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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雾锁千山识峰骨 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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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
谢逍宜的回答轻飘飘落下,吹动颜鹤加耳畔几缕发丝,带起一阵微痒,却莫名令人心安。
她忍不住笑起来。
“那你跟我说些我不知道的吧。”
“好。”谢逍宜答得干脆,手却没放松半分。
他又磨蹭了一会儿,手掌才从她的肩背滑到手腕,再到指尖,轻轻揉捏了几下,最终不情不愿地松了手。
两人肩并肩往客院走去,影子偶尔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谢逍宜从居大夫和小石头到达涌泉山庄说起,说火木真回庄后就把自己关进了药庐。后来,危掌柜苏醒了,他便将消息和药方传去捭阖司。
他还说了些涌泉山庄的日常,外加月前燕子楼里的宴会,都一一道来。
全都是颜鹤加不知道,但又切切实实想知道的事情。
最后他提到,两日前,居大夫和小石头决定去捭阖司为其他药人治病,身体已大好的危掌柜跟着去了,说是也想尽一分力。
谢逍宜话音落下。
颜鹤加突然驻足。
廊下灯笼的光晕里,她侧过脸,不满道:“你好像,还有事情没有告诉我。”
还有事情?
谢逍宜脑子里拼命想着,嘴里也跟着喃喃。
山茶花未到开放的时候、池子里的锦鲤还是那么生龙活虎、晾晒的小鱼干倒是被野猫偷吃了一些、小田竟然能在一日内吃完整兜的麦芽糖……
还漏了什么呢?
不知道了。
他只得僵在那里。
颜鹤加叹了口气,“你还没有告诉我,你自己呢?为何瘦了这么多?”
谢逍宜抿着唇,垂眸看着她,没说话。
颜鹤加又叹了口气。
她牵起他的手,软声哄道:“我今晚要抄经,估计会到很晚,你陪陪我,好不好?”
“好。”谢逍宜没有犹豫,反手握住她。
“那你再陪我吃些东西,好不好?”
“……嗯。”谢逍宜点点头。
“这才乖嘛!”
“嗯!”谢逍宜又点了下头,眼睛异常明亮。
明亮如今夜的星辰。
连日笼罩的阴云不知何时散了,夜空一片澄澈。
澄澈,不止今夜。
黄氏祠堂,烛火晃动。
一条人影悄悄落在院中。
门虚掩着,一眼就能看到里头的人,素雅的衣裙,沉静跪坐着,烛光将她单薄的影子拉长,再扭曲。
来人抬手欲敲门,却在碰到门板前停住,最终放下了。
他静静站立了一会儿,低声道:
“阑蕙,我要走了。”
“你要去哪儿?”
来人猛地往后退了一步。
这声音不对!
下一刻,蒲团上的人回头看过来。
果然不是阑蕙!
但她穿着的,分明是阑蕙的衣服。
来人毫不犹豫,足尖一点,就要飞走。
他反应很快,但,有人比他更快。
一道黑影落在面前。
黑衣人静静站着,没有多余的动作,却在无形中封住了所有的路线。
他没再动作,因为已经意识到,自己打不过眼前这个年轻人。
“前辈,请留步。”
“阑蕙”慢吞吞走过来,跨过门槛,站到月光与烛火的交界处。
她笑意盈盈,是一张很年轻的脸。
却有一双灰暗的眼睛。
“我们没有恶意,只是有几个问题,想请前辈帮忙解惑。”
*
子夜已过,黄老太君生前的卧房里漆黑一片,阑蕙夫人独自坐在屋中。
月色流转而过,她的身影却一动不动。
“婶婶。”
声音很轻,阑蕙夫人似被惊醒,偏头看过来。
“小鹤加,谢公子,你们怎么还没去歇着?”
