氛围一下子又高涨起来。丝竹声拔高了几个调,舞姬的水袖甩出了破风声,掌声也不再稀碎,但很快就被吹牛拍马的浪潮淹没。
酒水又过一巡,谢逍宜起身告辞。
温芫芫眉头一挑,看了看外头的天色,笑了,“是要赶着回涌泉山庄?”
“嗯。”谢逍宜应了一声,面色无波。
“逍哥哥……你怎么、怎么就要走了?”韩宥仪两颊泛红,语调飘忽已显醉态,说着还要去拉他的胳膊。
温芫芫一看表妹这副模样,顿时头皮发麻,赶紧上前搂住了她,再扬手招来两个丫鬟。
“快,带小姐去后堂,喂碗醒酒汤。”
韩宥仪被半扶半架着带走了,温芫芫松口气,又招来侍从,吩咐道:“去将谢少主的马准备好。”
等一切安排妥当,她才转向谢逍宜,“走吧,我送送你。”
谢逍宜也不推辞,道了声“有劳”,便跟着往外走。
吸了几口新鲜空气,温芫芫心情大好,脚步也轻快起来。
路过花园池塘的时候,水中游鱼翻涌,不知争抢着什么,搅得是水花四溅,同身后飘来的宴饮喧哗交融在一起,嘈嘈切切,喋喋不休。
“你……”
温芫芫抬眸瞥了眼谢逍宜,本想揶揄一句“才分开一日就这般归心似箭”的玩笑话,但在看清他紧绷的侧脸时,到了舌尖的话却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
谢逍宜也没出声,只是配合着她的步伐,默默朝前走着。
温芫芫轻轻一叹,思绪不受控制地翻腾起来。
自打认识谢逍宜起,她就知道这人跟“活泼”二字有仇。
唯有当颜二在时,他才会显露几分情绪,透出一些活人的温度来。
不过,说也奇怪,谢逍宜接管悬月楼这么些年,在江湖血水里翻滚沉浮了这么久,阴谋阳谋、蝇营狗苟的肯定也见过不少,可他浑身上下竟未沾染一分圆滑油腻之气,连性子都还是如初见时一般……沉默,冷清,还能把天聊死。
这得是多倔强、多固执的一个人啊?
哪怕是刚刚那场暗潮涌动的宴会之上,也没见谢逍宜多说些、多做些什么。
别人来敬酒,他举杯就喝,干脆利落。有人凑上来说笑套近乎,他也会颔首回应,但绝不额外寒暄半句。
礼貌吗?有的。
热络吗?完全没有。
不得不说,能做到他这样的,也是相当不容易呢!
难不成……这是悬月楼的特质?
人也真跟月亮似的,明明在前,却又冷冷挂起?
那么问题来了:到底要什么样的存在,才能触及这轮悬月呢?
肯定得是特别有活力、特别汹涌、特别不讲道理的东西吧?
那不就是喷涌而出的清泉么!不管不顾,横冲直撞,不仅在山石间撞出叮咚水花,还得把落月都搅碎了拥在怀里才够。
涌泉……悬月……
呵!这两词竟意外地贴切,甚至有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配啊!
温芫芫忍不住摇头失笑,脑子里的琴弦蠢蠢欲动,自顾自地为涌泉悬月谱起曲子来了。
唔……叫个什么名好呢?
《明月照清泉》?不好不好,太老套了,十个酸秀才九个都用过。
《鹤鸣悬月别青山》?嘶——雅是雅,就是太做作了些,不行不行。
有了!干脆就叫《不宜言说的涌泉好鱼和吹霜于野的冷面月影》!
呵!好家伙!这不伦不类的,肯定是被颜二传染了!
温芫芫正自娱自乐着,谢逍宜依旧沉默地跟随,两人就这么一路走到了大门口。
仆从牵着黑马,静静候在那里。
谢逍宜朝着温芫芫一抱拳,又朝着仆从点头道谢,随即接过缰绳,便要翻身上马。
“小谢,”温芫芫突然开口,“今日,多谢了。”
谢逍宜转过头,微微颔首,“客气。”
温芫芫再道:“也多谢你带来的那几壶酒,是涌泉山庄酿的吧?”
“嗯。”
“颜二怎么样?她的眼睛好点儿了没?”
