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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雾锁千山识峰骨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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鲤鱼精是不是显灵了,没人知道。
捭阖司发出了一份江湖通缉令,却声势浩大。
缉拿中远镖局当家秦辽的画像贴满了州府街头,镖局所有分部大门紧闭,停业整顿。
一时间秦辽臭名远扬,几乎让人忘了,他曾经也是条江湖好汉。
同时被披露出来的,还有武林盟长老袁力训等人与秦辽勾结炼药、意图控制他人的腌臜事。
百闻阁编纂的最新一期《江湖录》,被强风裹挟着飘向了江南各处,标题劲爆——盟主抱恙,长老炼药,武林盟风云数载,竟是利欲熏心搅弄江湖?
大家不禁猜测,难怪近些年武林盟韩盟主深居简出,每年露面的次数比十五的月亮还少,很多英雄集会反倒是由其千金韩宥仪出面安排、周旋,看来韩盟主身体欠佳并非空穴来风。甚至有人开始翻旧帐,质疑韩盟主近些年作出的决定是否公平公正。
“嘿!我说呢,韩盟主这两年怎么不露面了,敢情是让人下了药!”
“原来不是闭关清修,而是身不由己啊!真是作孽哦!”
“他前年硬把漕运的肥差转给袁力训那草包侄子,去年还跟中远镖局签了十年的押运合约,这里头的水,深得很呐!”
“哎呀!上次咱们求盟里主持公道却输了,主审不就是那姓袁的?”
“定是中饱私囊!”
……
质疑的种子一旦撒下,再浇灌恐惧和利益,便会以惊人的速度发芽,疯长。别说是木板了,哪怕是石头都能顶翻。
武林盟这艘在江南行驶了十多年的巨型艨艟,眼看着船板破裂,四处漏水,不堪重负。众人纷纷采取自保措施,以免被捭阖司盯上彻查一番,不得安宁。
最先作出反应的,是同武林盟交好的名门大派。
如浮山、上林、玄扈堂、九阙门等,他们碍于自家声望和多年情义,倒不至于立刻跳船,但一个个闭关的闭关,云游的云游,明哲保身,静观其变。
而曾经依附于武林盟的小门派就现实得多,知道脸面没有饭碗重要,做起事来便没有那么多顾虑。
有点门路的,直接转向平时就交好的大门派,联姻、拜把子,使出各种手段,就算隔着十八代远亲都想要能攀上点关系。
没门路的,则捧着礼物,战战兢兢地去敲剑宗别院的门。不求结交,只盼能在宋兰桡面前露个脸,混个眼熟也是好的。
惨一点的,就是那些主要靠武林盟订单吃饭的门派了,比如不器门。
不器门,铸剑坊内。
炉火已熄,异常冷清。
架子上一排长剑已经成型,等待砥砺开刃。
门主杨刃骅负手而立,眉头锁得很紧。
管事的脸更是皱得像苦瓜,“门主,武林盟那边所有订单全撤了,定金倒是没要回,可剩下的工钱、材料钱咱们垫不起啊!铸剑师们我都先喊停了,想着及时止损……”
杨刃骅没说话,拎起一把长剑,轻扣剑身,侧耳倾听。
“不能停。”他突然道。
“门主!”管事急了,“这批剑就算打出来,武林盟也不会要了!难道挂门口当摆设吗?”
“打出来,至少还是剑。现在停了,就是一堆废铁。”
“可打出来也会变成废铁啊!”管事快哭了,“咱们库房都快堆不下了!”
“那就再辟一块地出来放置。订单可以停,但不器门铸剑的手,不能生。”杨刃骅脸色凝重,继续道:“只要江湖还在,就会有新船下水,总会需要配新剑。”
他顿了顿,转身看向蹲在角落里的铸剑师和工匠伙计,有人萎靡不振,有人惴惴不安,也有人正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靡不有初,鲜克有终。就算永远等不到新船,这批剑也得打完,这是不器门的规矩,剑胚既已成型,绝不半途而废。”
管事闻言,咬咬牙,手一挥。
“点火,开炉!”
“是!”
仰沧派,后堂。
掌门李遨清面对眼前两份烫手山芋,不是,烫金来函,犯了愁。
左手边,是武林盟大小姐韩宥仪亲笔所书的邀请函。笺纸素雅,字迹娟秀,措辞那叫一个情真意切,如沐春风,通篇都在回忆两派传统友谊,顺便展望未来,以期携手共进云云……可翻来覆去,除了客气,什么承诺都没有。
右手边,是麓山剑派发来的交流会请帖。纸张朴实,措辞平淡,言明时间地点,没有更多寒暄,却附赠了一根金丝剑穗,闪烁着实实在在的光芒。
“难啊,难啊!眼下这局势,得罪哪个都不行。可老夫只有一个身子,总不能劈成两半吧?”