说罢,阑蕙夫人撑着几案,缓缓站起身。
她看清颜鹤加身上的外袍后,露出几分歉意。
“是不是夜里凉?这些旧衣也不够保暖,我再让人给你添些……”
“婶婶,”颜鹤加走过来,扶着她的胳膊,“我们刚才,见着黄二爷了。”
阑蕙夫人身子一僵,下一刻,跌回了软垫里。
颜鹤加点亮烛火,朝院中的谢逍宜看去。
谢逍宜微微颔首,站到廊下,背对着屋内。
阑蕙夫人垂着眼,捻着佛珠的手不住地颤动着。
颜鹤加在阑蕙夫人身旁坐下,没有再说话。
好一会儿,阑蕙夫人先开了口:“你问我借旧衣,原来是……”她的话音在这里停下。
“抱歉,婶婶。”颜鹤加道,“我的朋友遭人迫害,藏在了桃雾林里,差点儿就……还有好些人被下了毒,昏迷至今。我只是,想将事情弄清楚。”
阑蕙夫人叹了口气,“既然你们已经见过他了,还想从我这里知道些什么?”
“婶婶,那些人能在黄家的地盘上隐藏多年而不被察觉,是因为黄老太君下令,禁止任何人进入那片林子,是么?”
“确实是老太君下的令,不过,连她自己都忘了。”
阑蕙夫人抬头看向颜鹤加,试探道:“你是不是还从捭阖司那里听说了什么?”
颜鹤加点点头。“抓获的人中,有人提到,他们之所以会藏身在桃雾林,是中远镖局的秦辽选定的。”
她顿了顿,继续道:“听说,秦辽在年少时曾在一大户人家做过护院。那户人家,便是黄家,是么,婶婶?”
阑蕙夫人捻佛珠的动作顿住了。
“是。”
“还有,婶婶你,跟黄二爷是同门师兄妹,是么?”
“……是。”
“那么,秦辽之所以选择桃雾林,是不是因为他手中有黄家的把柄?或者说,是有黄老太君的把柄,跟黄老太爷的意外有关,是么?”
哗啦啦——
佛珠断了线,散落一地。
没有人去捡。
“……是。”
阑蕙夫人狠狠闭上眼睛,随后身子一软,倒在了椅子里。
“我也是,最近才知晓的……”
人人都道,黄老太君与老太爷鹣鲽情深,膝下三子人中龙凤,家中和气兴盛,曾是江南氏族大户中的一段佳话。
直到后来,厄运骤降,长子坠马,次子落水,幼子横死……三个儿子竟都未能活过而立之年。
有传闻说,黄家这是得罪过土地爷,招惹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男丁皆被下了咒。
但世人不知,祸端的源头,就藏在黄家光鲜的门面之下。
黄老太君与老太爷是青梅竹马,后水到渠成,结秦晋之好。黄老太君嫁入黄家后,次年便诞下了嫡长子。只不过,她因生产伤了身体,再难有孕,哪怕怀了孩子也都没能保住。
后来,黄老太爷在外面养了女人,又有了孩子。他还将那两个健康活泼的男婴抱回府中,交到嫡妻手中。
黄老太君能怎么办呢?她只能接受,并且要在宾客盈门时,展露出最得体、最慈爱的笑容,扮演好这个“三子之母”的角色。
可每一个笑容背后都是苦涩。
慢慢地,苦涩便滋生了恨意。
恨丈夫对“一生一世一双人”誓言的背叛,恨自己为了颜面而委曲求全,也始终无法对那两个非亲生的儿子多加亲近……
终于,多年的隐忍爆发了。
她买通了府中一个小护卫,让他在黄老太爷带着那名女子外出时制造意外。
悬崖,马车,尸骨无存。
护卫拿到钱,远走高飞。
黄老太爷去世,黄家的天塌了一半,但黄老太君头顶的那片天,似乎清朗了些。
可命运的捉弄并未停止。
多年后,黄家长子坠马而亡,她唯一的骨血,死的那年还未及三十。好在,留下了嫡孙黄礼崎。这脆弱的血脉,算是她最后的精神支柱。
可惜,嫡孙羸弱多病,反而是那两个儿子身强体健。尤其是老二,年幼时便展现出了在武学方面的惊人天赋。或许是黄老太爷察觉到了她的怨愤,早早将二儿子送到外面拜师学艺。老三头脑灵活,机敏干练,未及弱冠就已在家族众子弟中崭露头角。
