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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雾锁千山识峰骨 3 ...

  •   好风如水,碧草未衰。

      武林盟的初秋宴饮设在了燕子楼,近可观曲港跳鱼,远可闻江涛如怒。

      可惜,良辰美景,敌不过人心冷暖。

      宴饮都快要开始,席中却只坐了一半的人,倒是送来的“道歉函”堆成了小山。未能出席的理由也是千奇百怪,从媳妇突然胎动,到练功岔了真气,啼笑皆非,不一而足。

      “表姐。”

      韩宥仪在池塘边找到温芫芫,低声道:“差不多到时辰了,我看,不想来的也不会再来,要不就直接开席吧?”

      温芫芫将一捧鱼食统统撒入池塘,拍拍手,转头扫向宴会厅的方向。

      “开。为何不开?哪怕只来了半个人,这席面也得办出宾主尽欢的气势来。我要让那些没来的人知道,武林盟的台子,没那么容易塌。”

      丝竹声起,水袖翻飞,掌声虽然稀碎,气氛好歹热闹了几分。

      歌舞演过一轮,众人已然半酣。

      穆谦与周恒偶尔眼神碰上,彼此心领神会,都没忘师父李遨清的叮嘱。

      周恒找了个空档凑近一些,先开了口:“穆师兄,愚弟观察多时,韩小姐方才又往咱们这桌看来,目光多在师兄身上流连……似乎,对师兄颇有好感。”

      穆谦没有立即答话。他抬目望去,韩宥仪正与客人交谈,说笑间,视线又向这边扫来。

      他挺直腰背,压着嘴角回道:“师弟说笑了,韩小姐顾全大局,目光所及皆是宾客。”

      周恒却道:“师兄何必自谦?师父说过,韩小姐虽是替父周旋,但她初入江湖,根基未稳,正是需要得力臂膀之时。师兄成熟稳重,品貌端庄,定能得她青睐。”

      穆谦又扫了一眼不远处,“韩小姐落落大方,待人接物进退得宜,确实颇有世家小姐风采。”

      随即,他话锋一转,目光飘向露台边的身影。

      “倒是那位流光仙子,才情孤高,遗世独立。”

      周恒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流光仙子衣袂轻扬,宛若神女降临,很是赏心悦目。

      穆谦再道:“周师弟你箫艺一绝,高山流水,伯牙子期,若能引为知己,岂不美哉?”

      二人心照不宣,同时起身。

      穆谦捏着酒杯道:“如此,便祝师弟箫声引仙,得遇知音。”

      周恒握着玉箫回:“也祝师兄赢得佳人倾心,携手共谱前程。”

      说罢,两人便向不同的方向走去。

      “韩小姐有礼,在下仰沧派,穆谦。”

      穆谦举着酒杯,笑容诚恳,声音不高不低,距离不远不近,连垂眸的角度都是温和得刚刚好。

      “穆少侠。”韩宥仪微笑回应。

      穆谦笑容不变,继续道:“方才见小姐周旋于各派宾客之间,言辞有度,不卑不亢,穆某佩服。江湖风波骤起,小姐如此从容镇定,令人钦佩不已。”

      “少侠过誉了。”韩宥仪说着端起一杯酒,“招待不周,宥仪先干为敬。”

      穆谦也跟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他看着手里的空酒杯,状似不经意道:“今日这酒,可是来自湖州栖霞坊的秋夜长?”

      “正是。”韩宥仪眼中露出赞赏,“早听闻仰沧派的秋水分浪八段诀乃当世顶尖内功心法,秋水、秋水,想不到少侠对酒水也如此精通?”

      穆谦顿觉有戏,面上却更显谦逊。

      “小姐过奖。实是家父颇好此道,家中略有藏酒,常邀三五知己小酌。在下耳濡目染,对这天下美酒,便也略懂一些皮毛。”

      “哦?怎么说?”

      “但凡是市面上有的酒,在下只需浅尝一口,便可知其产地、年份,乃至酿造的时节。不敢说十成十的把握,八、九成还是有的。”

      韩宥仪似乎来了兴趣,“愿闻其详。”

      穆谦得意一笑,清了清嗓子,脑子里快速闪过《酒水品鉴大全》里的内容。

      他正要开口,忽然,入口处传来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夹杂着低呼与寒暄。

      众人循声望去。

      韩宥仪眼睛一亮,朝着穆谦道了声“失陪”,便抬步向入口处走去。

      “谢少主!”

      她的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雀跃和欣喜。

      穆谦的笑容顿时冻在脸上。

      冻住的不止笑容。

      “穆少侠?”