李遨清揪着本就稀疏的美髯,苦苦思索,“去哪个好呢?”
夫人莫惠思端茶进来,凑过去看了一眼,便笑了。
“夫君,依我看这事不难,咱们可以兵分两路,两头都下注。”
李遨清眼睛一亮:“夫人速速道来!”
莫惠思捏起那根金丝剑穗,赏玩了一会儿,“你本人自然得去这麓山剑派的交流会。麓山剑派与剑宗亲近,剑宗势头正猛,有你亲自到场麓山剑派,也让那蘼芜公子知晓我派的诚意。”
“至于武林盟那边嘛……既然邀请函送来了,咱们也得有个回应,以免落人口实。大可挑选两位得力弟子,带上库房里的陈年灵芝去赴宴。你再手书一封让他们一并送上,信中就说是你旧疾复发,不便出行,特遣爱徒代为拜会。如此一来,不但礼数周全,也顺便给年轻人一个历练见识的机会。”
“妙极妙极!夫人所言甚妙!”
李遨清顿时喜笑颜开,立时就要去招弟子们过来商讨。
可没走两步,他又停下,提出了一个新问题:“派哪两位弟子去好呢?我看大弟子不错,为人持重稳当,跟在我身边多年,去过几次武林盟,人头也熟。至于另一个人选……夫人觉得呢?”
莫惠思就在等着他问,“我看,穆谦和周恒更为合适。”
李遨清不解,“这是为何?他们二人入门晚,武功也非高绝,家世么……到还尚可。”
莫惠思掩唇一笑,“夫君莫不是忘了?韩盟主的千金正值妙龄,他那位外甥女温芫芫,继承无咎山庄多年,如今仍是待字闺中。”
李遨清先是一愣,随即合掌一拍,“夫人你是说……”
“正是。穆谦和周恒那两个孩子,虽说武功在众弟子里不算拔尖儿,但胜在生得一副好皮囊,举止也斯文得体。万一在那宴席之上,得了哪位贵女青眼,这岂不就是……”
李遨清激动得胡子乱颤,“还是夫人思虑深远,高明,实在是高明!快快,去把那两个小子叫来,老夫要亲自指导一番,教他们如何尽善尽美地展现我派的风采!”
万乘派,议事厅。
王弥山捏着一份江湖小报,叫苦不迭。
“看见没!看见没!风向变了!现在剑宗的风头已经超过武林盟了!”
“都在打听剑宗大公子好的是什么茶!喝的是什么酒!穿哪家的成衣!”
他说得唾沫横飞,朝着身边人就是一顿责备, “你说说,之前给韩盟主的那枚熊胆是不是送早了?真是太亏了!”
副手胡炎赶紧宽慰道:“掌门莫急,依属下看,送去熊胆,正可算作是预祝韩盟主早日康复的慰问品。且当时在众目睽睽之下,咱们万乘派的情义到了,礼数也全了,谁都挑不出错来。”
胡炎再道:“当务之急,是赶紧备一份恰逢其时的新礼,送到剑宗别院去。”
王弥山脚步一顿,“送什么?剑宗财大气粗,什么好东西没有?总不能把我新创的拳谱送去吧!”
胡炎眼珠一转,计上心来,“蘼芜公子师承宋停山,曾听闻宋老宗师好山好水,想那宋兰桡必也是风雅之士。”
王弥山听得云里雾里,“所以呢?”
“所以,咱们就送山水啊!”
“什么山?莫不是我王弥山的山?”
“哎哟!我的掌门,这可送不得!”胡炎连连摆手。
“属下的意思是,去太湖挖几块最有山水气韵的奇石送去,就挑那种窟窿眼儿多的,越是奇形怪状,越能显出品味来!”
“太湖石?那玩意儿值几个钱?蘼芜公子能看得上?”
“掌门,这您就不懂了!”胡炎老神在在,“蘼芜公子自小长在关中,关中的风貌跟江南可大不一样。他见惯了雄浑壮丽的长河落日,哪见过太湖石这般千疮百孔,不是,千姿百态的鬼斧神工?”
“况且,属下还打听到一个绝密消息……”
“什么绝密消息?快说!”