谢逍宜身形一顿,没有回答。
温芫芫还以为是夜风喧嚣,他没有听到。
她往前走了一小步,欲再问一遍,大马突然打了个响鼻,前蹄还在原地踏了踏。
谢逍宜似乎被惊醒过来。
他抬手拍了拍马颈安抚着,然后才低低回了一句:“我也不知。”
温芫芫一愣,不知?颜二不是一直就在涌泉山庄么?他怎会不知?难不成,颜二连他也瞒着?还是说……
她还想再问,却见谢逍宜已利落地翻身上马。
他坐在马背上,再次朝她抱拳告辞,猛地一扯缰绳,便打马而去。
温芫芫站在门口,裙摆被风吹起,又放下。
半晌,她笑着摇了摇头。心道:罢了。这世上能让他这般失魂落魄的,除了颜二,还能有谁?
果然是一物降一物啊!
宴席上,宋兰桡这桌炙手可热,酒水一轮接一轮地添满,杯盏碰得是叮当作响。
宋兰桡一直捏着酒杯,唇角含笑,来者不拒。
“宋公子!”
一个汉子走过来敬酒,声如洪钟,满面红光。
宋兰桡站起身,客气道:“敢问阁下如何称呼?”
“我叫赵家子,曾在竞泾府见过公子一面。那时你刚到江南,协助捭阖司办的那桩羲和血瞳案,真叫一个漂亮啊!”
“何止是漂亮!”旁边一人立刻接上,“我三舅家的小侄就在捭阖司当差,听说当时宋公子被十多人围攻,却临危不乱,镇定自若。蘼芜剑一出啊,贼人就纷纷缴械投降咯!”
“宋公子不仅胆识过人,智慧更是超群!”又一人摇头晃脑,“听说是用……是用什么……哦对,是用敲山震虎之法找到了贼人的藏身之处?哎呀,这文武双全,真是百年难得一见!”
话音刚落,周围一片嗡嗡附和。
“诸位抬爱了。实际上都是捭阖司的大人们在运筹帷幄,宋某不过是协助配合而已,见笑见笑。”宋兰桡这么说着,脑子里却突然闪过一个念头,羲和血瞳……但太快了,他还来不及理清,就被另一人的敬酒打断。
“宋公子莫要谦虚!来,我干了,你随意!”
“请!”宋兰桡跟着举杯。
趁着宋兰桡再次添酒之时,另一人找准机会插话:“去年剑宗别院落成,我有幸跟随叔父前往参观。那九皋阁,啧啧啧,飞檐揽月,真是气派啊!”
宋兰桡笑意不变,“别院顺利落成,承蒙大家的信任和支持。”
突然有人提了一句:“哎?九皋阁之前……可是无量剑派的试剑楼!”
“就是啊!”立即有人接话,“无量剑派,当年也是显赫一时的!”
“何止显赫!”一位老者道,“那时的试剑楼里,出过一位真正的剑道魁首。只可惜,昙花一现啊。”
宋兰桡假装有兴趣,身体微微前倾,“诸位说的,可是那位剑圣长孙鹳?”
老者惊讶,“宋公子也听过他的大名?哎哟,那看来长孙鹳当年确实声威远播,连公子这样年轻的俊杰都有所耳闻!”
宋兰桡微微摇头,“在下只是偶然听家师提起过,说曾有位剑客,造诣高深,或许还在他老人家之上。只是可惜,失踪已二十余载,宋某缘悭一面,深以为憾。”
一听剑宗大公子这么说,大家立刻开始争先恐后地吹捧起长孙鹳来,仿佛人人都曾亲眼见过他的风采。
“听说长孙鹳那剑术,已臻化境,能一剑削断百步外的树枝!”
“还有还有,他当年在试剑楼连挑十八位高手,剑未出鞘,仅凭剑气就让人心服口服!”
“可惜啊——后来不知怎的,他就销声匿迹了。”
“听说他是败给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剑客,自觉颜面无光,就此退隐。”
“退隐?”一直闷头喝酒的赵家子突然嗤笑一声,大着舌头含糊说道:“什么退隐……我听说……他是碍了某位武林盟大人物的眼……啪一下,就那么没了!”
此话一出,所有人突然噤声。
只觉这汉子鲁莽不堪,也不看看他们现在站的可是武林盟的地盘!
就在此时,有人拎着一壶酒,歪歪斜斜地挤到宋兰桡面前。
“在、在下裘复。宋、宋公子,真、真英雄!”
裘复晃晃悠悠说着,抬手就要拍宋兰桡的肩膀。
结果他手一扬,整壶酒不偏不倚,哗啦一下全洒在了宋兰桡的前襟上,浓烈的酒气瞬间散了开来。
“哎哟!对不住!我、我帮你擦擦!”