      身旁有人唤了一声。

      穆谦这才僵硬地转过头。

      此刻他心口堵着气,见眼前之人是一陌生的阔脸大汉,于是勉强拱了拱手。

      大汉却毫不介意,指着穆谦手里的空酒杯道:“少侠方才说,只要尝一口便知酿酒产地?可是真的?”

      穆谦的余光还黏在韩宥仪身上,便心不在焉地点点头,随口回道:“酿酒之水来自各地川流,一方水土有一方气性,尝得多了,自然就能分辨。”

      “太好了!”大汉两眼放光,又凑近了一些,“少侠不知,我打小就是个孤儿,漂泊半生,连自己家乡究竟在哪儿都没个方向。少侠既有这等本事,能不能帮帮我?”

      穆谦被这突如其来的请求弄得一愣,“帮你?这如何帮得?”

      “帮得!绝对帮得!”

      大汉一边说着,一边将自己上下打量了一番,最后朝着穆谦伸出了手。

      “汗水行不行?你帮忙尝尝,看看我老家是漠北还是岭南!”

      一只蒲扇般的大掌贴过来,差点儿碰到穆谦的嘴。

      他吓得魂飞魄散,一阵后仰,连连摆手。

      “在、在下没有那个本事!”

      说着,他就踉跄地奔出了宴客厅。

      大汉站在原地,低头瞧着自己的手,一脸惋惜。

      “咋就跑了呢?这法子多直接啊……”

      露台这边,江风轻拂,吹散不少宴席的喧嚣和腻味。

      温芫芫依着石栏,目光落在不远处。

      池塘里几只水鸭游来游去,在荷花的残叶枯茎中穿行。岸边的乌桕倒是红黄纷杂,非常热闹。

      韩宥仪正领着谢逍宜逛小花园。她眉眼带笑,不停地说着些什么,很是开怀。

      谢逍宜则沉默地跟着,只是偶尔点一下头,礼貌又疏离。

      见自家表妹这般小心翼翼又满心欢喜的模样,温芫芫心底轻轻一叹。

      她并不打算提醒表妹些什么。毕竟眼下武林盟风雨飘摇,表妹肩上的担子不轻,若能有个让她暂时忘却烦忧的人,哪怕只是一厢情愿,也不算是坏事。

      至于小谢……他也是极有分寸的。什么该说,什么该做,作为谢氏少主,他自有考量。

      不过么,先前武林盟如日中天的时候,舅舅曾多次试图拉拢悬月楼,谢氏一族都没有任何表示。如今武林盟衰落,小谢反而来了。

      温芫芫心中明白,他之所以会来捧场,八成是看在颜二的面子上。

      “少年心事……逍遥游……宜山宜水……不知愁……”

      忽然,一阵抑扬顿挫得有些别扭的吟诵声从侧后方传来,打断了温芫芫的思绪。

      见流光仙子视线扫过来,周恒心头一紧,脚步微滞。

      他强自定了定神,佯装潇洒地继续念道:

      “琴箫同奏……流光曲……与君共饮……一晚秋……”

      话音刚落,对方笑出了声,像珍珠落在玉盘上,好听极了。

      周恒暗自心喜,迎上她的目光,踱着方步走近,拱手,作揖,一气呵成。

      “仰沧派周恒,见过温庄主。久闻流光仙子风采,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温芫芫略一颔首,算是回应。

      “你刚才念的是……”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动人和悦耳。

      周恒晃了神,暗自回味了一番,才道:“自然是名动江湖的《流光曲》。”

      “那后两句……”

      “哦,无意冒犯。只因见景生情,擅自狗尾续貂接了两句拙作,让温庄主见笑了。”

      温芫芫又笑了。

      她换了个姿势,闲闲开口:“你们仰沧派,有仇人么?”

      周恒明显一愣,脑中快速思索着,不明白她怎么突然跳到这种江湖仇杀的话题上了?难道说……温大庄主有意……是了是了,像她这样的女子,交友时必会考量对方的背景是否干净,有无仇家牵连等。她此时这么问,肯定是在询问他的家世,看来,她是有意要同他再进一步啊!