“江湖中就一直在传,说那剑宗大公子与涌泉山庄交情匪浅。涌泉庄内有一池极品锦鲤,姿态万千,还得到圣人的褒奖。据说蘼芜公子时常前往观赏,情有独钟,流连忘返。咱们呐,就专挑那种长得像锦鲤的太湖石送去,既能迎合他的山水雅趣,又能暗合他观赏锦鲤的爱好。届时……想那蘼芜公子定会大为感动!”
“有道理!这事就交给你去办!”王弥山按住胡炎的肩膀,“务必挑最像鱼的石头!能让宋公子一看就想起涌泉山庄的肥硕大鱼,想起咱们万乘派的深情厚谊!”
“属下领命!”
剑宗别院,书房内。
孔塬低声汇报道:“大公子,总共收到十七张请帖,三家邀你赏花,五家约你夜饮,八家设宴观鱼品剑,还有一家……是想跟你切磋棋艺。”
宋兰桡扫过桌上堆积如山的请帖,有的撒了金粉,有的熏了兰香,有一张流光溢彩,闪闪烁烁。
仔细一看,这是……贴了鱼鳞?
……在江湖人眼里,他到底是有多喜欢鱼啊?
宋兰桡捏了捏眉心,“都拒了吧。”
孔塬毫不意外,垂首应下,递上一份清单。
“各派送来的礼物皆已登记入库,请大公子过目。”
宋兰桡只看了一眼,就又将清单交回给孔塬。
“回礼之事,你看着安排。”
“是。”
忽而想起其中一份特殊礼物,孔塬忍不住多问一句:“万乘派送来的那几块太湖石,该如何处置?”
宋兰桡想起那几块石头,不禁摇头失笑,“就先放着吧,看看能不能真的长出锦鲤来。”
“是。”孔塬也笑了,“那回礼?”
“挑几卷实用的舆图或茶具送去,哦,对了,可加一本养鱼指南。”
养鱼指南?孔塬视线一转,看到桌案上的一本书,封皮被挡住了一部分,漏出前面几个字“每当我跟锦鲤求好运……”。他心道:这本应该就是养鱼指南,看大公子如此喜爱,应该错不了,稍后再去书局买一本。
正当孔塬思考着回礼的时候,宋兰桡递来一个包封。
“你亲自跑一趟不器门,跟杨门主订一批长剑。这是定金。”
孔塬接过,“可有制式要求?”
“成品即可,锋口不必太利,扎实耐用为上。给门下弟子练习之用。”
说着,宋兰桡站起身,踱步至窗口,又补了一句:“沿途再购买一些五味斋的新鲜糕点,一并送去给杨家的那两个孩子,就说……是好姑父送的。”
好姑父?
孔塬看着自家大公子的背影,心中暗自一叹。
“属下即刻去办。”
孔塬拎着五味斋的食盒,踏进了城内最大的书局。
他对掌柜道:“劳驾,寻一本书,书名大概叫《每当我跟锦鲤求好运》,应该是……关于养鱼的书?”
“嘶——养鱼?哦!公子说的定是那本奇书!有的有的!”
掌柜转身从身后的书架拿了一本封面花里胡哨的书递过去。
“此书之前可是一上市就被抢光了,公子好眼光!”
孔塬接过来一看,封面没错,就要付钱。
然而,当他扫到后面几个字时,僵住了。
每当我跟锦鲤求好运……它说“滚”?
……滚?
这算什么养鱼指南啊!
哪家正经锦鲤会开口叫人“滚”的啊?
再仔细一看,下面还有一行小字——霉运祛除暴力美学指南?
他颤着手翻开扉页,目录上是这样写的:
前言——
求好运:我可以等。
锦鲤说:你可以滚。
第一章——
认清现实。
你的锦鲤可能比你更想辞职。
第二章——
以学愈愚。
与其跪拜求好运,不如踏实喂喂鱼——论投食量与运势变化的沉默加速度。
……
啪——孔塬合上了书。
掌柜在一旁笑呵呵地补充道:“公子有所不知,这书虽不教养鱼,却是顶好的观鱼心得,专治各种心浮气躁。买回去的客人,都说看完后神清气爽,讲究的就是一个……呃,眼不见为净!霉运自然就退了!”
孔塬嘴角抽了抽,最终还是付了钱。
他抱着书走出书局,望向天空,心道好险,幸好先看了一眼!若是直接送去万乘派,人家还以为剑宗狂妄自大,在寻事挑衅呢!
可是……
他们清风明月的大公子……品味何时变成这样了?
是被人带坏了吧!
是谁?
到底是谁?
是谁将他们不染纤尘的蘼芜公子带歪到这种暴力美学的灰土路上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