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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雾锁千山识峰骨 1 ...

  •   绿树阴浓,满架蔷薇簇簇开放,没心没肺。

      云收雨过,池塘水满得快要溢出来,一条锦鲤趁机跳上岸边,溅湿了来人的靴子。

      锦鲤扑腾了几下,被一双修长的手捧起,在空中划过半个小圈,又回到了池塘里。

      山庄的流言散了,来看朝廷嘉奖文书的人潮也退了。门房小田难得清闲,捏了块麦芽糖扔进嘴里吃着。

      他偶尔看看天,偶尔看看地,一转头,便看到了身旁不知何时出现的人影——嘶,谢少主又出现了。

      咦?为什么说“又”呢?

      谢少主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呢?

      小田咬着糖块回忆着,对了,想起来了,好像是火姑娘回来后的第二天!

      那日晨雾还没散尽,小田就看见谢少主站在门口那块青石板上,腰背笔直,跟灯杆似的。

      灯笼还偶尔摇一摇,谢少主却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起初,小田以为他在等人,还殷勤地上前打招呼:“谢少主,今日有客到访?”

      谢逍宜微微摇头。

      “那……您这是?”

      “嗯。”谢逍宜应了一声,目光落向远处。

      小田一头雾水,见他没有任何吩咐,便该扫地扫地,该换岗换岗。

      那天,谢少主可能是持续站了一整日,也可能是陆续站了一整日,小田已经记不清了。可无论他什么时候探头去看,那笔直的身影都在。

      于是,小田开始怀疑,谢少主是不是在练什么绝世武功。

      可还没有琢磨出谢少主练功的路子,几天下来,小田已经先习惯了谢少主的陪伴。

      小田:“谢少主,早啊!今日天气不错!”

      谢逍宜:“嗯。”

      小田:“天色已晚,那我关门啦?”

      谢逍宜点头,转身离开。

      就像点卯似的,他开门,谢少主到岗;他关门,谢少主下值,和谐又默契。

      哪怕这样平静的日常,还是发生了奇怪的事情。

      自从谢少主出现在门口后,路过的货郎都不敢吆喝了,挑着担子踮着脚就走;行人远远看见,也都加快了脚步匆匆路过;甚至连小娃娃们都不再跑来手拉手唱歌谣。小田攒了一兜的麦芽糖,硬是没送出去一块,只能自己吃了。

      后来,谢少主站岗的时间变成了四个时辰。

      小田甚至能根据他的出现和消失,来判断自己该吃午饭还是换岗了。

      再后来,谢少主站岗的时间缩短为早晚各一个时辰。

      小田还是该做啥做啥。

      直到前天半夜。

      小田被尿憋醒,迷迷糊糊看见月光下那道笔直的身影,吓得差点尿了裤子。

      谢少主他……他改为半夜练功了?

      小田拉住早起倒药渣的石投孝,忧心忡忡,“谢少主是不是中邪了?之前是从早站到晚,现在改半夜站了!要不……请居大夫给扎两针?”

      石投孝正琢磨着今日做什么药膳,闻言叉腰大笑一声,直接信口开河:“你不懂了吧,这叫‘子夜感运,望月养神’,是他们悬月楼一种高深的内家功夫,讲究的就是吸收日月精华增强自身修为,站得越久,功力越深!”

      小田恍然大悟。

      石投孝笑着摆手,转身就走。

      话虽如此,但小石头心里那份医者仁心,以及崇拜之意还是冒了头,他决定给这位疑似修炼过度的谢少主,整一道独家秘制的大补归元汤,补补他因站岗站虚了的身子骨。

      毕竟,依这位谢少主近期的做法来看,简直不是人,不是,是他简直没把自己当人!

      石投孝一边感叹,一边掰着手指头数着谢少主每日要做的事情——

      涌泉山庄上下几十口人,他要管。

      悬月楼遍布江南的事务,他处理。

      治疗危掌柜所需的药材物什,他派人去买。

      除了这些,他日日练功、巡视、站岗,还要外出,一样不落。

      石投孝一度怀疑,这位谢少主不会累的吗?都不用休息的吗?还是偷偷学了什么分身之术?