      想到这里,周恒心中狂喜。

      他喉结微动,挺直腰背,诚挚道:“温庄主明鉴,鄙人尚未婚配,家世绝对清白。仰沧派门规森严,江湖皆知。对外,恩师一直耳提面命,教导我等行走江湖要锄强扶弱,助人为乐。对朋友,要忠诚不渝,生死相托。在内,师父不仅将武功技法倾囊相授,一视同仁,师娘也是待我们如亲子,嘘寒问暖。师兄弟之间更是情同手足,守望相助。仰沧派众人皆是内外兼修,与人为善,绝无任何纠缠不清的仇怨瓜葛。温庄主,尽可放心。”

      最后四个字,他直视温芫芫的眼睛,说得意味深长。

      “很好。”温芫芫点点头,“那从现在起,你的仇人,就是我了。”

      周恒:“……”

      温芫芫不再多言,径直越过他,离开了露台。

      江风似乎更冷了,周恒汗流浃背,却动也动不了。

      好一会儿,他的脑子终于反应过来。

      师父!师娘!徒儿有负众望!不但没能获得流光仙子青睐,为门派攀上高枝……反、反而为本门树立了一个不好惹的仇人啊!

      怎么办?现在撤退还得及吗?把箫吃了能谢罪吗?师父!师兄!救命啊——!

      周恒正在哀嚎着,忽然看到远处一道熟悉的身影飘过。

      诶?那是……穆师兄?

      他这般匆忙,是要去哪儿?

      周恒的哀嚎戛然而止,脚下不自觉就跟了上去。

      这边,温芫芫离开了露台,百无聊赖,随意逛着。

      她不想回宴客厅,那里的虚与委蛇让她腻味。

      正当她思考着要做点什么的时候,入口处又传来一阵喧嚣。

      只见一行数人,步履沉稳地踏入园中。

      为首之人白衣胜雪,风雅从容。

      是……宋兰桡!

      他一出现,便将宴客厅中的目光与私语都吸了过去。

      “剑宗的人?他们怎么会来武林盟的宴席?”
      “蘼芜公子不是应该去麓山剑派的交流会吗?”
      “想不到剑宗跟武林盟还有这等交情?”
      “不一定是交情,或许是私情呢?”
      “慎言啊慎言!”
      ……

      宋兰桡一路微笑寒暄,视线一转,他看到了温芫芫,便朝她走去。

      “温庄主,宋某俗务缠身,来迟一步,还望庄主海涵。”

      “宋公子言重了。”温芫芫回了一礼,展颜笑道,“公子能拨冗前来,不管何时,都是佳时。”

      宋兰桡微一颔首,目光转向身侧,随从即刻上前,双手捧着一只紫檀长匣。

      宋兰桡抬手,打开匣盖,一床七弦琴静卧匣中。漆色沉静如墨,弦丝光润,无需上手,便知是上品中的上品。

      “昔日在竞泾府,曾有幸与庄主饮茶论曲,知庄主雅好,尤爱收藏名琴。”

      “后听一位朋友提及,庄主挚爱‘采真’不幸损毁,深以为憾。因‘采真’的斫琴师来自关中,便托宋某代为寻访。只可惜,斫琴大师已然故去,仅从其关门弟子手中求得此琴‘觅澄’。不敢妄称替代,只愿能稍慰庄主之憾。”

      “今日冒昧携来,一为旧谊,二贺盛会,望庄主笑纳。”

      宋兰桡这番话温和诚挚,温芫芫默默听着,视线又落回匣中琴上。

      她记得,爱琴折损一事,只在扬州时对颜二提过。没想到颜二竟一直记着,还辗转求到了剑宗那里。

      更令她没想到的是,以剑宗如今在江湖中的地位,宋兰桡竟会亲自到场。

      温芫芫很是动容。

      她再次扬起笑脸,大方承下:“宋公子厚意,芫芫愧领。”说着侧过身,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请公子上座,今夜定要畅饮达旦,不醉不归。”

      正当温芫芫引着宋兰桡前往宴会厅,韩宥仪恰巧带着谢逍宜也走了过来。

      几人互相致意问好,气氛十分和谐融洽。

      寒暄过后,正要抬步继续走,温芫芫突然福至心灵——

      剑宗,悬月楼,武林盟,三方同处此地,距离微妙却又安全……从某种程度上而言,可算悄然化解了江湖里的暗潮汹涌。

      原来如此!

      谢逍宜不是突然出现,宋兰桡也不是意外到场……颜二啊颜二……这定是你精心安排好的吧!

      温芫芫摇头失笑,迎着贵客们向宴会厅走去。

      不远处,没能跟上穆师兄步伐的周恒全程目睹了这一幕。

      他突然悲从中来,第一次意识到,师父所言并不全是对的。

      至少这一次,师父要他们展现门派风采的方式,在真正的光风霁月面前,恐怕从一开始就选错了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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