裘复嘴里讨饶着,伸手就朝宋兰湿透的衣襟抓去。
“无妨。”宋兰桡说着,身形微微一动,躲开了裘复的手。
旁边侍酒的仆从立刻上前,“公子,请随小人至客舍更衣。”
宋兰桡朝着侍从颔首,又对面前的裘复和一众宾客道了几声“失陪”,便离开了宴客厅。
客舍清静,沉香馥郁。
宋兰桡褪下外袍交给仆从去清洗处理。
他刚要脱下中衣擦拭,余光里,看到半个人影映在窗户纸上。
他动作一顿。
就这一个停顿,那人似乎意识到自己已被察觉,身形一退,旋即消失。
宋兰桡拢好衣衫,拉开门掠了出去。
侍从见宋兰桡突然开门出来,赶紧小跑回来躬身问道:“公子可是有何吩咐?”
宋兰桡道:“无事,屋中有些闷,出来透透气。”
侍从抱着衣服再一躬身,正要退下,又听宋兰桡问道:“方才可有人路过此地?”
侍从想了想,摇头,“并未见到外人。”
“嗯。”宋兰桡略一颔首,视线扫过四周。
直到侍从远去,宋兰桡依旧静立廊下。
他仔细回想着刚刚瞥到的那个身形,有点儿眼熟,再跟在剑宗别院房檐上消失的影子一对比,确有几分相似之处。
*
中秋雨后,冷霜飞晚。
无咎山庄的丝竹管弦又悠悠扬扬地飘了出来,在乍暖还寒的秋风里,透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劲头。
武林盟的架子虽倒了,但家底还在,待魂古七迷丹的案子落了定,或许还能从烂泥中重新开出花来。
江湖么,恨海情天,讲究个天时地利,利傍倚刀,那么刀山剑树,树大招风,风水轮流转,这些都不算什么稀奇事。
若是真要说稀奇的……
蘼芜公子换衣时被人偷窥,这事可不常见。
果不其然,此等无稽香艳之谈,不出三日便被人津津乐道地传开了。
更有人大胆猜测,说是那位不偷金银、不偷珍宝、就爱偷看大男人洗澡的淡眼贼子干的。江湖人还送他一个雅号——赏玉郎君。
毕竟么,梨花荆棘珮璎扬的蘼芜公子,容貌俊雅,气质出尘,可谓是万里挑一的芝兰玉树,谁见了不赞一句“翩翩佳公子”啊!
然而,哪怕是千年一遇的芝兰玉树,山中都或许会常有,但世间却难逢百岁之人,这也实在是无可奈何。
延陵黄氏老太君才刚过完七十大寿,她在家中祠堂坐化而亡的消息便传了出来。
人人都说,黄老太君可算是有福气的人了,毕竟她一个人的寿命,都抵过她三个儿子的加起来还多。
谢逍宜收到黄礼崎发来的消息,当日便赶到了黄家。
披麻戴孝的黄礼崎再见到谢逍宜,急急迎上来,伸着双手似乎想讨个拥抱,却在还差一步时生生停住。
最终,他收拢双臂,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谢少主……”
谢逍宜抿着唇,没说话,只微微颔首。
随后,他走近半步,抬起手轻轻按在了黄礼崎的肩头。
“这几日,我都会在。”
黄礼崎红着眼睛,重重点头。
白幡摇晃,哀声不绝。
停灵三日,吊唁者来来去去,棺椁落葬后山祖坟。
黄礼崎看着土坑被慢慢填满,忽然喃喃道:“若是能选择自己的记忆……就好了。”
一旁的谢逍宜听到了。他沉默片刻,轻声问道:“然后呢?”
黄礼崎依旧垂着头,“选择痛苦的部分,忘掉,然后就不会再有痛苦了。”
谢逍宜闻言,却微微摇了摇头。
黄礼崎泪眼迷茫地望向他,“谢大哥,若是你,你会怎样做?”
“若是我,”谢逍宜平静回道,“宁愿忘掉愉悦的那部分。”
烟柳衰落,清歌断肠。
头七过后,丧礼的喧嚣散尽,黄家却回不到往日的清净,反而陷入了另一种冷寂。
众人脚步轻轻,谈话声也很悄然,偶尔夹杂着一些叹息。无人讨论未来可能出现的晴日,人人都在为更加严寒的冬季做着准备。
阴雨重云交替而过,天地间充斥着湿冷和惆怅,还有零星的呜咽混于其中。
谢逍宜就是在这样的雾霭混沌之下,又见到了颜鹤加。
再也按耐不住,他的唇角翘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