      但他不敢问。

      因为他发现了一个更诡异的规律——

      只要他们聊天时提到“小二”、“庄主”这些词,无论谢少主在做什么,都会失魂落魄地直接离开。

      似乎那些词是什么咒语一般,且只对谢少主一人有效。

      近午时,石投孝端着热气腾腾的沙参老鸭汤,战战兢兢蹭进了书房。

      谢逍宜端坐在桌案后,正提笔写着什么。

      “谢、谢少主,”石投孝嘿嘿笑着,“这是我特地为你做的,补气!”

      “有劳。”谢逍宜应了声,笔下却未停。

      石投孝把汤罐轻轻放在桌角,静立一旁,等待验收。

      谢逍宜写完最后一笔,目光终于扫过来,落在那罐朴实无华的老鸭汤上,顿了顿。

      他这一停顿,石投孝也不自觉屏住了呼吸,仿佛看见自己辉煌的厨师生涯摇摇欲坠,转眼便会碎成药渣。

      好在,谢逍宜最终伸出手,捏起瓷勺,舀了一勺汤。

      他面无表情,动作稳当,喉结滚动,平静咽下。

      然后再次看向石投孝,点了点头。

      “多谢。”

      “那你多喝点儿!”

      石投孝晕晕乎乎地退了出来,转身,便撞见了一脸紧张的小桂。

      “怎么样怎么样?”小桂急急问道,“谢少主喝了吗?他有没有说什么?”

      石投孝皱着眉头,“他说,‘有劳’。”

      小桂眼睛瞪大,“啊?就这?他都没有说下次想吃点儿别的么?”

      “没有。”石投孝老实道,“他还说了‘多谢’。”

      小桂的脸瞬间垮了下来,“这跟没说有什么区别呀!再这么下去,等庄主回来,看见谢少主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我们可怎么交代啊!”

      “别怕,谢少主武功高强,不会那么轻易就病倒的。”

      “但愿吧。”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叹了口气。

      不过,两人很快就又高兴起来,因为危清醒了。

      危清眼皮颤动,艰难睁开,视线游离了好一阵,才看清身旁的人。

      “野郎中……”她扯了扯嘴角,气若游丝,“又是你……”

      话没说完,泪水就莫名其妙地先滚了下来。

      居裕安正为她诊脉,听到声音,他浑身一震,抬眼望去,正对上她滑落的眼泪。

      “又没死……这回……欠的债……怕是我自己……都得赔给你了……”

      居裕安的喉结滚了滚,没有说话,耳根却迅速泛了红。

      忽而,他倾身,附在她的耳边,低声道:“……早该赔了。”

      危清愣住,一时连眼泪都忘了流。

      她怀疑自己是不是毒没清干净,出现了幻觉。还是说,这野郎中去了一趟岐黄谷,竟然还学会了花言巧语?

      火木真听说危清醒了,将她上上下下好好望闻问切了一番,连连点头,然后又钻入了她自己的小药庐。

      谢逍宜听说危清醒了,简单问了几个问题,只需要危清点头或摇头,事情便搞清楚了——果然是她在回程的半路上遇到了老相识秦辽,无意中发现了秦辽车队的异常。她本想悄悄离开去传送消息,秦辽却趁她不备,率先下了毒手。

      谢逍宜立即将消息传去捭阖司,一同传去的还有居裕安写的药方。既然危清能醒,或许对其他药人也能有效。

      危清虽醒了,却虚弱得连抬手都费劲,只能倚着靠枕,当个暂时的废人。

      居裕安端来药碗,药汁乌黑,气味冲鼻。

      危清瞥了一眼,下意识想躲。

      “太苦,不喝。”要不是她连床都下不了,老早就逃了。

      若在以前,居裕安大概会红着脸,结结巴巴讲一堆药理,最后无奈让步。

      但这次,他没劝,也没动,只是静静地站在床边,端着药碗,看着她。

      他那眼神复杂极了,有无奈,有坚持,还有一些……危清从未见过的情绪。

      两人对视着,最终还是危清败下阵来。

      “好啦好啦,别这么看我,我喝还不行么!”