亲儿子没了,亲孙子体弱多病,她仿佛已经能够看到,在未来的某日,自己与孙儿沦为那两个儿子的附庸,甚至阶下囚。更可怕的是,若他们知晓了那场意外的真相,那么,报复也就不远了。
她不能让这一切发生。
于是,厄运再次降临黄家。
先是老三,被一块年久失修的沉重牌匾砸中后脑,当场气绝。老二返家,不久后却失足落水。而河流湍急,不见尸身,最后立的是衣冠冢。
“师兄他,落水后没死,被人所救。因伤了头,没了记忆,便一直在寺庙寄身,直到近几年才慢慢想起旧事,也想起了……是老太君给他下了药,又将他推下去的。”
阑蕙夫人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
“后来,佛经被盗,我派人去寺庙再请一卷。方丈却说,须得我亲自去取。我去了,见到了师兄,也才知晓,是他拿走了佛经……”
她睁开眼,目光里是一片浑浊与茫然。
“你知道吗?师兄跟我说这些时,我一个字都不愿信。老太君她……她这些年待我极好,教我持家,又待礼崎如珠如宝。这样的一个人,怎么会……怎么会……”
“所以,”颜鹤加接口道,“您想到了在老太君的吃食里,加些兔子油。”
“……你竟连这个都猜到了。”阑蕙夫人顿了顿,忽而惨然一笑,“不错……捭阖司在桃雾林抓到那伙人,我也听说了一些事,又联想到你之前的异状,便猜到了兔子肉中或许有某种致幻药物。我那时想……我仅仅是想,若她能亲口说出来,若她能在师兄面前真心悔过……或许,那些血债,就能被冲刷掉一些……礼崎敬爱的祖母,或许就……不至于那么面目可憎。”
“可我没想到,师兄一出现,她以为是鬼魂索命,就那么去了……”
阑蕙夫人的话音落下,颜鹤加也没再追问什么。
周遭静悄悄地,偶尔有秋虫虚弱地鸣叫一、两声。
半晌,还是阑蕙夫人开了口:“师兄他……是不是已经走了?”
颜鹤加微微颔首。
“走了也好……他本就志在四方,无心留守家业,况且,还耽误了那么多年岁……”
阑蕙夫人叹了口气,这口气很悠长,她不禁想起那年她跟随师兄到黄家做客时的情景。
黄老太君一见到她就十分喜欢,拉着她的手问“愿不愿留下”。她心中雀跃不已,还以为能常伴师兄左右。
可后来才知道,师兄仅将她当作妹妹,别无他意。
最后,她嫁给了黄家的长子。
结果,他们都走了。
阑蕙夫人喃喃道:“如今老太君也走了,所有的罪孽……是不是可以了结了?”
忽而,她抬起头,眼神又慌乱起来。
“可是……礼崎,我的礼崎怎么办?他那么敬爱他的祖母……若是他知道……”
“小鹤加!”她突然抓住颜鹤加的手,“就让这件事到此为止吧!让所有的真相、罪孽,都烂在这座宅子里!别让礼崎知道,别让他沾染这些,别毁了他心里的家……好么?”
手背上传来冰凉的颤抖和惊人的力度,颜鹤加看着那双盈满泪水与哀求的眼睛,郑重地点了下头。
“好。”
她看了眼屋外的谢逍宜,站起身,对阑蕙夫人道:“婶婶,夜深了,我扶您回去休息。”
*
黄礼崎亲自护送颜鹤加和谢逍宜回涌泉山庄。
他本想一直送到山庄大门,却在半路时被颜鹤加劝了回来。
当他返回家后,发现冷清多日的祠堂又传来了木鱼声。
笃。笃。笃。
他将门推开一些,看见母亲跪坐在黄氏先祖的牌位前。
他不知道母亲为何突然如此。
他想了想,还是关上了门,没有进去打扰。
他知道,母亲还在,家也还在。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