      居裕安这才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舀起一勺,晾了一会儿,才递到她唇边。

      一勺,一勺,直到碗底见空,居裕安才叹了口气。

      “这毒……”

      他突然开口,声音艰涩,“最初……是我为自己研制的药。”

      他不敢看她,垂着眼,盯着自己的手指。

      “我父亲有癔症,我……我怕步他后尘,便尝试研制。后来,师父拿去改了,用在活人身上。我想阻止,反被逐出师门。”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抬起眼看她,“我四处行医,想救别人,也想救自己……却没料到,它最后……竟差点害死你。”

      他看向空的药碗,继续道:“这解药只能缓解,往后……或许还有反复……对不起……”

      “对什么起!废话真多!”

      危清眉毛挑得老高,凶巴巴的,“往后的事往后再说,至少这药现在对我有效就行。”

      说着,她不禁打了个寒颤,“啧,你这人怎么回事,不管是毒药还是解药,怎么都这么苦!”

      一抬头,一颗蜜饯递到眼前。

      “哟?为我准备的?”

      居裕安轻轻点了点头,仍是不敢看她,手却稳稳地捏着蜜饯。

      危清看看人,又看看蜜饯,忽然笑了。

      她没用手接,而是微微倾身,张口含住了那颗蜜饯。

      “唔,挺甜。”

      然后,她看着野郎中的脸也红透了。

      夜深人静,危清被冰冷的梦境魇住,身体动不了,更是叫不出来。

      黑暗,窒息,无数双手将她拖向深渊,旋转,坠落。

      她猛地惊醒,冷汗涔涔,心脏狂跳。

      “你怎么样?”

      门外传来居裕安的声音。

      危清嗓子干涩,说不出话。

      她勉力撑着身子坐起,伸手要去拿旁边几案上的茶杯,但是手抖得不成样子,碰掉杯子,“咔嚓”碎了。

      “砰!”

      门被直接推开,居裕安冲了进来。

      他几步跨到床边,一手握住危清冰凉颤抖的手腕,另一手已搭上她的脉搏。

      “没事。”危清哑着嗓子道。

      居裕安仔细诊了片刻,紧蹙的眉头才略微松开。

      他放下她的手,低声问道:“是做噩梦了?”

      危清指了指喉咙,又指了指地上的碎片。

      居裕安立刻会意,转身快步出去,很快端来一杯温水。

      他扶着她,让她靠在自己肩头,小心地将水喂下。

      温水入喉,驱散些许寒意和恐惧,危清缓过来,也清醒了几分。

      她调整了一下姿势,更舒服地靠着他。

      一转头,看到他担忧的神情,她笑了,伸手握住他的手掌。

      居裕安身体微微一僵,却没有抽开。

      “喂,野郎中。”她轻声开口。

      “嗯?”

      “这一年多,你在岐黄谷过得好不好?”

      “嗯。”

      “嗯什么嗯啊!跟我讲讲呗!”

      “好。”

      第二日一早,石投孝来送早膳,被眼前的一幕震惊了。

      只见自家师父正给危掌柜喂水。

      这并不奇怪。

      奇怪的是危掌柜的反应。

      那位烫喉居里能徒手劈缸的危掌柜,居然……很配合?

      然而,这还不算重点。

      喂完水,师父还极其自然地用他自己的帕子帮危掌柜擦拭嘴角。

      危掌柜没躲开,也没骂“野郎中你手往哪儿放”,她……笑了?

      石投孝端着盘子,僵在门外,脑子里嗡嗡作响。这是我师父?这是危掌柜?

      就在他怀疑人生的时候,两人若有所觉,双双朝门边扫来。

      石投孝一个激灵,赶紧放下餐盘,然后捂着嘴,安静地退了出去。

      一直跑到回廊拐角,他才敢大口喘气,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

      难道这涌泉山庄,真有鲤鱼精显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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